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交待问题,让他们伏罪,给他们穿上阶级敌人的衣服。”
不知谁喊了一声,钱雪就见一人跑进村委办公室,拿出三件粗布外套丢到了他们身上。
衣服上用白漆刷着巴掌大的字体,万恶的阶级敌人,正反面都有。
哎哟,这是把人分了等级了。
“我们不穿,不穿这个。”那女人搂住孩子尖叫起来。
“不穿就滚出我们村子。”
有人沉默,有人咒骂。
斗争的恐怖此时才真实地扎在钱雪的心上,以前她跟孟向东偷鸡,村人实在太温柔了。
关系到自家的利益,没人敢出来求情。
那男人抓住衣服捂到脸上呜呜的哭,不穿就得走,回到武装队手上,日子肯定更不好过。他流着泪套上了代表耻辱的衣服,心里一千次一万次的后悔没有管住自家婆娘,闯下弥天大祸。
“娃他爸,这个不能穿啊,穿上这个我们一家子还怎么抬头活。”女人尖叫道。
“从你拿了第一个玉米开始,我们就不能抬头活了。”男人脸上涨得通红,冲着他女人大声喊道。
“娃他爸!”女人崩溃大哭。
最终不得不套上这件恐怖的枷锁,连她的娃也没有漏过。
打谷场上的哭声撕心裂肺。
邓红军洋洋得意,捋了下大背头,一手插腰,环视一圈众人,对大家眼中的敬畏表示非常满意,“他们穿上了这件衣服,就代表原意接受我们的改造,好好做人,我决定,把昨天过来的五家人,全都迁到大院里头,大院里还有偏房六七间没有倒毁,给他们住正好,这样也便于集中管理。”
斗争的余波真的扩散开来了,钱雪连忙转头看向纪五元一家。
蒋爱军已是红了眼睛,搂住孩子的双手有些发抖。
纪五元嘴角两边腮肉绷紧,好似下一秒就要冲出去跟邓红军理论,可他又偏偏忍住了。
“对,让他们住大院里吧。”有人附和。
“大院的屋子也是青砖砌的呢。”
“红军,这个不用了吧,那天武装部的同志可说了,他们是自愿下乡减轻城里负担的。”黄德全迟疑道。
他家也接待了一家人住,用的还是大儿的房子,要是能搬出去也不错,大儿大儿媳还有孙子一月里头总也要回来住两天的,这把屋子占了,回来也不方便。
下乡的另外三家人如同寒风中的鹌鹑一般,缩头耷脑听任着命运的摆布。他们是没用的一群人,被人挤压着下了乡,心气已灰。
“搬吧,大院里房子本来空着。”邓红军一挥手决定道,“不是说要帮他们建房子吗,先住里面吧,也不用跟社员挤了。”
黄德全不出声了。
借出屋子的也暗暗高兴,家里来了外人,总是很不舒服的。
纪五元望着同来的几家人,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踌躇几次终没有去挑战邓红军,却不想一只手握到他手腕,他一侧头,钱忠良正微笑着看住他,一字字清晰说道:“五元兄弟,你们还住我家,不用搬,我家屋子本来空着没用,不住人没了人气反倒不好,再说我们不是跟大力他们都讲好了吗,等抢收过后就炕盘,用泥砖,泥砖的炕冬天也暖和呢,你们还没住过吧。”
这一段话,声音并不高,也没什么铿锵口气,就那么普普通通说了出来,握在纪五元腕上的手却温暖有力。
蒋爱军已是落了泪,不停抬袖抹着,鼻子塞住,一个字都讲不出来了。
纪五元没说话,只那么重重看着钱忠良,看着钱忠良一家,然后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一只残疾的右手掌。
第68章 三个好兄弟()
另外三家人受连累,无奈拿上行李跟被监管的偷玉米一家人一起搬进了大宅子。
夏季大水,大宅西侧受损严重,东侧尚算完好,此时几家人搬进去,倒也没想像中不堪,抵触情绪立马好转许多。
特别其中一间屋子落锁,门前搭着油布棚,一问是农闲时社员做手工活的地方,更是满意了三分,觉得离集体生活也没那么远。
这年代最怕不合群,跟集体紧密联系在一起,心里才有底,干什么都有力量。
其实大宅早已名存实亡,孟向东看准时机,跟他爸一提议,当时解放军建房时就扒了大宅围墙的青砖,那些倒塌下来的,更是被各家村民捡走了。
此时住进各家各姓的人,更不能叫孟家大宅了。
孟家大宅终于从钱营村这块土地上消失了。
钱忠良婉拒了邓红军的要求,得到一个恶狠狠的瞪眼,他不以为意,笑笑转身,看得邓红军实在憋气,可又无法作妖,以致于更加一付怨气冲天的样子,肚皮也就鼓得更出,更像一只青蛙了。
社员叽里呱啦议论着,各自散开。
钱雪一转身,正见孟向东推着自行车站在路边,她一喜,正待上前,却又见他身旁站着两个女的,其中一个正是宋嘉。
宋嘉怎么跟他一起回来了,难道他们才一周多的时间就发展成了好朋友了,这下钱雪也成了只小青蛙,不光凸起肚子,还鼓起了腮帮,也是一付怨气冲天的样子了。
“向东,向东你回来啦!”钱根兴抱着大宝,热情招呼,笑道,“学校放忙假啦,哟,还有两个漂亮小姑娘,下乡来玩啊。”
“根兴爷爷,忠良叔,大妮婶子,阿雪。”他一个个叫过,笑道,“学校让城里同学一起下乡帮忙抢收,体验农村生活的苦乐,还有我老师也来了,这就是我顾老师,我同学宋嘉和宋英雄。”
他一一介绍。
钱雪再看,原来旁边还站着个中年老师,也推着辆自行车,一脸笑容,见孟向东介绍了他,忙伸手跟钱忠良、纪五元握手,“我是来安县中学的数学老师,顾安,这次下乡来干活的。”
“你好,你好。”
众人一通寒暄后告辞,由孟向东带着他们去找黄德全。
