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妈妈许是觉得自己的领域受到了侵犯,便很是不满地横了王伯一眼。
这于妈妈,倒是比冯嬷嬷更合雷寅双脑海里那“一个管家嬷嬷该长成什么样”的想像。她大约四旬年纪,生得又高又瘦,一张瘦长的马脸看上去就有一种令人不敢小觑的威严——后来雷寅双才知道,别看于妈妈如此严肃,偏她身边那最爱跟人说笑的嫣然,竟是这于妈妈的亲生女儿。
不知为什么,雷寅双总不自觉地把这于妈妈跟江河镇上的陈氏族长太太给划了个等号——那陈家大太太也是个极重规矩的人,行事刻板到连脑后插着的两根簪子,那角度都是十年如一日地不曾变过分毫。就雷寅双跟她打交道时积累下的经验来说,其实这种人就是一张脸看着可怕,等熟悉之后,只要你不违了她的规矩,便是最好说话的一个人了。
雷寅双笑弯着眉眼跟于妈妈和王伯各打了一声招呼后,便那么蹦蹦跳跳地上了台阶。
虽然没人告诉过她,她却就是知道,若是里面的老爷太太不曾召唤,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冯嬷嬷和春歌她们是不应该跟着她进屋的。所以,上了台阶后,她便往身后瞄了一眼,果然只见冯嬷嬷领着若水苑里的丫鬟们,全都规规矩矩地归位到女仆那一列里去了,且冯嬷嬷垂手站到了于妈妈的身后。于妈妈见了,很是满意地冲着冯嬷嬷一颔首。
雷寅双咧嘴一笑,又谢了那仍挑着帘子的王伯一声,便笑盈盈地进了屋。
进到屋里,她还没有抬头,就先伸展着双手给她爹和花姐看她的新衣裳,“爹,花姨,看,我的新衣裳!”说着,她还就势转了一个圈。
等她转完圈,回头看向雷爹时,却只见她爹狠蹙着眉头。一旁手里拿着个鸡油卷,正喂着小石头的李健也沉着眉眼,只花姨站起来迎着她笑道:“哎呦,这么一打扮,才真是个姑娘家了。”
“这也是那小子预备的?!”雷爹看着雷寅双的身后沉声问道。
那举着门帘正待要放下的王伯听了,赶紧进了门,垂手一阵沉默——他哪里知道,他可是跟着钦差一同去江河镇接人的。等他接了主人一家回府,才发现,府里竟多出许多之前没有的贵重摆设物件……
雷寅双被雷爹那一脸冷气压得愣了愣,垂下手,回头问着花姨,“怎么了?”
花姨指了指一旁桌子上堆着的各色贵重摆件,道:“虽说这宅子是皇上分给咱住的,可这些东西,却是太贵重了,肯定不可能是这宅子里自带的……”她看看雷爹,小声道:“健哥也说,他回乡前,家里没这些东西的,所以你爹觉得,这些东西怕是小兔……哦,世子,是世子送过来的。”
“便是他送过来的又怎么了?”雷寅双一阵不解,指着头上的花钿,以及身上的衣裳道:“我这头上的首饰也是他给的。倒是这衣裳,看着像是小静姐姐给挑的。对了,我那屋里还有座西洋自鸣钟呢,听说那玩意儿可都是贡品,肯定也是小兔拿来的。可这又怎么了?”
雷爹沉着眉道:“无功不受禄。”
“咱不是有功吗?”雷寅双答着,坐到桌边,伸手捏起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扔进嘴里,含混道:“怎么说咱家还养了小兔那么多年呢,而且我对小兔可是有救命之恩的。再说,”她笑嘻嘻地一推她爹的胳膊,“小兔还叫了您三年的‘爹’呢,难道是白叫了不成?您就跟我学学呗,您看,我就坦然受用着。这可是我弟弟孝敬我的东西呢!”
