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焉时别开脸,深呼吸了几口,浓黑的眉不由拢了起来。
他才发现,自己这一上午挥汗如雨,此刻浑身都散发出臭烘烘的汗味。
她就不嫌臭么?还坐得这么近,幸好这山头没人,要是被人撞见了,她一个黄花闺女,不知会被嘴碎的人怎么编排呢?
尤其自己,还是个气运差到爆的倒霉鬼!
如此一想,他的脸色就有些发冷。
萧姝敏感地觉到他气场的变化,抬眼望过去时,只见他硬朗的面容上,深邃的侧脸线条绷紧,几乎是面无表情了。
这个人的心思,还真是难猜,自己又哪里惹他不高兴了?
萧姝眼眸微闪,定定地看着他。
他却再不看她,沉默着起身,走到水渠边。
刚蹲下,就听后面传来一声娇呼。
“哎,我的羊跑了!”
他立刻回头,撞进了她瞪得浑圆的眼眸,焦急中带了一丝无措。
不远处的树荫下,两只公羊迈开蹄子,嘚嘚地朝山野深处跑去,脖颈上的绳索已经脱落了。
萧姝一跺脚,追了上去。
傅焉时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忽然紧了下拳。
两只羊撒着欢儿,越跑越远,萧姝追得娇喘吁吁,眼看羊就要消失在葳蕤的林子里,后头的傅焉时终于追了过来。
他比她高大许多,身子骨又健实,步子迈得飞快,不过片刻,就追上了那两只羊,孔武有力的麦色手臂,狠狠拽住公羊的角,麻溜地套住了它们的脖。
这两只羊平时就野性,这会儿自然要反抗,其中一只挣扎着,咬住他半边裤管。
萧姝追上一人两羊时,那片裤管已被羊咬得稀碎,露出了里头虬实的麦色肌肤。
“谢谢啊!”萧姝接过绳索,折了条细细的树枝,抽打了羊背几下,它们总算老实了,安安静静地啃着脚边的草。
“没事。”傅焉时后退半步,试图挡住那片稀烂的裤管。
对上她水润灵动的眸子,跑得粉扑扑的双颊,他心头那股不自在的感觉越发强烈。
他本不是个热情的人,自从气运变得越来越差后,他的性子就显得更冷漠了。
若是换作其他人的羊跑了,他是绝不会管的,因为他很清楚,即使他帮那些人追上了羊,他们也只会把丢羊的事算到他头上,一口咬定是他的霉运招来的祸事。
若是以前,她也属于其他人中的一员,可现在,却不是了。
或许是因为暴雨那晚她救了他,或许是之后她送他那些物件,又或许是因为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怕他,以至于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丢了羊。
“那我走了。”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转身朝着田埂走去。
到了田埂边,他找了个阴凉处,刚要躺下,无意识地一瞥间,见她找了块肥美的草地,认真地栓好所有的羊后,朝他走过来了。
一步,又一步,步伐很轻盈。
“我给你缝下裤子。”萧姝指着细碎的那片裤管,若无其事地说道。
傅焉时喉头一噎,嘴角抽了几下,耳根处晕染起两团可疑的红晕。
除了他妈,还没女人给他缝过裤子呢!何况这片裤管碎得这么厉害,除了打个大布丁,压根没办法缝补,至少以他那可怜的手艺,是无法缝上的。
他觉得莫名别扭,说不出来的别扭,可对上她云淡风轻的脸色,他又感觉是自己想多了。
或许人家,只是单纯想为他缝补下裤子呢?
只要自己不说出去,这件事没人会知道,也不会耽误她的名声。
她是村长的女儿,长得又这么好,自然是不愁嫁出去的。。。
正愣怔着,萧姝撑开他那片裤管,掏出针线和另一块布,穿针引线,纤长的指动得飞快。
傅焉时浑身僵硬,梗着脖颈,撩起眼皮瞅了她一眼。
他的注意力立时落在她神色认真的眉目间,嗓子眼里一阵莫名的干涩,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热汗,他整个人从头皮到脚趾都绷了起来。
感觉有蚂蚁钻进了他的皮肤,游弋在他的血管里,一点一点地啃噬着心头肉。
无法形容的奇怪感觉。
他甚至能清晰地觉到,时间流逝的声音,每分每秒,都格外漫长。
好不容易缝完了,萧姝俯下身,嫣红的唇凑过来,洁白的贝齿微合,咬断了黑色线头。
线头断开的刹那,他紧绷的心弦似也断裂了,低头看了看那片裤管,针脚平整,补丁和他裤子的颜色一模一样,若不是这样细瞧,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个补丁。
心灵手巧。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个词。
正要开口说谢谢,那头的山径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有人来了。
说不清原因,傅焉时立刻朝萧姝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高粱地。
隐隐绰绰的笑声,随风传入了耳畔。
“我这个妹妹,做事真是不省心,大中午地把羊扔在这儿,也不知人跑哪耍去了,午饭都是我自己做的。”萧欣的眉眼间都是委屈之态。
“是够懒的!还是我的心肝儿你好,嗯,好几天没亲热过了,快给我亲一下。”男人嬉笑着说,调子懒洋洋的,一把勾住弱美人不堪一折的腰,将她抱到了大树后。
亲嘴儿的水声霎时响起,欲迎还拒的娇喘渐渐低了下去。
另一种激烈的动静取而代之。
第88章()
傅焉时十分尴尬。
面颊微微发烫;耳朵尖尖涨得通红,浑身上下都在冒汗;后背隆起的肌肉处;衣裳再度濡湿了。
与萧姝对视一眼后;他飞快避开她无措的目光,竭力忽略她面颊上的那抹羞红;闷头坐在土疙瘩上;拧着眉不吭声。
没来由的感到口干舌燥。
傅焉时从没想过;有天会和一个姑娘一起;躲在高粱地里听场活春。宫。
上演活春。宫的那两人,萧欣和陈宏国;偏偏还是他认识的。
从见到陈宏国的第一眼起;他就敏感地觉到,这个人不喜欢自己,可是又对自己有着异乎寻常的关注。刚下乡到村里那会儿;陈宏国就联合其他知青,有意无意地孤立他;然而还做得让人抓不住把柄。后来他那倒霉的运道作祟;害他几乎得罪了所有知青,他也就不和这群人来往了。
至于萧欣,到村里的头一天,她对自己还挺热情的;说话时带着盈盈笑意;清啭的嗓音和黄鹂鸟似的;后来知道自己的身份,见识过自己的霉运,就正眼都不看自己了。
这两个人竟然搞在了一起!