“阿雪,我给你带了好吃的,等下找你。”孟向东转头,偷偷跟钱雪眨了下眼睛。
钱雪一仰小脑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留给他一个傲娇的背影。
两根羊角辫一翘一翘,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哼,谁稀罕你的吃食,跟宋嘉在一起,就是不可原谅,虽然此宋嘉不是彼宋嘉,可在钱雪的字典里,叫宋嘉就是不可饶恕。
孟向东摸了摸鼻子,摇头苦笑,真是难搞的小家伙。
“刚才的小女孩还挺可爱的,感觉倒像城里人。”
走在宋嘉旁边的宋英雄浓眉大眼,是个很英气的女孩,对钱雪有好感。
宋嘉撇了下嘴没接话,小丫头对她的敌意她可是感受得真真的,是她摔了她的搪瓷脸盆害得被人笑话,她都还没叫她赔呢,那模样反象欠了她的,估计是上辈子结的仇。
要不是老师要求,再说,再说,这个孟向东好像还有点意思,不然她才不来呢,乡下有什么好,一股子粪臭味,待了十三年她早够够的了。
田梅把身体往树后藏了藏,看着孟向东带着三人一路进了黄德全家,他身后那两姑娘不时跟他搭句话,脸上的笑容可真明朗自傲啊,就像那五月里的日头,光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城里人就是这样的呀,那向东去了城里上学,是不是再看不上农村的姑娘了。
当天晚饭,两张长凳一张门板搭起的简易饭桌上,纪五元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瓶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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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二锅头!”
钱忠良一把抓过酒瓶子,狂热大喜,读着上头的标签,“一九五三年三月生产,六十五度,国营北京酿酒厂。好,好酒啊!纪元兄弟,你竟然还藏着这样的好酒啊!光读这几字,我的馋虫就被勾上来了。”他深嗅一口,眯缝起眼睛,好似已闻到了白酒的浓香味。
纪五元也不多话,拿过酒瓶,用牙一咬,此时,真正一股子浓香喷了出来。
钱根兴一声赞,“好酒!这味,纯!地道!”
“以前自家酿的酒达不到这度数,这酒好,好,好。”钱忠良哈哈笑道,“当年在朝。鲜战场上不喝上两口酒都待不住,实在太冷了,我的酒瘾就那时种下的,不过近几年也没得喝了。”
“那今天多喝一点。”纪五元拿过碗,给他和钱根兴倒上了,又给自个碗里倒了,“没啥说的,根兴叔,忠良兄弟,我们干了。”
“先吃点菜,别喝醉了。”蒋爱军忙笑道。
“今天高兴。”纪五元一扬脖,干了。
钱忠良和钱根兴也一扬脖,干了,抹把嘴,爽快!
“我家男人没酒量,也不爱喝,今天真是高兴了。”蒋爱军笑着对闵大妮道。
“我男人好几年没喝到了,算是解馋了,不知明天还爬不爬得起来。”闵大妮笑道,“爱军姐,我们吃我们的,别管他们爷们。”
钱雪凑过去闻了闻,火辣冲鼻,真不知哪里好喝。
“阿雪,要尝尝吗?”钱根兴看她蹙眉皱鼻的模样,笑着逗道。
钱雪连连摇头。
“小丫头喝什么酒,来来,我们喝。”钱忠良大笑,馋得伸了碗去让纪五元倒。
“今天不醉不归。”纪五元给他倒酒,豪迈道。
他紫膛的脸上添了层红晕,显得越发紫红了,一双眼睛倒是精光熠熠。
“哎呀,玉坤大哥也好酒,要是知道我们喝了,他没得喝,还不得气死啊,不成不成,五元兄弟,你一定要认识认识他,他可是我们钱营村头一号,仗义,对脾气!阿雪,你去把你玉坤叔喊来。”钱忠良笑道。
“哦,那真得认识。”纪五元笑道。
“哎。”钱雪应了,下桌往孟家跑去。
闵大妮见这样,忙着又去后院摘菜,再添两个菜,而蒋爱军带女儿下桌。
“嫂子,让孩子们吃,我们就好这酒,没事没事。”钱忠良忙阻拦道。
钱雪跑到孟家,进了院子正见孟向东夹着他的被子枕头要出门,不由问道:“向东哥,你去哪?”
再一瞧,钱雪的疑惑就被解开了,宋嘉和宋英雄正抱着崭新的被子进孟向东的西屋,而家珍婶子正在张罗。
“我去德全叔家,跟顾老师住一起。”孟向东解释道,随即笑了,“阿雪,我带了桂花糕给你吃,你等等啊。”
钱雪本不高兴地一仰下巴,可桂花糕三字在耳朵中滚过,好像自动就生成了口水,重得把她的下巴一点点拉了下来,嘴角也往两耳后拉开,不自觉笑开,“甜吗?”
“特别甜,特别糯,特别香,可好吃了。”孟向东伸手揉了揉她头顶的发,笑道。
不禁又咽了口唾沫,钱雪笑了,“那拿来吧,我姑且吃吃看,倒底甜不甜,糯不糯。”
“小丫头,不生气了。”他笑道。
“谁生气了。”钱雪看天,看云,看落日,看霞光,就是不看他。
孟向东捏了捏她耳朵,弯腰凑近,低声道:“放心吧,我不和她们好,只跟你要好。”
视线中,就见钱雪的嘴巴使劲抿啊抿啊,最后露出几颗白白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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