当初天启帝只在江河镇上呆了一天就把小兔给带走了,所以,虽然明知道小兔比她要大上一岁,可因着一下子分开,叫雷寅双对小兔的感觉就这么一直停留在了当初。便是理智上知道小兔比她大,感觉上,她仍认为他是弟弟,她才是姐姐。
她的理所当然,却是忽地就叫雷爹生出一种“女生向外”之感——不会是他这傻女儿真对那江苇青生了什么情义吧?!
雷爹只觉得脑中一阵抽痛,忍不住就和同样眼带疑惑的李健交换了个眼色。
第七十一章 ·风评()
第一章盼子嗣老神仙进府断胎
平阳伯罗世康拎着马鞭转出照壁,一抬眼,正瞅见一个道骨仙风的老道士在府门前下车,他赶紧回身缩到照壁后。
跟在他身后的老总管文伯没提防,被他在脚背上狠踩了一下。
“老爷,您……您当心。”
文伯痛得呲牙咧嘴之际,却也没忘了伸手扶住被绊得踉跄了一下的罗世康。
罗世康稳住身形,又伸头朝外看了一眼,低声问道:“这非节非日的,那个牛鼻子来干嘛?”
他的话音还未落,就听到门口一个小厮笑嘻嘻地对那个老道说道:“老神仙,您可来了,老太太都着人看了好几回了。”
老总管一边偷偷活动着脚趾一边低声禀道:“老太太昨儿就派人去蕃厘观下了贴,说是请老神仙今儿过府里来看风水。”
“看风水?”罗老爷不禁冷哼一声,“是来看老六这一胎是男是女的吧!”
罗世康今年刚刚二十六岁,膝下女儿众多,却是至今无子。因此,虽然老太太极不喜欢那位出身低微的六姨娘,可一听说她有了身孕,老太太还是十分上心。
看看老爷那拉长的脸,文总管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道:“老太太这还不是给吓的。”
罗老爷是遗腹子,还没出生老太爷就死在第八房小妾的肚皮上。当年,若不是老太太的娘家江阴常氏是世家大族,这平阳伯的爵位和这偌大的家业只怕就要落入那位庶出大爷之手了。
想到当年的恩恩怨怨,文伯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抬头陪笑道:“这老神仙掐指断胎的绝活可是连在京城里都挂了名号的……”
“什么老神仙!”罗老爷挥着马鞭打断他,“我看是个老神棍还差不多。每回来都要歪缠我半天,来来去去也就只为了那点子布施,还真以为爷跟他一样得闲呢。”
他又歪头看看那个正跟门房打牙闲聊的老道,恨恨地一跺脚,低声骂道:“这牛鼻子,倒要叫爷躲着他!”说着,转身向东侧角门走去。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让李大把马牵到角门那儿去,再叫人绊着那老头儿,别叫他瞧见我。”
老总管愣了愣,赶紧招手叫过一个小厮低声吩咐几句,这才转身追了上去。
“老爷,”追上罗世康,文伯禀道:“昨儿下午李大就报了急症,这会子怕是不行了。”
罗老爷一皱眉,“早上不还是好好的吗?”
“说是得了绞肠痧。”
“怎么这么不巧,”罗老爷不高兴地甩甩鞭子,“我已经约了淮南郡王比马,偏那匹踏雪就他侍候得最好。”
文伯想着昨晚摸黑来拜访的那几个人,赶紧又道:“管采买的周义家老二伺弄马匹也有一手,可以顶上。还有嘶马庄的张元宵,老爷上次也说他马养得不错。”
“你就看着办吧,这点小事还要来烦我!不拘是谁,把踏雪侍候好了就成,回头输给郡王爷我可不依。”
说着,罗老爷甩着马鞭出了角门。
—*—
后院。
平阳伯夫人李氏携着众姨娘从萱怡堂后面绕过来,远远便听到老太太的笑声从院墙里飘了出来,还有二姨娘那温婉的说话声。
听到这声气儿,别人还罢了,五姨娘马氏却是眉尖一动,紧走几步凑到罗夫人身边笑道:“怪道在太太那里没见着二姐,原来已经先一步到了老太太这里。”
李氏像是没听到一般,扶着大丫环黄鹂的手慢悠悠地踱着她的小碎步。
马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便默默退后半步,又侧头瞟了瞟左右,正瞧见三姨娘唇边那一抹含着讥诮的笑。
马氏略一垂眸,就又抬眼笑道:“三姐这是笑什么?”
