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如戏中所唱,我定会为那对死去的母子讨回公道。”温明朗的眉头展平,一切又恢复了本该有的平静,“也还明言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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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县城,两人沿途多番打听,这才寻到平口村的去向,又行良久,直至天黑,方才进入村子。
吏部的册子上有简略的记载,段天胤家住平口村,因有乡绅救济,方可勉强生活。
平口村离县城不远,只是没有什么好路,跑惯了京城长街的小马驹极不情愿踏入这条烂而窄的泥泞小道,兄妹二人无奈之下只得徒步入村。
村里人户稀少,不少草木棚子都已废弃,村中的壮年多数移居县城,仅有几户老人及对村子不舍之人尚在此居住,故而夜里难得见到有灯亮的住户。
温明朗抓着小妹的胳膊不敢放手,另一只手握着一把从路旁草垛上扯的干草扎成的火把,草极枯,无松油浇灌,很快就燃到底了。
这里的路不能称之为路,只是经由来往的脚印磨平,生生踏出了一条可供行走的地皮子罢了。黑暗中传出来的狗吠声让他很是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出了问题。
当了这么久的侯府小姐,恍然间再次回到生活了数十年的乡野之地,温明姝竟有种莫名的心酸。
这方土地虽然贫瘠,可贵在安宁,无世俗之忧,无权贵之争。
感觉到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温明朗不禁在她身前蹲下:“我背你。”
温明姝错愕地后退两步,连连摇头:“不不不……”
这里的每一条路她都熟悉,甚至连路面上有多少颗石头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如今不过是换了副皮囊,前世的记忆却是悉数保存着。
这样坑坑洼洼的路,以前不知道走了多少条。
然而温明朗却不听她的话,蹲在那里像块顽石,一动不动。
她知道大哥的脾气,犹豫片刻,只得妥协,缓缓靠近,轻轻地趴在了他的背上。
“你这次出来,老三怎么没跟着你?”夜黑无光,他背着个瘟神踩在未知的路上,说话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温明姝想了想,道:“二伯最近在家,三哥没有机会出府。”
“你若有任何闪失,我该如何向爹和姨娘以及老太太交代?”
就算长辈们能宽恕他,可温明漠那小子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温明朗叹了口气,将到口的话给咽了回去,不等安安静静趴在后背之上的人的应答,用力把她往上抖了抖,这才沿路继续向前走去。
拐过两道交错的小路,又行了数步,依稀闻得极浅的水流声,温明姝忽的想起来自家门前的有条浅水小溪,不由提起了精神,定睛一看,果见前方不远处有座与这夜『色』相悖的小茅屋,惊讶道:“大哥,前面仿佛有座小屋!”
温明朗嗯了一声,跨过横架小溪上的那方窄小的石板小桥,走到屋前,放下了背上的累赘,拱手道:“在下温明朗,途径宝地恰逢天黑,可否叨扰家主借宿一宿?”
温明姝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这一看就是个没人住的破屋,不知他作给谁看……
又重复了一遭方才的话,见仍不得回应,温明朗适才前去推了推那扇老旧的木门,木门却是应声而开,里面漆黑一片,连只老鼠都没有。
温明姝跟在他的后面进了茅屋,熟门熟路地『摸』到靠北的一面墙边,拿出了搁在墙窟窿里的蜡烛仔细点燃,屋内的一切尽数展现。
微腐的方木桌上有个青灰『色』的竹筐,里面的刺绣尚未完工,朱红的绣线牵着一件不完整的兜衣,正中央绣了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头。虎头上蒙了层薄薄的灰,该庆幸的是,它并没有被蜘蛛网覆盖。
这件小衣服,是她给那尚未出生的孩子准备的。
循着光亮四下逛了一番,发现石墙后面有间极简的卧房,温明朗并没有研究从未来过此处的小妹是如何『摸』得烛火的,挑起刚被放置在桌上的蜡烛,径自绕到卧房里,借着微弱的光亮扫视了一遭四周的格局,虽然简陋,但能遮风避雨,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此处无疑是休憩的最佳之地。
只是极简的卧房里面有些凌『乱』,仿佛是贼人入室扫『荡』过一般……
逛了一圈后,温明朗出来见小妹对着竹筐里的刺绣发呆,低垂眼睫淡淡道:“看来这里是没人无疑了,不知道房舍的主人去了哪,只能冒昧打扰。我方才瞧了瞧,里屋尚且整洁。奔波了一天,快进去歇息吧。”
温明姝转头望向他:“大哥呢?”
