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什么话!”黄德全气道,“你干啥去?”
“钱忠良家不是养了条狐狸,正好杀了给县里下来的人添个菜。”田四海笑嘻嘻说完,大步走了。
“那是人家养的,怎么主意打到人家头上去了。”黄德全唉唉了两声没拦住,朝脚下吐了口唾沫,愤愤骂了句,“你们就造孽吧,我看你们能乐到什么时候!”
他一跺脚转身就回,得了,也不去讨个没趣了,上头又没下达正式文件通知,他就当作不知道。
“忠良,在家呢?”
田四海在院门口整了整中山装,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一个笑,跨进院来招呼道。
钱忠良正坐在纪五元旁边搓玉米粒,同时看着他做假肢,抬头一见他,有些疑惑,“田四海,你来,是有事吗?”
田四海并不是那种喜欢窜门的人,平时不是下地就是去队里办公室,一心想得个小官儿当当,跟钱忠良并不是一路人,所以见他过来还真吃了一惊。
“不是今儿有县里的干事下来视察嘛,这也快到饭点了,邓队长就想着,想着”他有些吞吐。
钱忠良心里咯噔一下,难道瞧上自家后院的小猪崽了,虽说也能宰了,可,可这是自家的呀,等着过年杀猪菜呢。
纪五元也停了手,朝田四海望去。
“就是,你家不是养着一只狐狸嘛,这大小,也可以杀了,现在队里没什么肉菜,要是能添个肉菜,给干事们留个好印象,对我们钱营村也好不是。”他说完,干干笑了下。
钱忠良皱起眉头,定定看了他一会,“不成,这是我女儿养的,舍不得。”
纪五元又低下头去,用小刀细细削着假肢。
“狐狸跟狗一样,养了不就为了吃吗,你瞧瞧我们村,狗都吃绝了。再说讨好了上头,好处多得是。”田四海解释两句劝说。
“哪个要吃我的狐狸!谁!你吗!谁敢,我跟他拼命!”
正在钱根兴屋里跟高玉蝉背医经的钱雪冲了出来,捡起一根木柴指着田四海,大声喝道。
纪五元眨了下眼睛,一边嘴角轻轻掀起,这小丫头,越来越对他胃口了。
“阿雪啊,四海叔也没办法,上头下的命令。”田四海目光一转,正见小狐狸从堂屋门口探头出来,脚步一动,也不待答应,直接动手。
“你敢!”钱雪挥着木柴就上了。
田四海脚步一转,轻易闪过钱雪,一把朝狐狸抓去。
狐狸背脊一弓,往后一跳就闪开了。
“哈哈,你别想抓住它。”钱雪大笑。
田四海瞪她一眼,直接撵着狐狸就追了过去,无情道:“对不住了,这是队里下的命令。”
钱忠良和纪五元同时站起了身,纪五元把一旁的拐杖递给了他,“别急,他不敢伤人。”
“你,可恶!”钱雪意识到不对了,这是来真的。她抓着棍子就跟了过去,同时大声叫道,“小狸,快逃,别让他抓住。”
小狐狸从堂屋逃进了后院,而田四海也追了过去。钱家后院并不大,不多时小狐狸就被田四海逼到了角落里,马上就要被他抓住。
钱雪大急,挥着棍子就朝田四海后背打去,打死你个讨人厌的东西,“爸,快来帮忙,小狸是我的,谁都不许抢走。”
纪五元快了一步踏进后院,两步赶前,一巴掌拍到田四海肩头,与此同时,田四海也抓住了小狐狸。
小狸被他拎着颈皮,呜呜直叫。
“还我,还我的小狸。”钱雪扑上去就抢。
田四海把小狐狸往怀中一抱,一个侧转想甩开纪五元的手,却没能成功,被他一手伸来,抓住了小狐狸的前腿。
两人成了拉锯之势。
“放手。”纪五元道。
田四海一手撑地,慢慢起身,目光沉沉望住他,一字一顿说道:“这是队长的命令,你要抗命吗?”
