“爹,锅里还有些渣子汤,你去喝了吧。”女人端着碗上前,一手扶起钱雪,拿过她的棉袄给她穿上,把碗放到她手里。
“我不饿,你吃吧,肚子里还有个小的呢。”老者摇头。
清汤寡水的粥,玉米渣子只有一点点,更多的是看不出颜色的野菜根,钱雪扒着筷子,大口大口咽下去,吃了半碗,剩下半碗递到老者嘴边,“爷,吃。”
“啊,啊。”她目光清亮亮的,一脸期盼示意老者吃。
“阿雪,给爷爷吃的。”老者激动的都有些发抖,不敢置信又问了遍。
钱雪点头。
这个小身体虽说是个傻子,连话都说不清楚,但得到的宠爱却是她这个大小姐的无数倍。
她很羡慕她。
现在她成了她,是不是也包括了这份宠爱。
钱雪笑了,眼睛眯起来,成了两个新月牙。
“爹,你吃吧,这是阿雪的心意。这么冷的天你还要替我去挖河泥。”钱忠良话说得落寞。
“别沮丧,瞧瞧,阿雪都懂事了,还会让爷爷吃饭,好啊,好啊。”老人接过碗,大口地吃,眼泪梭梭落进了碗里。
“大妮,锅里的你也去吃了。”钱忠良深吸口气,精神振作,“爹说得对,总会好起来的。”
钱雪,噢不,她现在得叫钱阿雪,是来安县城青苗公社钱营村九大队六小队抗美援朝战斗英雄钱忠良家的闺女。
今年她八岁。
她的爸爸不光丢了半个右手掌,还丢了半条右腿,膝盖以下,全都留在了那块寒冷的土地上。
从战场回来快十年了,可到现在伤口还会隐隐作痛,也下不得水。所以她爷爷六十多岁的人在这初春里,要帮爸爸去挣工分。
工分就是家里的命根,有了工分才能分粮票,换粮食。
生产队里照顾战斗英雄家,让她母亲在队里食堂干活,这可是个轻省有油水的好活计,不知队里有多少女人凸着眼珠子羡慕着。
可惜,现在是一九六一年,在后来被称为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来安县城所在的地方也遭到了重旱,粮食减收,食堂已开不了火。
最后的一点玉米渣子每家每户分了,钱忠良家分到了四斤,这四斤口粮就要吃到下一季粮食打上来。
各家各户拿着往年珍藏的粮票抢着去县城换粮食,可县城也没粮了,钱雪爷爷拼了老命,从人堆里抢出了十斤谷糠。
以往这谷糠都是喂猪喂驴的,现在成了救命粮。
可救命粮也快吃完了。
钱雪在炕上躺了两天,实在躺不下去了。天天混个水饱,身上肋骨一排排,就一个肚子滚圆凸出,在水盆里照照,脸上一双眼睛如同两个窟窿,幽幽发着饥饿的光。
她走出家门,想去外头寻点食。
村中土路很安静,泥墙上刷着许多红漆标语,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妇女能顶半边天;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打倒美帝
钱雪弯了下嘴角,她饿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笑这个动作,能省就省了。
村子里年轻一些的,除了去挖河泥,全都散出去挖草根树皮了,她现在的母亲闵大妮一早就出去了,挺着个大肚子要走老远,挖回半篮子就是全家一天的口粮。
钱雪停步,靠在一棵树桩上喘了半天气,她抬头望天,太阳惨淡,空气冰凉,倒春寒的天气能冻得人骨头打颤。
这离下一季粮食还得多久啊,况且,还有庄稼种子吗。
她是知道许多人能坚持下来,虽然死了更多人。可照这样下去,她也会归在死去的那一类里了。
钱雪拐过一处院墙,只见前头墙角处围着一堆孩子,大的十岁左右,小的五六岁,正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