“为兄皮糙肉厚,在哪里不是睡?”取下墙面上的一张蓑衣铺在陋室的一个角落里,他又道,“方才进来我瞧栅栏外有堆干草垛,正好可以拿来使用。”说罢便出了屋子,推开栅栏小门,在干草垛里捣腾起来。
正月初九月缺日,头顶上星辰罗列,草木间凉风习习。乡下的夜里比京城宁静数倍,田野里偶有活跃在暮冬的虫兽鸣叫,它们放肆在这样的夜里,毫无忌惮。
温明朗站在田坎上的草垛旁认真地拾掇着干稻草,静静聆听周遭的虫鸟合奏之音。
依稀有光亮从草屋的破旧窗户里渗出,时不时有人影来回走动,明姝大概还没入睡罢。温明朗注视着屋内之人的动静,将刨好的干草捆好准备回去,却突然发现周围的虫鸣声不知在何时淡了下去。
身后仿佛有浅浅的呼吸声传来……
第19章 刑部尚书()
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悬在眼前,温明朗呼吸一滞,手中的草把子吧唧一下落在了田埂上。
但很快他就平静了下来,眼前这只“鬼”除了脸之外通体发黑,若是在白日里,他身上的这身皮定是绛紫『色』的。
温明朗面皮僵硬道:“顾大人真是好雅兴啊,只是这月明星稀,不是个鬼出没的好日子。你这□□固然『逼』真,但却不够阴森。”
那“鬼”愣了愣,旋即一把拿掉贴在脸上的面具,一张刚毅的面容在这夜里赫然呈现:“你是如何认出来的?”
一阵凉风刮过,吹得温明朗的嘴角一抖一抖的。
他是头一回觉得,跟自己明枪暗箭了这么些年的人,头脑是如此地简单。
重新拾起干草,温明朗不再理会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转身大步往草屋走去。
“温……”顾尚书随他来到屋前,话还未出口便被无情地关在了门外,墙头上的尘土被这“砰”的闭门声砸下,尽数落在了他的头上。
听到声音后,温明姝从石墙后探出头来:“大哥,外面可是有人?”
“没有。”温明朗忙着铺弄干草,一口回绝道,“是个畜生。你晚上好生歇着,莫要出了屋子,小心被咬。”
山里常年有野猪豺狼出没,这些她是知道的,思及此处,便乖乖地缩回了头,整理好床铺安心睡去。
次日醒来,天刚蒙白。温明姝整理好衣冠准备去屋后的菜地里刨些菜蔬生火煮了吃,打开门的时候竟发现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堆干草,里面圆鼓鼓的,依稀可见是个人。
她以为是大哥,回头瞧了瞧,他正酣睡在角落里,正在纳闷儿之际,那人听见开门声,呼啦一下翻身跃起,吓得温明姝惊叫着连连后退。
酣睡之人被小妹的尖叫声给震醒了,撑开眼皮见到一个“『毛』人”立在门口,心头顿时不悦,抓起身上的蓑衣便丢了出去,正好砸在那双意欲迈入屋中的腿上。
温明朗厉声喝道:“顾黎,你莫要欺负她!”
顾黎?
刑部尚书顾黎?
段天胤的顶头上司?