纪五元眉眼微动,手上却不松。
一时僵持住了。
钱雪扑上前,使劲去掰田四海的手,可他那只手常年干农活,手上力气大得很,根本掰不开,她真的急了,大声喊道:“还我,还我的小狸,你这个强盗。快来人哪,强盗抢劫啦,快来人哪,强盗抢劫啦!”
“小丫头,这一嗓子,可真响啊。”坐靠在炕上的高玉蝉挖了挖耳朵,叹息一声,“这年头哪允许有私人物品啊,连人,都是集体的。”
钱雪的声音又尖又细,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有强盗?抢劫?快去看看。”
“谁在喊呀?”
“好像是钱忠良家。”
“哎呀,快去看看,别是出什么事了。”
附近的人家屋门打开,冲出好些人来。
“田四海,这狐狸我们不给,你走吧。”钱忠良撑着拐仗上前,坚决道。
“钱忠良,这是县委干事们要的,你能对上县委吗?”
田四海昂起下巴,居高临下道。
“他妈的,什么县委,革命会都不行,你还我小狸。”
钱雪骂完脏话,张了大嘴就要去咬他的手,突然小狸尾巴甩了一下。
坏人,臭他。
她脑中突然出现一条意思。
没等钱雪搞明白,噗的一声,一团臭气从小狸尾后冲出,又臊又腥又臭,钱雪一松手,没忍住,转头就吐了。
纪五元闷哼一声,急退了两步。
臭味团中,听得田四海哎哟一声惨叫,钱雪眯眼看去,一团灰影翻墙而过,眨眼就没了。
小狸,好样的。
等周围赶来的村民冲进钱忠良家,大部分人被臭味熏吐了。
“哎呀,这是啥呀,太臭了。”
“臭死了,三天都不想吃饭了。”
“这是狐狸的臊气吧,咋搞的,实在太臭了,别进去。”
“各位大叔大婶子,快来瞧一瞧啊,田四海跑我家来抢东西啊,说是要给县委里下来的人做肉菜,可怜我从山上带回来养的小狐狸,才四个月,就这么小的一只,也要杀了吃肉啊,可怜哪。”
钱雪冲到前院,抓了根木柴敲着纪五元摆在院里练功的水缸就哭诉起来,“这可恶的县委,比旧社会的地主老财还狠呢,说是下乡考察,还不是跑下来大鱼大肉吃喝起来,大叔大婶瞧瞧吧,还有没有天理了,还让不让老百姓有活路了,我要去北京,跟毛。主。席,周。总理说说我们的苦楚啊!这是什么县委啊,就是一帮吸血的剥削者啊,连小孩子的东西都要抢啊,大家都来瞧一瞧哪,还有这田四海,就是那汉奸的狗腿子呀”
“一只小狐狸?忠良家有只小狐狸?”
“你没见到?我是见到的,确实很小的一只,才三四个月大,跟狗崽子差不多,这么小的一只狐狸也要吃肉,真是饿疯了。”
“县委里的下来要吃肉,哎呀,这是什么世道。”
“不是说是人民的队伍嘛,咋跟旧社会的剥削者一样,不好,不好。”
众人议论纷纷,一传十,十传百,眨眼间,整个钱营村都知道了,县委下来的人到钱忠良家抢一只小狗崽大的狐狸要肉吃。
田四海捂着手上被小狐狸咬了一口的血印子,脸色阵青阵红,遮遮掩掩从人群中挤出去。
“你往哪走呢,臭不要脸的,一大老爷们这样欺负一个小孩子,真臭不要脸呢!”钱雪用木柴指着他骂道。
人群刷地分开,众人都朝田四海望去,弄得他更是一张臭脸没地儿摆,急匆匆挤出去走了。
黄德全慢悠悠过来,见了个全,心里哼起了当地的小曲儿,就说嘛,这些见不人的事还是别去掺和的好。
闵大妮和蒋爱军听到消息,收拾了刚磨好的玉米面,带着孩子们从钱真家里急匆匆出来,自家院里已是人山人海,全都在看钱雪一人唱作念打的表演。
好不容易把人散了,纪五元已哈哈大笑起来。
“小丫头,这村妇骂街的一套从哪学的呀!”