三姨娘韦氏瞥了她一眼,却是没搭她的腔,而是扭头问同行的四姨娘:“听说昨儿太太给你请了大夫,可是哪里不舒服?”
四姨娘许氏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五姨娘,又看看走在最前方的太太,这才轻声答道:“叫三姨娘记挂了,我挺好的,没有哪里不舒服。”
见她如此谨慎,三姨娘不禁扬了扬眉尾。想到她本是太太身边的通房丫头,一辈子都是如此小心惯了的,便更觉得此人无趣,也不再搭话,扭头自顾自欣赏起道旁初绽的海棠花来。
这时,只听身后一个娇脆的声音叫道:“太太,俺不想去。”
却是一口和那声音极不相衬的土音。
李氏脚下一顿,三姨娘、四姨娘和五姨娘也全都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走在最后的六姨娘。
就只见六姨娘萧氏别着手站在那里,红艳艳的小嘴儿嘟得像是支含苞欲放的花骨朵一般,煞是惹人怜爱。
只可惜这番作派全都抛向了灯影儿里,李氏虽停了停脚步,却是连头都没有回,便又向前走去。
倒是黄鹂回头看了一眼,笑道:“姨奶奶且忍耐些,这就到了呢。”说着,瞅了一眼跟在六姨娘身后的林妈妈。
林妈妈原是老太太说六姨娘出身低,特意派到六姨娘身边教导规矩的,此刻被黄鹂看了那一眼,顿时觉得面上无光。她快步走到六姨娘身边,低声抱怨道:“姨奶奶怎么又说这种话了?如今您可是我们府里的姨娘了,怎么还那么任性!”
六姨娘一听就冷了脸,双手叉腰,高声喝道:“你这是在教训俺吗?”
这萧氏本是溱潼湖上的打渔女,打小就自在惯了,虽然入府已有半年,却还是和以前一样受不得任何规矩,因此又不管不顾地嚷嚷了起来。
那林妈妈没料到六姨娘会突然高声,当即便愣在了那里。
前头,李氏微拧了一下眉,却还是没有开口。
三姨娘仍是自顾自地赏着花儿。
四姨娘被六姨娘这一嗓子吓得缩缩脖子,又无措地瞅了一眼太太,便垂下眼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只有五姨娘转了转眼珠,转身对六姨娘笑道:“六妹妹还是小声些的好,这就到老太太的院子了,看惊着老太太。”
正说着,就只见老太太屋里的小丫头春风从院子里迎出来,冲着众人行了一礼,笑道:“太太来了。老太太正说要去请太太呢。”说着,便上前替了黄鹂扶住李氏的手。
李氏沉默着点点头,领着众姨娘进了萱怡堂的院门。
一进门,就见二姨娘笑眯眯地从屋里迎了出来。
“太太怎么这会儿才来?老太太都念叨好一会儿了。”说着,她快步上前,又替了春风扶住李氏的手臂。
李氏瞥了她一眼,问道:“老神仙来了吗?”
“说是在大门处了,想是要找老爷说话,这会儿还没进来。”二姨娘笑道。
李氏微一皱眉,“怎么?老爷还在家?”
二姨娘摇摇头,窃笑道:“就算这会儿老爷在家,听见他来了,只怕也会‘不在’的。”
她的话音刚落,屋里便响起老太太爽朗的笑声:“把你这贫嘴的,竟连你们老爷也敢编排起来。”
二姨娘一边挑着帘子让李氏进屋,一边抬头笑道:“老太太这可是冤枉我了,婢子不过是学着老太太才刚说过的话罢了。”
二姨娘林玉安原本是老太太跟前的丫头,虽然后来给了老爷,在老太太面前却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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