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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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后- 第10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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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人意料的是,正中并非是一排书架,而是一张四四方方的紫檀木桌,其上供奉着一只精巧的如意纹银镂雕花香炉,香已近乎燃尽,只余一点浅浅的星火,炉内积了一层厚厚的香灰。

    佛香四散开来,在无数陈书故纸里,仿佛穿越了时间与岁月的间隙。

    香炉旁,是一卷不知放置了多久的画轴,纸张微微泛黄打着卷,露出氤氲的墨色一角,苏令蛮一眼看去,便认出了这是女人的裙摆。

    双罗绣纹收边,看起来是前朝的工艺。

    她下意识地想伸手细瞧,却被一道清冷的声音阻了:

    “莫碰。”

    杨廷逆光走来,白色绢制宽袍轻轻拂过书架,苏令蛮未及点灯,沉沉的黑影笼罩住自己,恍惚间她只能辨清昏暗中那双亮若星辰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仿佛被一只猛兽盯住,苏令蛮悚然一惊,下意识便摆出了防备的姿势。

    黑暗中一阵沉沉的半讽半嘲的笑声滑过,杨廷移开视线,不再看她,极其娴熟地从桌肚里重抽了一支香点燃,插入香炉,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东南西北四书架直插房顶,隔出的格局因杨廷的到来显得更为局促而逼仄,他挺直身板立在那,本就稀疏的日光几乎悉数被遮去了。

    “此处供奉的是你何人?”

    苏令蛮下意识便想到了杨廷的亲身母亲,杨宰辅先夫人。

    杨廷不答反道:“浩海楼系师傅所有。”

    所以,这供奉之人当是师傅的亲近之人?

    想到那前朝的绣艺,苏令蛮眼睫微垂,笑了一声,移开话题:“郎君来图书楼,当真是巧。”

    “巧”字尾音微提,蕴着一点讥讽与了然。

    杨廷下意识便想到了幼时养过的一只奶猫儿,乱伸着爪子抓人使坏时,便是这般气人模样。

    他倾过身,试图在一片黑暗中看清她,面沉如水:“师妹未免想得太多。”

    苏令蛮嗤笑了声:“那为何我前脚来了百草庄,你后脚便来了?”

    “第一,百草庄本侯从前常来,何时来、何时走,都没个常数,此事二娘子完全可以问一问信伯,莫要朝自己脸上贴金。”

    杨廷靠得太近,苏令蛮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冷不丁触到了身后沁凉的书架,瞬时挺住了,倨傲地抬着下巴,半步不肯退。

    两人鼻息相闻,杨廷微微低头,说话的热气喷在她细嫩的脖颈间:

    “其二,十八学士枯了。”

    杨廷恢复了旧时称呼:“茶花娇贵。绿萝送来之时,十八学士沾了一层灰,经风霜太过,还没等本侯送回杜工部手中便已枯死,害得本侯另搭了一盆九重紫。”

    苏令蛮一愣:枯了?

    当不至于吧?

    不过她对十八学士的所有知识不过来于那小小的一张条子,自然也难辨杨廷口中真假,只不肯示弱地道:

    “威武侯上下嘴皮子一搭,倒是利索得很,焉知不是手脚太粗鲁,将好好的花儿给弄败了,好来我这空手套白狼来了。”

    半明半暗里,唯有贴得极近的热气传递,杨廷视线落在那乱蓬蓬的发顶,忍不住伸手拂过,却被苏令蛮利落地躲了开去。

    杨廷站定了,拳头攥得死紧,上一回的不欢而散又一次在脑子里打转,见苏令蛮转身欲走,连忙伸手扯了住,孰料女子丝滑的袖口如水一般从掌中溜走。

    “二娘子,我们重来。”

    他脱口而出。

    “重来?”苏令蛮止住脚步,眼前是重重书架,身后被男子高大颀长的身子挡住,她靠着书架,仰头问他:“如何重来?”

    “是时光能倒流,还是死灰能复燃?”

    小娘子兀自抬着头,纵是黑暗中,那双春水般的眼睛却殊无情意,浇得杨廷一头冰水,此时再无他人搅局,杨廷不死心地再问:

    “你当真不再心慕于我?”

    苏令蛮眯起双眼,半嘲弄道:“威武侯当真好大脸。”

    “今天师妹便教你一桩事,”她顿了顿,吐气如兰道:“若求人施舍感情,应当反过来说,我心慕于你,若对方受了,再来求其他。”

    “奈何威武侯高高在上久了,连这最基本的顺序都搞错了。”

    “施舍?”

    杨廷蓦地退开一步,胸口烈焰般冲突的情绪突然被一捧冰水给浇灭了,骄傲又重新给他围上了重重盔甲,黑暗中他轻笑了一声,这声音带一点冷含一点淡:

    “从前我阿娘说,男女之情,最是无稽,便如无根飘萍,靠也靠不住,随随便便一阵风来,便能打得七零八落。”

    “果是如此。”

    苏令蛮登时失语。

    纵是昏暗,可眼前人被重重枷锁包裹着,妄图突围却又被重新被裹挟回去的悲哀,既恐惧又渴望的柔软,她一眼便窥见了。

    苏令蛮突然想到前阵子阿瑶神秘兮兮地跑来,与她说了一桩长安城暗地里流传了许久的一桩风流事:

    据传,宰辅当年军行姜野,见先夫人貌美可爱,心生怜爱,两人私定终身,情热正酣之时,便有了威武侯,后匆匆班师回朝成了亲,若正经地按时间算——杨廷算是奸生子。至于先夫人,奈何情深不寿,威武侯幼时,便撒手西去,后宰辅为子孙计,另娶世家贵女填了房,好生教养。

    可此时听杨廷言语,那一对“自在奔放恋爱”了的情人,好似最后生了怨怼?

