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庄佣人们对女主人私底下略有微词,但对于小主人却是不乏溢美之词,那是一个很懂礼貌的小姑娘,一点架子都没有,他们还为她没去接受正常教育找起借口“她身体不好,可以理解。”
她才没有身体不好呢,她跑起来比兔子还要飞快。
这世界,表里不一的人多的是,比如她,比如戈鸿煊。
怎么形容她爸爸的长相呢?这位大反派先生英俊潇洒,穿上礼服往舞会一站立马就可以吸引住舞会多数女士的目光;在鼻梁上架个眼镜就成了儒雅学者,翩翩风度足以让女学生们心思离开课本。
穿过园林就是花园,花园中央喷泉水柱从白色变成蓝色,这是酒庄特色建筑报时喷泉,当来到整点时喷泉水柱就会由白色变成蓝色。
连续八道蓝色水柱。
现在是上午八点,也是妈妈起床的时间点。
站在报时喷泉旁边可以全方位看到妈妈房间窗户,这扇窗户面对这奈斯那湖。
妈妈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面对奈斯那河的那扇窗,现在那扇窗还处于关闭中,这意味着妈妈还没起床。
酒庄昨晚有聚会,妈妈也许在聚会上喝多了,这位忧郁美人最近心情似乎不错。
至于戈鸿煊,听管家说,聚会一结束,他就和几个朋友开着狩猎车离开酒庄,十月是野生动物喜欢夜间出来溜达的时节。
妈妈梳洗时间正常在二十分钟左右,她可以算准时间出现在妈妈房间门外,把嘴角弧度上扬至最高,递上花。
递上花,甜笑:“妈妈,生日快乐。”
奈斯那湖湖面上的浓雾被风吹散,有那么几缕穿过园林绕着白色建筑低空漂浮,像月饼盒子上嫦娥仙子臂弯的丝带,丝带后面隐隐约约有着素色轻纱的女人轻轻打开窗。
妈妈醒了,那扇窗比往常时间晚开了有约三分钟时间。
为了预防被妈妈发现,戈越琇猫着腰从一株株绿植下走过,现在还有点时间,她打算去后花园一趟看看她的红莓,她已经连续几天没给它们浇水了。
这几天戈樾琇从宋猷烈那里受了点气。
戈樾琇知道,宋猷烈在不动声色和她划清界限,那个格陵兰岛来的孩子初酒庄时可是随叫随到,逐渐变成平均叫两次出现一次,再到叫三次出现一次,而现在戈樾琇皱着鼻子。
过去一个礼拜,戈樾琇让管家去叫宋猷烈,连续四次宋猷烈都没出现一次,她气坏了,可碍于妈妈生日会在即,不好发作。
另一方面,小姨也没少为宋猷烈说好话“最近阿烈功课多。”“你也知道,阿烈很快会代表学校去俄罗斯参加青少年国际象棋比赛。”“今天是周末,阿烈周日要学习空手道。”话合情合理,弄得戈樾琇只能暗地里生闷气。
这闷气直接撒到后花园的红莓身上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后花园里的红莓和格陵兰岛来的孩子变得息息相关起来。
让戈樾琇更加郁闷地是,一切并没有按照她预期中的发展,几天没得到水分的红莓长势极好,不仅没有奄奄一息还显露出勃勃生机。
戈樾琇想起那个午后,格陵兰岛来的孩子在游泳池边用一口流利的挪威语朗诵诗章,清透声线带着如雨后草尖上的滚珠滴落于少女手掌心时的美感,直把乔治镇两个最美丽的女人听得眉笑目笑。
乔治镇最美丽的女人自然是妈妈和小姨。
小姨笑得那么开心还可以理解,妈妈笑得那么开心让戈樾琇难以接受,满不是滋味中夹杂着愤怒:原来宋猷烈不是内向的自闭孩子。
此刻,红莓呈现出的勃勃生机看在戈樾琇眼里等同于是一种示威。
经过几分钟思考,戈樾琇收起给红莓浇水施肥的想法,得再凉它们几天。
离开后花园。
太阳光线正以一种肉眼可以辨别的速度加强,戈樾琇低下头,身体微微往前倾,这样一来形成的阴影可以很好护住怀里的花束。
妈妈的庆生宴定在晚上八点,再过一个钟头酒庄才会忙碌起来,这是妈妈住的别院,也是管家一再强调没经过允许不得进入的所在。
酒庄女主人不喜欢被打扰。
低着头,鞋子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她在这里长大,这里的每寸土地她再熟悉不过。
从那株紫薇花树下穿过就可以到达妈妈的窗前范围,再走五步就是妈妈窗户正中央位置了。
跨出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砰”的一声。
那声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落在极为安静的氛围中却显得尤为突兀。
眼前一道白影,戈樾琇收回第五个脚步。
站停。
目光找寻。
嫦娥仙子臂弯的纱带还在周遭环绕着,在逐渐加强的日光中若有若无,有一缕横在那扇面朝奈斯那湖的窗前,那扇窗还开着,刚刚那道白色影子就是从那扇窗里丢出的。
太讨厌了,妈妈怎么也乱丢东西了,这可是非常不好的习惯。
从那扇窗户里扔下的会是什么呢?
目光往下。
南非地源广袤,阳光通透。
在阳光底下,一切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身体瞬间僵硬得就像一条冰棍,唯有眼珠子能转动。
转动,定额。
承受不住巨大的心理负荷,再转动,再定额。
在初春日光底下,一切无所遁形。
瞬间,眼角处溢出冰凉的液体。
当冰凉的液体滑落至嘴角处时,花束从手上掉落。
嘴角蠕动。
自言自语:“花还没来得及送出呢,我还没有对你说出生日快乐呢?”