“这是生产队里的鸡蛋,按成分来讲,田中华,你家成分最好,你有一个。思甜,你也有一个,最后这个是我的。”
有鸡蛋吃,钱雪心中一喜,忙快步过去,其中长得最壮实的一个男孩,十一二岁,戴着狗皮帽子,挺起胸膛如同国家领导人般,把两个鸡蛋分派到了另一个十岁多的男孩和一个七八岁女孩的手里。
十岁多的男孩钱雪见过,正是那个眉眼清秀,带六个男孩帮她赶走黄狗的人,原来他叫田中华。
田中华接过鸡蛋,朝最壮实的男孩一笑,“谢谢邓小队长。”
“谢谢勇明哥哥。”女孩声音甜美,圆脸蛋圆溜溜眼睛,头上扎两羊角辫,除了冻出来的两块腮红,真是很可爱的女孩子。
被称邓小队长的邓勇明,收到田中华感谢没什么表情,对上这个名叫思甜的女孩子,却是一脸笑意,“思甜妹妹不用客气,等我家的鸡再生了蛋,明儿再拿给你吃。”
鸡蛋算是分好了,可马上有五六岁娃儿眼泪汪汪大哭起来,“我也要吃鸡蛋,我也要吃鸡蛋”
“生产队里的鸡蛋不是按年龄来分的吗?最小的孩子才有鸡蛋吃,这是村支书黄爷爷说的,再说,也应该大人来分。”
有个弱弱的声音在人堆中响起。
钱雪的目光立马转到他身上,一个九岁左右的男孩,身上的衣裳是最破的,补丁叠补丁,都看不出衣裳本身布料的颜色了,棉袄很薄,他站在那儿,瑟瑟发抖。
这娃儿是个聪明的,懂得找理由反驳,还能扯出黄爷爷当大旗,她暗点头,这村支书应该是村里很大的官了。
娃儿们抽噎一下,马上赞同:“对,黄爷爷说过,鸡蛋应该给最小的娃娃和怀娃娃的女人吃的。不应该给你们吃,应该我们吃。”
邓勇明小队长目光如电射到那男孩身上,可一时也找不到话来反驳他。
“呵,曹建国,这里怎么都轮不到你来说话吧,你个地主家的儿子,不回去检讨你们的罪恶,反省你家的错误,还敢跑这儿来说话了。”
田中华看一眼邓勇明,有些讨好地大声说道。
“对,曹建国,你是不是还想挨批。斗啊,还不给我滚开,再多说,我回家告诉我舅,让他来批。斗你爸爸。”
邓勇明小队长说完这话,曹建国立马委顿了,脚步往后挪了两步,缩到人群后闭紧了嘴巴。
这是钱雪第一次在当面听到人说批。斗两字,此时只觉得这一招很厉害,还不知道实行起来会有多残酷。
小娃娃们可不管什么成分,有了个正当理由,更是大哭起来,“鸡蛋是我们的,黄爷爷说鸡蛋给我们吃的,我要吃鸡蛋”
“要不,我的鸡蛋给他们吃吧。”
思甜小姑娘非常懂事地把手伸了出来,手心里一个鸡蛋,黄澄澄的,看在各人眼里,如同黄金宝石般惹人垂涎。
咽唾沫的声音响成一片。
“我要,我要。”每个没拿到鸡蛋的孩子都抢着叫了起来。
钱雪也伸出了手。
邓勇明在第一只手快抢到鸡蛋前,迅速把手盖上了思甜的手心,“慢着。”
第6章 一个鸡蛋()
众孩子眼眶里含着泡泪,全都被他喝止住了。
钱雪可不听他的,眼睛落在他的手背上,想像着怎么才能抢下这个鸡蛋来。煮熟的鸡蛋,嫩滑的蛋白黄灿灿蛋黄,可香了。
“想吃鸡蛋也容易,曹建国,你愿意从我腿下爬过去,我就把这个鸡蛋给你吃。”
邓勇明长得壮实,虎头虎脑的,一身绿色小军装腰间扎着根皮带,看着就是一机灵整齐的孩子,正是大人最喜欢的那种,可此时抖着一条腿,一手指着胯。下,活脱脱小痞子模样,干着恶霸的事情。
场面安静了一瞬,那个九岁模样小男孩的脸刷一下全白了。
他已懂得了羞耻,知道了这是极侮辱人的做法。
“不,我不吃鸡蛋了。”他急急摇头摆手。
“你不吃,可有人要吃呢。”邓勇明嘻嘻一笑,为他能想出这样的折磨人法子感到无比自豪,完全不顾思甜小妹妹投来担心的一眼,伸手指着那些五六岁娃娃,“你们谁能让曹建国从我下面爬过去,我就把鸡蛋给他吃。”
“真的?”