“恶人就得恶人磨,用文明的那一套不管用,对上这种人,就得比他更不要脸。”
“说得好!”高玉蝉在屋内大声喝彩。
“你还笑,瞧瞧这脏样,哪有点姑娘的样子,比那臭小子还脏。”闵大妮拉起衣角帮她擦了擦脸,气笑道,“以后可怎么嫁的出去啊。”
“妈,跟他们讲道理没用,就得骂他们一顿,出了气心里也就舒坦了。”钱雪笑嘻嘻道。
“你不怕他打你?”
“有五元叔在呢,他敢!”
“五元兄弟,你瞧瞧,这是把你当靠山了。”钱忠良骂她,口气却是软的,“我看你啊,以后要成钱营村的恶霸了。”
“恶霸又怎样,只要护得住家里人,我才不在乎。”
“好。”
“好。”
纪五元和进门的钱根兴同时道了声好。
“爷爷。”钱雪一声欢呼,扑到他怀里。
“我的小丫头啊,咋们行得正坐得端,说话挺直了腰杆,啥都不需要怕。”钱根兴大笑道。
“爹,你就惯吧。”闵大妮哭笑不得。
第76章 灰溜溜地走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过,田四海捂着脸颊不敢吭声。
汪国中双手一扶椅子,站了起来,“走吧,人家不欢迎我们。”
“主任,您吃了饭再走吧,国英都准备好了。”邓红军急忙拦道。
汪国中狠狠瞪了他一眼,“弄成这样,让我怎么吃得下,走。”
“哼。”
众干事齐齐哼了声,随着汪国中走了出去。
“大哥,你这是?”
门口汪国英正好赶来,见她哥一脸怒容,忙笑着招呼道,“家里饭都做好了,就一顿便饭,吃了再回去。”
看到汪国英,汪国中的脸色好了许多,回头再见一帮干事期盼的脸色,终于点了下头。
邓红军大喜,抢先一步,带着他们往家走。
“就是他们,县里下来的。”
“县委,气派呢,瞧瞧这些人,一个个腰圆膀粗的,也不知祸祸了多少生产队了。”
“你说话小点声,不怕他们听到啊。”
“有什么好怕的,新中国人人平等,你还以为旧社会地主老财那一套呢。”
“嚼,嚼什么舌头,一个个闲的,都给我回家去。”邓红军挥手喝道。
哗啦,人群散开,不过围墙后,房角处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
汪国中憋了一肚子气,一甩手,“不吃了,走吧。”
“哥。”汪国英喊道。
“空的时候来家吃饭,嫂子惦着你呢。”汪国中头也不回,大踏步走了。
众干事急忙跟上。
“终于走了,也不知下来干啥来了。”
“你不知道啊,那个打头的就是那天耍流氓后来逃走的那人的爸,这趟下来不知憋什么好屁呢,我们小心一点。”
汪国中脚下一个趔趄,幸亏后头一个干事扶住了他才没有摔倒,他转头看看,一个个脑袋都缩了回去,什么也没看见。
“走走,快走。”他气不择言,“一帮刁民!”
这一群不速之客就这样灰溜溜走了,不过事还没有完。
“小狸,走了。”钱雪把脑袋靠在她爷爷脑袋旁边,闷闷不乐道。
“小狐狸有它生活的天地,在外头只会比这里生活的好。”钱根兴摸摸她脑袋,和声道。
“阿雪,我们去找找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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