更没有更没有一次对你说出。
“妈妈,我爱你。”
一直没有说出口,是因为有些人在不确定一切事情时会选择沉默,比如在“我爱你”这道问题上,妈妈,我一直不知道我是否爱您,我用很多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但一直都没有一个切确的答案。
但是,妈妈,这一刻,我知道了。
我是爱你的。
你看,此时此刻,看着你躺在我面前,我慌张得都不知道如何是好,我还很清楚,那从眼角溢出的是眼泪。
它如人们所形容的那样,苦涩得像海水。
妈妈,在采摘花朵时,蜜蜂嗡嗡在我耳边叫着,奇怪的是,我没和往常一样觉得它们讨厌,是因为天空的颜色吗?
妈妈,我看到的天空非常蓝,蓝到让我意识到这是一个明媚的早晨,妈妈,你知不知道意识到这些对于我来说,有点难,平日里我的心情总是不好,也不知道为什么。
妈妈,采摘花朵时,我脑子想象着把花递到你面前的样子时天空变得更为湛蓝。
妈妈,这还真的是一个明媚的清晨。
这是一个明媚的清晨。
第3章 平行世界(03)()
嫦娥仙子的纱带还在周遭环绕,手里的花束从戈樾琇手上掉落,目光一眨也不眨看着自己的脚下,那缕裙摆距离她鞋尖也不过几公分距离,它平铺在草地上,质地看起来比春日小草的嫩芽还要柔软。
这裙子她是认得的,这世界上的物件,妈妈都很难得去喜欢,即使是喜欢了也是喜欢一阵子就不再喜欢。
“奥菲娜是一个轻薄的人。”妈妈的一名艺术家朋友这么评价妈妈,这位还说,喜欢一阵子就不喜欢了这种不叫喜欢。
戈樾琇觉着这话也对也不对,举个例子,就拿现在穿在妈妈身上这件款式像睡衣的裙子来说,妈妈一个礼拜起码穿两次,连续几年在她的衣帽间都占有一席之地,而别的衣服一拨又一拨被送走,这不是喜欢又会是什么。
此时此刻,妈妈穿着喜欢的裙子躺在草地上,这也是妈妈会做的事情,妈妈很喜欢躺在草地上什么也不做,手边放着酒,但那大多数都发生在晚上。
一时之间,戈樾琇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脑子什么也想不出事情来,直到那声尖叫刺穿耳膜,把她的耳膜震得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化身利箭,她知道尖叫声来自于谁。
想去捂住的嘴,让它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手指触到地是遍布于脸盘的温热液体。
急促的脚步声踏着草地而来,有几抹人影在太阳底下晃动。
有一双手蒙住戈樾琇的眼睛,那双手带着淡淡青草味,是负责修建园林的工人,不久前她还和他打过招呼呢。
眼前陷入黑暗。
在黑暗的世界中,更多的声音、更多的脚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跑开、也有人在低声叹息着。
忽然间,戈樾琇想起什么,掰开蒙住自己眼睛的手,捡起地上的花束,开头几步跌跌撞撞,接着膝盖着地,连跪带爬,爬到妈妈的身边,把花递到妈妈面前。
“妈妈,这是送给你的花。”说。
也许是她声音太小了,妈妈没有听到,戈樾琇提高声音:
“妈妈,这是送给你的花,喜欢吗?”
妈妈依然紧闭双眼。
是她的声音还不足够大吗?
“妈妈!”声音都快穿透云层了。
终于,妈妈眼睫毛抖动了。
抖动几下,眼帘慢悠悠掀开,像极某个秋日午后,她踮起脚尖屏住呼吸,一门心思想去触摸妈妈漂亮卷发发尾,手还没触及,妈妈慢悠悠掀开眼帘,迅速缩回手。
这一定是那个秋日午后,戈樾琇努力让自己的眼睛不去注意被染成深褐色的嫩叶上,努力挤出笑容,递上野百合花。
把花递到妈妈的眼前。
小心翼翼问:“妈妈,花漂亮吗?”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在看着她,用一种从未曾有过的专注目光,眼角处细小的纹路在拉长着,直到让那双眼睛看起来在笑。
妈妈的眼睛在笑,笑起来的样子一点也不符合她“忧郁美人”的称号。
用来看人的眼睛在笑,用来笑的嘴角却是在蠕动着。
弯腰,耳朵凑近一直在蠕动的嘴角处。
集中精神,倾听。
比蚊子还要微弱的声音在低声唤着:“戈樾琇。”
“妈妈。”
“戈樾琇。”声音似乎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妈妈妈妈很高兴你你长得这么大了。”
最后最后。
风把那声音吹散,变成一缕叹息。
叹息着。
“戈樾琇,对不起。”
最后。
最后,说话的人似乎累了,眼帘也不堪重负的模样,逐渐,逐渐往下,遮挡住三分之二的眼睛,剩下的三分之一定额。
死死定额在一处所在,那处所在仿佛远在天涯,又近在咫尺。
顺着三分之一的目光定额,戈樾琇看到一抹竖着的人影,那抹人影修长挺拔,正以居高临下之姿态俯瞰着她和妈妈。
戈樾琇的脸趴在妈妈肩膀处,从这个角度去看俯瞰她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从猎场回来的人,怎么看都更像那句话,妈妈一位朋友有时候会说的话,以一种玩笑语气说“特罗耶,今天早上你又是从哪个温柔乡醒来?”。
特罗耶是澳洲人,从事电影工作,和很多模特女明星有过一腿,每次被问到“特罗耶,今天早上你又是从哪个温柔乡醒来”这个问题时,澳洲男人表情一派惬意。
此时此刻,居高临下看着她和妈妈的男人表情怎么看都和特罗耶一般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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