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豺狼般凶狠的神态瞬间蔫了下去,所有防备都在此刻一一卸下。
闻及小柱所言原委后,温明朗便知李氏夫『妇』是被人灭了口,回头望了一眼坐在桃树下的明姝,转头问道:“此前你说那屋乃段天胤之居所,可是实话?”
小柱点头。
他又问道:“你还提及了一个名字,你叫她……‘梦姐姐’?”
小柱再度点头:“梦姐姐和天胤哥哥青梅竹马,两人成了亲,媒人是我娘。天胤哥哥还说,以后梦姐姐生下的孩子就是我的半个孩子!”
这话他以前的确说过。
起风了,拂过面颊,冰凉入骨。
依稀记得那天是端午,她同段天胤去李婶家吃粽子,因为太后仙逝导致的考试期限延误,便让他也得空在家陪自己过了个节。李婶爱吃肉粽,包了一箩筐的粽子,她惯来是个爱吃甜食的,闻着香,便偿了个肉的,可是刚入口就觉一阵恶心,李婶吓坏了,以为自己包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叫她吃了出来,好在李婶心细,仔细问了几个叫她面红耳赤的问题才知道是有了身孕。
自那时起,段天胤就爱拿小柱调侃,催他赶紧长大娶个媳『妇』儿,生了孩子后便和他结成亲家。
她也曾想过,如果将来生了个女儿,定是要让她知书达理,虽不是富贵人家,可修养到底还是要有的,也不枉夫君是个饱读圣贤之书的人。
然而,她连自己腹中骨肉是男是女都没能知晓,就随那可怜的孩儿葬身在了火海里。
谁会想到,母子二人,竟是被至亲所害。
顾黎的兴趣瞬间被点燃,在屋檐下的石阶上坐定,又往温明朗那边挪了挪:“这段天胤不是咱温大人未来的妹夫嘛,原来早已娶了妻子啊~如此说来,名冠京城的温二姑娘岂不是要委屈做个小的?”
“你这个贱人,能不能闭嘴!”温明朗自诩涵养极好,为官多年来从未轻易对他人动怒,即便是手下人办事出了差错闹到圣上那里去了,他也是温言巧训。
虽然『性』子有点冷,做事刻板了些,可脾气却是出了名的好。然而只要面对顾大人,他就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一去不得回头。
顾黎甚是识趣地闭紧了嘴巴,屁股往外挪了挪,离他远远的。
段天胤既然早已成过亲,那么娶温明言便是别有用心,即为“骗婚”。如果是骗,则必然要隐瞒实情,而知情者除了他的结发妻子,就只有这李家三口了。
可是段天胤从未提及过自己有过婚约的事实,自言出身贫寒,家中无亲无故,那日明言与他定亲时,明姝还开口问过他是否有过中意或中意他的人。
若是没有记错,那个时候他是否认了的吧?
这个人,还真是有点让人难以捉『摸』……
若他起了杀心,那南郊旧宅里的尸骨十有八/九就是其妻陈梦和腹中胎儿了,想来多是为他所害,李氏夫『妇』亦是如此。
好一个杀人灭口之妙计啊!
真是应了《十里红妆》里的唱词啊,负心薄幸,又残忍至极。
虽说如此,但现下所想皆是猜测,没有任何证据来指证段天胤,唯有人证或物证方可给他定罪。
“尚书大人,”温明朗转目望向笑意满钵的人,面无表情道,“贵部都管主事段天胤涉嫌南郊旧宅一案,大人是想徇私呢,还是想继续查下去?”