温明姝好奇地打量了一番这个蓬头垢面的人,对方也以同样的眼神在她身上来回游走,在她窘迫之际,那人开口道:“倘若本部没猜错的话,这位应该是太傅大人的四千金温明姝?”
屋中两人皆是冷眼凝视着他,却无一人应答。
顾大人倒也不觉尴尬,抖掉身上的杂草,理了理衣冠,十分慷慨地对温明朗拱了拱手:“令妹出落得真是水灵。”
温明朗的眼里快要迸出冰渣子来了:“关你屁事。”
顾黎讶然一惊:“温大人可是位文人雅士,出身书香门第,怎的能说出如此粗鄙不堪的话来呢?”
“关你屁事!”他又重复了一下方才所言,语气愈加阴冷。
顾黎:“……”
温明姝不懂朝廷政权,但以前从三哥口中得知,这位顾大人和大哥素来不和,在查案上更是互不相让。
大哥此番来浮山县平口村是为了查段天胤,那么顾黎前来所为何事?南郊一案她不过是借戏班之手告知了大哥,那顾大人又是如何得知案件眉目的?
难不成他也听了《十里红妆》?
段天胤是他刑部的人,若是有嫌疑,他定会抢先查出原委……这样一想,顾黎来浮山县的目的就说得通了。
寻了些菜蔬柴火做了顿简简单单的饭菜,顾大人的面皮厚极了,在温明朗驱逐多次未果的情况下捧了碗热粥吃得有滋有味。
“没想到太傅大人的千金还会煮饭,”顾黎低头猛吸了一口稠粥,含糊不清道,“手艺甚是娴熟。”
温明姝用余光瞄了一眼闷头吃饭的大哥,搁下碗筷笑道:“小女子在府中闲来无事,时常同房中丫头偷溜至后厨恳求厨娘传授烹饪手艺,学的东西自然是搬不上台面的,只是偶尔趁着夜深瞒着长辈们煮点夜宵,倒也心满意足。这间屋子的主人不知去往了何处,后院菜地里的时蔬繁茂,我便随意采了些烹煮,今日倒是叫大人笑话了。”
顾黎顺手又舀了一碗粥:“哪里哪里,能在这样的荒郊野岭吃上食物就得感天谢地了。本部嘴不挑,熟食即可。四姑娘心灵手巧,丝毫不及传闻中的野蛮任『性』。”
温明朗脸『色』一沉,吧嗒一下丢下碗,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顾大人:“爱吃吃,不吃滚!”
顾黎委屈地咽下口中食物:“温大人今天好凶哦~”
温明朗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双拳紧握,蓄势待发。
这厮一路尾随他来到浮山县,如果不是有了什么新的发现,那就是发现他有了什么新的发现。若是前者,他无所顾忌,毕竟同是为朝廷效力、为百姓昭雪,彼此互不相干;但要是后一种可能的话……
他一定会让这厮吃不了兜着走!
“难怪刑部近年来不甚景气。”温明朗冷哼一声。
顾黎道:“何出此言?”
温明朗道:“阴盛阳衰。”
顾黎:“……”
见他二人此番斗嘴,温明姝不由觉得,这两人并非传言中的那般不和。
收拾干净碗具后,三人意欲离去。这间屋舍的主人是谁、去了何处皆是无从知晓,冒昧叨扰了一宿,温明朗自然不愿就此离去,便掏了些碎银置于卧房里,无意间瞥到临窗的书架上有几本稿纸,心下有些好奇,走近一瞧,上面所书尽是诗文学语。字迹清隽,令人仰慕。
随手翻弄了几章,温明朗的眉头动了动,细看良久适才提嗓喊了一声“顾大人。”
顾黎闻声乐开了花,几步便迈了进来:“难得你没有直呼我的名字。”
温明朗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将那叠稿纸塞到顾黎的手上,道:“你可识得这字迹?”
顾黎眉峰高挑,慢条斯理地摊开了那几张写满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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