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寅双托着下巴,闷闷不乐道:“可我爹不续娶,就没儿子了。”
王静美和三姐对了个眼儿,二人又是一阵偷偷闷笑。她俩都比雷寅双大了两岁。别看只两岁的差距,却是一个还是未满十岁的孩童,另两个,则已经当自己是十一岁的大人了。因此,两个大孩子都觉得雷寅双的烦恼很是好笑。
可雷寅双却是正而八经地烦恼着这个难题的。
“哎哟喂!”她学着板牙奶奶的口头禅喊了一嗓子,忽地一甩她那扎得高高的马尾辫子,辫子扬起时,险些打到一左一右那两个自以为已经是成年人的小姑娘。“女孩子怎么了!”雷寅双忽地站起身,用力握着拳头道:“谁说女子不如男?那穆桂英、花木兰,全是女的,不一样做英雄?!”
王静美忍不住道:“你是可以做个女英雄,可你却没法子给你们老雷家传宗接代啊。将来你结了婚,生了孩子,那孩子可是要跟人家姓的。”
“这话一听就是你娘的腔调。”姚三姐撇着嘴道。
话说板牙娘自来就是个重男轻女的,没有板牙之前,便是板牙奶奶没唠叨她,她自个儿就把自个儿当作是王家的罪人了,总觉得在人前抬不起头来。可自生了板牙后,板牙娘便一改往日的卑微,简直像是擒了贼王平了反叛的功臣一般,连呼喝起板牙爹来,都是底气十足的高八度嗓音。
雷寅双重又坐了回去,托着下巴道:“打哪儿给我爹弄个儿子来就好了。”
王静美噗嗤一下笑出声儿来,推着雷寅双道:“倒不如说,将来你招个上门女婿更妥当些。这会儿便是你给你爹弄个儿子来,那也不是你爹的血脉啊。”
三个女孩在树下嘀嘀咕咕地说着虎爷的烦恼时,板牙娘出来了,站在鸭脚巷的巷口冲这边大声呼喝道:“小静,做什么呢?!你弟弟醒了,还不快回来哄你弟弟去!”
王静美赶紧回头应了一声,然后站起身,对雷寅双道:“回吧。这会儿你不睡个午觉,等下午做功课的时候,你又要打瞌睡了。”
姚三姐也站起身来,拍着裙子上的草屑道:“我功课已经写好了,还有最后一篇大字。”
“诶?!”雷寅双抬头叫道:“你不是说要带着我写的吗?”
“你?”三姐垂眼看看她,“写个作业,就跟那凳子上有钉子扎你似的。自个儿不认真,还扰得我也没法子专心,才不带你呢!”
王静美笑道:“但你还是得看着她些,不然这只小老虎又要想出什么花招来偷懒了。”
三姐冷冷横了雷寅双一眼,没吱声,只转身往家走去。
王静美冲雷寅双伸过手,道:“起来啦!”
雷寅双一扭脖子,抱着膝盖道:“三姐也就罢了,反正天生那脾气。没想到连小静姐姐你也这样说我,我生气了,不想理你!”