其实顾黎对此事完全是不知情的,他与温明朗素来就是以竞争为目的而办理各种案子,初三那日听得太傅府门前安『插』的眼线来报,道是温大人下江南了,其行匆匆,不似是踏青。
况且眼下也不是踏青的时节,如此说来,他下江南必是有公务在身。顾黎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还是好奇地跟了过来。
没想到,他竟然是在调查南郊旧宅一案,还是从段天胤身上下了手,想来是早就对那家伙起了疑心吧。
临行那日,段天胤还兴冲冲地跟他说抓了个与本案有莫大牵连的疑犯,他没有多虑,将此事交与了张侍郎调查,段天胤丛旁协助。
可怜那疑犯,做了个替罪羊。
思及此,顾黎暗暗一笑,自己当了几年的刑部侍郎,尚书的宝座虽还没坐热乎,但至少也是每日都在与人心打交道的人,没想到这一次,倒是叫段天胤那小子给戏耍了。
难怪那日段天胤对这件案子十分上心,他只当那段生是初出茅庐想一展鸿鹄之志,便将刑部也投到了这桩案子上。
没成想……
“温大人足智多谋,想来对南郊旧宅一案早已胸有成竹,就莫要打趣本部了。”顾黎冲他眨了眼,“素闻江南风景秀丽,美人儿也比京城中的要水灵,本部寻思着,是否该娶个江南女子回京呢?”
温明朗冷笑了一声:“谁家姑娘要是嫁给你,那可真是祖上造的孽。”
顾黎:“……”
小柱『性』子急躁,到底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孩子,对于世间险恶一概不知。眼下他是唯一能指证段天胤骗婚的人,若有其他证据,南郊旧宅一案差不多就可以结案了。
可是……如何能证明那女子就是陈梦呢?
带着小柱又回小茅屋搜查了一番,除了几张废弃的稿纸之外,无任何其他有用之物。
就算有,在那次杀李叔夫『妇』灭口的时候便已经给销毁了吧?难怪那间卧房凌『乱』不堪……
温明朗的思绪又回到了案子身上,就连讥讽顾尚书的话都不想说了。
“小柱,想不想还父母一个公道?”他试探着问道。
小柱连连点头:“想!若两位大人能帮小人找到杀害爹娘的凶手,小人必当做牛做马加以偿还!”
一改片刻前的嚣张跋扈,瞬间变得乖巧起来。
第22章 没有标题()
今天已是正月初十,还有不到五天的时间就是二姑娘的大婚之日,从浮山县赶回京城,即便是快马加鞭也得五天的时间,越往北天气愈加严寒,若遇上雨雪天气则行程就会往后延迟。
那么为今之计,只能赶往余杭走运河了。
小柱没有骑过马,骑水牛肯定是不妥的,双人同骑更是不可,只得给他雇辆马车,一路快马加鞭,总算在天黑之前赶到了余杭。
眼下时值春节,北下南上之人较多,故而暮『色』降临之后的渡口仍有往来的船只。不过因为北方气寒之故,夜间的行船都已停歇,夜里凉,河面易结冰,无人开凿,只得等天明之际方可前行。
大概是顾黎等人运气好,有一辆欲行往京城的船将在戌时三刻起航,据说前方有一辆官船刚走,紧随其后必能安全抵达。
顾名思义,官船在冬日行驶必有自备的凿冰铁船,只要不是极北寒冰,势能来去自如。
但即使是在夜间凿冰行船,若不及时而过,那河面很快就会被碎冰凝结,届时要再过去恐怕就很困难了。
原本定在戌时三刻的商船临时更改行程,提前一刻钟起航,离官船五丈距离,倒也无任何顾虑。
船上无多余空房,一行四人只得挤在一间极为简陋的一间空舱里,好在内舱暖和,旁侧开了个小窗口,夜里吹些凉风进来,气味不至于太差。
奔波了整日皆是困倦不堪,几人唏嘘一番后便和衣而睡了。
船行极快,约莫寅时左右即可行入扬州境内,若沿途无耽搁,正月十三归京甚是稳妥。
顾大人裹紧衣袍在窗下的太师椅上蹲着睡着了,夜里被风吹醒,蹑手蹑脚地起身关了窗,却发现船行速度减缓了不少,细细一听,外间偶有零星躁动,顿时心声好奇,小心翼翼地走出船舱,往声源处走去。
顾大人是个练家子,故而走路时无声,这也是那晚在田埂上温明朗能被他吓住的原因。
绕过几个廊子来到了声源处,顾黎躲在舱门后定睛一瞧,中舱之内蹲满了船上行客,男女老幼皆在此处,竟有数十人之多。
而立于人群之外的几位则是长相凶狠、手握长刀利斧的壮年男子,其形若兀,状似地狱恶鬼。
“吵什么吵!”其中一个刀疤男开口了,语气极为凶煞,“此乃行船之上,叫破天也没人来救你们!乖乖交出钱财,保你们一个全尸!”