傅焉时有些讶异。萧欣虽然长得细皮嫩肉的,又是村长的女儿,可陈宏国的父亲却是造。反派的实权人物,陈宏国下乡不过是来镀个金,何况他长得英俊潇洒,城府又深,下乡以来左右逢源,无论在村民口中,还是在知青圈子,名声都极好。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看得上萧欣?
傅焉时立刻想到一种可能,他眸光微微闪烁,透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同情。
一晃而过的眼色,却被萧姝捕捉到了,她唇动了动,还来不及出声,就被傅焉时捂住了嘴,拇指轻轻贴着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的掌心宽大厚实,带了微微的潮意,擦过她娇嫩的脸蛋时,指腹那片显得有些粗粝。
萧姝疼得蹙了蹙眉,杏眼中渐渐漫出了一层水雾,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实在是又娇又软。
傅焉时悻悻地松开她,将脸凑到她耳边,拉开她的手腕,声线压得极轻,“别说话。”
鼻尖香香的,分不清是她头发的香气,还是她衣服的香气,好闻得要命。
傅焉时心口猛地一跳,不敢再闻下去,立刻屏住了呼吸,将身侧的土疙瘩压平,示意她也坐下来。
萧姝将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双杏眼,眼眶发红,显得有点可怜。
只看了一眼,傅焉时的心不自觉地软了。
他随手摘了片高粱叶,拭去叶脉后的倒刺,修长的手指上下飞舞,没一会儿,编出一只草蚱蜢,在她面前晃了下。
有点逗她的意思。
萧姝抬起头,贝齿咬着嫩红的唇,慢慢伸出一只手,接过那碧翠的草蚱蜢。
好像一只怯怯的小白兔。
傅焉时忽然联想到,心口忍不住一暖。
随着一声舒服的喟叹,那头激烈的响动终于停了下来,陈宏国提起裤子,拍了下萧欣挺。翘的屁股,嘴里吐出些调笑的荤。话,意犹未尽地下了山。
总算结束了。
高粱地里的两人都松了口气。
“那我走了。”萧姝把玩着指尖的草蚱蜢,朝傅焉时挥了挥手。
见傅焉时不声不语,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小脑袋一扭,引着那些羊跑开了。
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傅焉时慢慢收回视线,抚平不自觉扬起的嘴角,继续摘地里的高粱。
这些高粱,都要靠他一个人,一趟趟地挑下山坡。
十几趟过后,他宽阔的肩膀被扁担勒出几道深深的印子,肩头的皮肉泛着可怖的血红,筋骨似乎都被碾碎了,被淋漓的汗水一浸,撕心裂肺的疼。
疼得他渐渐麻木。
一天繁重的体力劳动过后,他顶着漆黑夜色,疲惫地回了小屋,不想吃饭,也不想洗澡,一沾上床就睡着了。
次日天还没大亮,他就被叫了起来。
当着众多知青和村民的面,大队长脸色铁青,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傅焉时,你说说你,下乡来咱们村这么久,你干过一件像人干的事吗?之前你把队里的牛给养死了,差点耽误了春耕,大家伙儿还没找你算清楚这账!你现在是要害死所有人吗?”
“你看看你摘的高粱,里头全都生了虫,烂得透透的,要不是我眼尖发现,这些高粱估计全都得烂透!”大队长随手捡起一捧高粱,露出心痛无比的表情,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些高粱确实都是他昨天收的,颜色比其他人收的要浅些,因为半山的土壤贫瘠,成色没其他人的那么好。
傅焉时抿了抿唇,没说话。
收高粱前,他分明有看过几眼,昨天还是好好的,今天怎么可能就烂了?
难道他的运势真的差成这鬼样?
“你今天不用去高粱地,昨天的工分也别想要了!”大队长嫌恶地冷哼一声,扭头出了屋。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散了,只剩几个早就看他不顺眼的知青,在那里挤眉弄眼的。
“傅焉时,你干脆去找个神婆来给你算算?瞧你这倒霉样,看着就来气。”其中一个摸着下巴,不怀好意地说。
他要是真去找神婆,立刻就去举报他搞封。建迷信。
“切,找神婆有什么用!我要是你,早抹脖子死了算了,活着也是祸害人,给群众添麻烦。”另一个知青,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不耐地接了腔。
这话完全是不加掩饰的恶毒了!
傅焉时盯了对方一眼,忽然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猛扯了下唇角。
“死!不如我先弄死你怎么样?”他的音调懒洋洋的,却有种不经意的狠厉,攥着衣领的那只手臂,青色筋脉凸起分明,十分具有威胁力。
“反了天了你!还敢动手打人?!”那人呼吸不畅,面上显出几分慌乱,扬高的尾音隐隐颤抖。
分明是个强作镇定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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