王静美看看她,伸手过去一戳她的脑袋,道:“倒不如说你是看人下饭。这句话你跟三姐说说看,看她会理你!”说着,干脆不搭理这闹着别扭的雷寅双了,扭头追上已经走远的三姐。
雷寅双原只是想要王静美来哄她两句的,却不想弄巧成拙,不由冲着两个小伙伴的背影噘起嘴。等那二人站住脚,回头向她看过来时,她则忽地一扭头,假装还在生气的模样。
偏三姐眼尖,就给看穿了,便一拉有些心软的王静美,道:“别惯着她!”于是二人手拉着手的回了鸭脚巷。那空荡荡的街上,便只有抱膝坐在树下的虎爷雷寅双一个人了。
“不理我?我还不理你们呢!”雷寅双冲着那二人的背影嘀咕了一句,便扭头看着那津河的河水发起呆来。
其实要打心里来说,雷寅双从来没觉得自己比那些男孩子差了哪里,至少镇上的那些男孩子——哪怕是比她大了许多岁的——都没一个能打得过她的。可世情如此,世人总认为女孩子便是怎么厉害,将来也是要嫁人的,是别人家的人。便如她爹,虽然宠她,疼她,可怎么说在别人看来,她都只是个女孩子,是没办法承继她爹的血脉的……
“胡扯!”她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往河里扔去,“我身上还不是一样流着我爹的血?!我的孩子难道就不是我爹的血脉了?!什么承嗣之男,不过是那些男人抬高自己的说法罢了!”说着,她又往河里扔了个石子。
石子落处,那河水泛起一层涟漪。涟漪渐渐荡开,于一个个同心圆的中间,忽然浮起一个青色的影子。
雷寅双呆呆看着那影子眨眼,再眨眼,然后伸手用力揉了揉眼——她敢对天发誓,在她的石子落进河水之前,那里什么都没有的!
她赶紧蹬掉鞋,甩掉身上那件板牙娘才刚给她做的红衣裳,扑通一声扑进河里,向着那个青色人影游了过去。
第四十四章 ·操心()
第四十四章·操心
雷寅双最看不得的就是有人仗势欺人。对面那熊孩子抬脚就踢人,还拿马鞭虚抽人,虽然没真打到人,可那模样实足就是个小恶霸!她正想着装作不知道那少年的身份,先把人揍一顿再说的,偏这个时候,宋欣悦开了口。
且在宋欣悦说话的同时,又有人从树林的拐弯处过来了。来人一看这双方对峙的模样,便提着衣袍下摆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冲着雷寅双摇手高声叫道:“虎爷手下留情,误会,误会!”
若是别人,雷寅双不定就装着没听到,先给那熊孩子一鞭子再说。可这跑过来的小老头她认得,正是宋家庄子上的庄头儿。这庄头儿姓黄,是个为人挺不错的小老头儿。附近乡邻之所以能进宋家的山林里面逮鸟捡柴,全是这黄老头儿点的头。就连雷寅双他爹的铁匠铺子,也常受他的关照,接着些庄子上的活计的。
雷寅双只好不甘心地垂下手里的皮鞭,扭头往黄老头儿那里看去。
黄老头儿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其中一个人手里牵着一头毛驴,那驴背上还坐着个白胡子老头儿。
那白胡子老头儿和穿着身粗布衣裳的黄老头儿不同,身上是一件褐色丝袍,上面满绣着团纹百寿图,头上还戴着一顶员外方巾,看着就是个富家翁的模样——不用猜,定然就是宋欣悦的爷爷了。
果然,一看到那个老头儿,被小兔拦在身后的宋欣悦早大叫了一声“爷爷”,便向着那驴……那骑在驴上的老头,扑了过去。
得,这架肯定是打不起来了。雷寅双看看宋欣悦,再看看对面那个也是满脸不甘心的少年,冲他挑衅地抬了抬眉。
果然,只这一抬眉,就叫那宋欣诚又瞪圆了眼。
他们这里拿眼力火拼时,宋欣悦那里已经跟小鸟投林似的,扑进那骑驴老人的怀里,然后就是一阵不住嘴的叽叽喳喳——雷寅双知道,宋欣悦这是想借着她那连珠炮似的话分了她爷爷的神,好叫她爷爷顾不上计较她的错处。雷寅双自己就常用这一招对付她爹。
果然,那白胡子老头只顾着挡下宋欣悦差点杵到他鼻孔里的那只鸟腿,一时还真没顾得上追究她这私自离家的错。就在这时,宋老爷的身后又来人了。来是的一串三顶青篷小轿。那轿子才刚一落下,一个甚是富态的妇人就从轿子里扑了出来,搂着宋欣悦就是一阵“心肝肉”地乱叫。宋欣悦无奈地叫了那妇人一声“娘”,正准备把家人引荐给雷家姐弟时,那后面两顶轿子也落了地。一个看着年纪比她略大个几岁的女孩哭哭啼啼地从轿子里扑出来,一把拉着宋欣悦的衣袖,大哭道:“你可吓死我了,你若有个好歹,我就不活了……”