话一说完就有小孩被吓哭了,也有胆小的『妇』人开始嘤嘤啜泣,那刀疤男鼻头跳动,拿刀作势要砍下去。
“老大,左侧船舱的人尽数在此,右侧是货舱,可还要搜?”一个小喽啰跑来,打断了刀疤男的动作。
右侧……顾黎辨别了一下左右,发现他们几人所待的那间船舱就是“右侧”。
“尔脑子里装的是屎吗!”刀疤男一巴掌呼了过去,“这是商船,货舱里必然全是宝贝,你说搜不搜!”
那小喽啰吃了一巴掌,眼前金光闪闪。
顾黎缩回脑袋,如鬼魅般闪回了货舱。
一一叫醒众人后,将所见所闻简略告知,开始商议对策。
那群人应是海盗贼寇之流,眼下恰逢正月,各家各户走亲串戚,所携之物必是极为宝贵的,而这商船上所托运的多数是京中商铺急需物品,更是宝贵寻常,被贼人盯上,那也是情理之中的
。
这四人之中,独顾黎会点功夫,若只有他一人,逃生不在话下,然而眼下麻烦的事,他不仅仅是带了三个不会拳脚的人,其中还有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小少年,而那少年又是个证人,要比船上的任何宝贝都要宝贝。
船行速度愈来愈慢,而前方那辆官船也早已不见踪迹,左右无人,毫无求救之可能。
“此地处于杭州境内,素闻刘巡抚治理有方,怎会有贼寇猖獗?”温明朗闷声问道。
顾黎道:“温大人睡糊涂了,若按此前的速度来算,眼下寅时刚至,这段应是扬、杭二州交接之处,一旦出了事儿,扬州管事方就会推诿给杭州,杭州亦会如此。贼寇不傻,专挑这种谁也不愿理会的地儿行凶,便可逍遥法外。”
小柱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倒是温明姝开始担忧了。
再过几日就是二姐的大婚时限,若不把小柱安全送到,段天胤的目的就会达成。
就算不是为了这件事,小柱也不能受到零星伤害,毕竟……他是李叔李婶的独子,也是她陈梦唯一的亲人。
“你们几个分开行动,先去对面那几间船舱瞧瞧,我去这边!”外面有声音渐渐靠近,粗暴不堪。
随即就有两人应和了一声。
依声音辨别,外面应该有至少三人,他们彼此分开行动,这样一来就好办了不少。
这间船舱空空如也,无一物可供躲藏,温明朗和顾黎对视一眼,两人十分难得没有争吵,将温明姝和小柱隐于窗下黑暗处,再左右各守于门侧,屏气凝神,静待贼寇入室。
门外有浅浅的脚步声,大抵是临近了。那贼寇贴耳于门上细细听了一番,见内里无任何异响,这才一脚踹开舱门。
舱内漆黑一片,他手中又无灯笼火把,只能依靠外间廊子里的微弱灯光辨物。
此喽啰手执一木棒,在门口随意瞧了瞧,见是空『荡』『荡』无一物,忍不住啐了口唾沫,便要离去。
可待他转身之际,方才发现旁侧有一个面带笑意的男人,正讪讪地瞧着他。
“你……”
“你什么你呀~”顾黎对着他的脖子就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