五六岁娃娃齐声问,他们还想不通不就爬一下嘛,能吃到鸡蛋,让他们爬几圈都愿意。
“真的。”
邓勇明挥开田中华暗暗来拉他的手,一意孤行道:“真的。”
“拉呀”
五六岁娃娃们全都激动了,一拥而上抱头拖脚拽着曹建国要往他的胯。下按去。
真是一帮熊孩子,特别是当他们一脸天真纯稚却干着恶毒事的时候,真想把他们重新塞回肚子重整一遍。钱雪相对来说是个很自私的人,可他不介意帮这个瘦弱小男孩一把。
也许是他咬牙瞪眼死命抗拒却被一点点往前推动;也许邓小队长实在太嚣张;也许邓小队长压住思甜的手已经松开,钱雪上前两步,一手抓住鸡蛋,一手重重推了思甜小姑娘一把。
思甜被她推得惊叫一声往后摔倒了。
钱雪抢着鸡蛋,第一步就是转身,第二步就是拿鸡蛋往脑袋上一磕,然后尽她最大的努力,一边飞奔一边剥鸡蛋,三下两除二,鸡蛋就塞进了嘴里。
滑嫩软糯,带着特有的腥香味,好吃得简直要流泪。
钱雪脖子抻了两下,在险些噎死之前咽下了整个鸡蛋,然后用舌头细细把齿间的鸡蛋碎沫一点不剩搅进了喉咙里。
世界圆满了,幸福的满天撒满小星星。
当然,这小星星是她被人追上,一脚踢在背上摔了个狗啃屎的姿势而来的。
随即有两三只小拳头重重落到她身上、头上,钱雪抱头缩颈,嘴角还挂着笑,她吃到鸡蛋了。
“鸡蛋被这个傻子给吃了,怎么办。”有孩子尖叫道。
“怎么办,让她吐出来。”更有孩子恶毒道。
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听着都差不多,她都想朝这个说话的人龇牙了。
“她吐出来的东西,你还要吃啊。”
终于有嫌恶心的人了,钱雪暗想,我吐出来你愿意接么。
“不行,打到她吐出来。”
这个下命令的人钱雪可听出来了,正是那个邓小队长邓勇明。
“我的鸡蛋,嘤嘤嘤,我的鸡蛋”
女孩子的哭声就是比男孩子好听一些,婉婉转转,如同百灵鸟般。
钱雪此时还不知道,就是她这一推,算是跟黄思甜结下了仇,此后,她是什么都想给她搅一搅,看钱雪吃瘪,是她最开心的事了。
“她是战斗英雄的孩子,打她能行吗?”田中华有些迟疑。
“可她是个傻子。”邓勇明恨恨骂道。
你才是傻子,钱雪心底暗骂。
有道人影正站在左侧墙角边,对这边的哄闹已看了许久,看到钱雪抢鸡蛋逃跑到快速消灭鸡蛋,他的嘴角泛起一丝淡淡浅笑,此时见五六个孩子当真挥舞着拳头要朝钱雪身上招呼时,他不由从墙后走了出来。
就是抢了也不能让你们这样打我,既然认为我是个傻子,那傻子干什么都有理。钱雪身子一挺一僵,啊啊几声惨叫,全身开始如抖筛子般颤抖起来,面孔朝上,一双眼睛翻着白,半条舌头还拖在一边。
“哎呀,傻子发羊角风了。”
呼啦一下,孩子们全都散开了,望住地上乱抖乱颤的钱阿雪,个个惊慌失措,互相瞪眼。
“要叫人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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