妇人听到那女孩的话,哭声不禁跟着更大了几分,偏又舍不得打女儿,便回手在那个年纪略大些的女孩身上拍了两记,骂道:“怎么不看牢了妹妹……”
这里一家人哭成一团,那里雷寅双看西洋景似地看得那叫一个带劲儿。只是,她爱看热闹,小兔可不爱凑这个热闹。且小兔心眼儿多,想着那个少年就已经是这么蛮横了,万一叫宋欣悦的家长再蛮横起来,怕是他俩就难脱身了。于是小兔悄悄一扯小老虎的胳膊,就这么拉着她退回林子里,从旁边的小道绕了过去。
等宋欣悦安抚了母亲和庶姐,再回头来找雷家姐弟时,哪还有个人影……
*·*·*
此时太阳已经挂在了西山顶上,通往江河镇的小道上,一高一矮两个孩子手拉着手的缓慢走着。西天的彩霞映在他们背后,在地上投照出两道长长的人影。
小兔看看地上比自己高了一小截的小老虎,便悄悄往前进了一步,于是地上的两个人影便一般高了。
拉着小兔爪子的小老虎见小兔走到了自己前面,便又把他拉回身边,叹着气道:“宋欣悦她娘抱着她哭的样子,就好像她真受了多大的罪一样。”又感慨道:“有娘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她顿了顿,回头看着小兔道:“你真一点都想不起来你爹你娘?”
小兔摇摇头,道:“隐约觉得,我应该是没娘的。”
“啊……”小老虎叹了口气,立时接受了他的说法,道:“书里都说,有后娘就有后爹,怕是你爹待你也不好,不然哪能这么久了,都不来找你……”说到这里,她才后知后觉这话题有点伤人,便伸着胳膊搂住小兔的脖子。
小兔往她胳膊上蹭了蹭,道:“想来应该是他们待我不好,所以我才不记得他们的。不过没关系,我有你们。”
这句话,却是叫雷寅双又想起小兔的孤僻来,不禁歪头看着他一阵沉思。
小兔道:“那个宋欣悦,以后你还是别跟她走太近了。”
“为什么?”雷寅双一愣。以姚爷的话说,她对人一向有种野兽般的直觉,好与不好的,她天生就能感觉得出来。而她对那个宋欣悦感觉挺好的,觉得这应该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小兔微拧着眉道:“她心眼儿忒多了,你心眼儿实,我怕你吃亏。”
“是吗?”雷寅双歪头想了想,道:“她那应该不叫心眼儿多吧,她对我俩都没有耍心眼儿啊。不过我看她确实挺会做人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怎么说,小小年纪就一套一套的,一点都不像三姐,说话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小兔道:“我倒宁愿跟三姐呆在一起。”——至少三姐不会像那个宋欣悦那样黏着雷寅双,把小老虎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
雷寅双扭头看看小兔,忽然道:“你不提我还真没注意到,现在想想,好像我还真没见三姐怎么挑过你的刺儿呢。我、小静姐姐、健哥、板牙,我们几个谁没叫她挑剔过?可我却想不起来她有挑你刺儿的时候。”
确实,小兔很少挨三姐的挑刺儿。
小兔没吱声。
小老虎却一下子就找到了原因,搂着小兔的肩道:“仔细想想,好像你跟三姐就没说过几句话。便是说话的时候,也是极简短的。”
小兔踢着地上的石子道:“跟她说话累。一句话得想上好几遍,没个漏洞才能说出口的。”
雷寅双看看他,“噗”地就笑开了。她正要取笑他时,那贺货郎担着担子从岔道上过来了,打趣着他俩道:“背后一看,还当是谁家小哥儿俩,原来是你们小两口。这是去哪里打鸟了?”他看着小兔手上提着的那串鸟儿笑道。
一开始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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