    不过终究是与她没甚关系的,苏令蛮抬眼,怜悯地道:

    “威武侯总拘着自己,不敢放一点真心出去,又怎能乞求旁人的天长地久、此情绵绵?”

第一百二十三章() 
真心?

    杨廷滞了许久,黑暗笼罩他大半个身子,透过一点微光,尚能见到其冰雪似的容颜,五官如冰雕玉塑,当他冷然看人时,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凛人意味。

    “罢了。”

    他懒懒道,宽大的袖口滑落,杨廷掸了掸,斜倚向身后沁凉的书架,两人之间的距离隔开了些许,方道:

    “十八学士便罢了,本侯不问你讨。但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本侯提醒你一句:师傅收徒,向来只看眼缘。莫要傻乎乎的以为,所有的师兄师姐,都心怀善意。”

    “你是指”苏令蛮张了张口,“有人欲对我不利?”

    杨廷一哂:“那倒也未必。”

    “二娘子,”他缓了缓声音,清冽如水的嗓子在此时逼仄的空间中竟仿佛揉了一丝温柔:“可还记得定州的春日宴上,本侯顺藤摸的瓜么?”

    “你是说?

    苏令蛮悚然一惊,当日杨廷三缄其口,莫不是与鬼谷子门下有关?

    杨廷摇头道:“顺着前任定州太守往前顺,这丝一直是牵到了京城,说来也怪,这溜来溜去的,全打成了一团乱,云遮雾罩,倒是杨某有幸,那人手伸得甚长,竟渗透进我暗卫十二部曲来,钉子拔去了一大半”

    还有一些,便是故意留着迷惑人的。

    “既是拔出了大大半的钉子,还查不出幕后谁人?”

    苏令蛮不大信。

    杨廷眸光微动,直直看着她:“你想知道?”

    “自然。”

    “那二娘子用什么来换?”

    苏令蛮不意他会如此问,愣了一愣,还未答便被杨廷抢白了:“莫非二娘子以为,凭着本侯那一点特殊的情谊,便能对本侯予取予求?”

    那话本子里,总将才子佳人那点子事描绘得浓情惬意,恨不能身死证心,以至于养刁了许多小妇人——

    总以为,凭着貌美可爱,男子便自当为她神魂颠倒、千娇百宠,若不,那便是人品卑劣,合该天谴。

    杨廷自问不是被妇人牵着鼻子走的无脑蠢货,总被腹下二两肉支使,既在脑中恶狠狠地训斥前一刻被媚色迷惑了心智行为失常的自己,压下那些不理智不痛快,面上重新恢复了原先冷然的模样,妄图在与苏令蛮交锋中,寻到占据上风的机会——

    纵然,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心底的那一丝不甘心,究竟何时能散干净。

    苏令蛮被奚落了一番也不生气,嘴角翘了翘:“阿蛮什么都还未说,侯爷便将歹话给说尽了。阿蛮知道,侯爷铁石心肠,纵使是新来的小师妹,恐怕也没甚特权,只是既然是交易,那你我便说交易。”

    杨廷垂眼看她,打算看这巧舌妇人嘴里能说出些什么花来。

    令蛮却神秘地笑笑,不说了,身子猛地凑近,杨廷浑身肌肉一紧,发觉这小娘子鼻尖几乎要贴到胸前的暗银绸花上,热气喷薄,他背腹登时崩紧了。

    苏令蛮仰着脸笑:“侯爷紧张了?”

    杨廷握了握拳,眯起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若小师妹欲春风一度,本侯倒也乐意奉陪。”

    苏令蛮没理他的轻薄,轻笑了一声:

    “听闻侯爷身具紫薇斗数,有帝命加身,可曾想过以后?”

    她这话简直是晴天霹雳,若换个人来,恐怕当场人头落地。苏令蛮却笃定了杨廷不会出手,毕竟她如今可是鬼谷子指明要认的小徒弟。

    杨廷眉头一拧,冷声否了:“一派胡言。”

    苏令蛮挑眉,也不与他争辩:“世上无不透风之墙。鬼谷子尝为太祖披言,言枭雄立国,果然应了;披语墨师姐一身孤寡,甘当国祚,也应了那么,你威武侯的批命”

    此命一批,便当今圣人当真与他情谊甚笃,矛盾爆发之时,没有一个明君再容得下,何况杨宰辅确实权倾朝野。

    杨廷沉声道:“你意欲何为?”

    “既然侯爷的十二部曲都能被人渗透,为何不往上头猜一猜?若当真是上头那位猜忌,有此能量,不足为奇。”

    苏令蛮知道自己是仅凭着那一点点的联系瞎猜,不过有这一点点,也足够她作筹码绑一绑了:“侯爷这命数,多少人知晓,又有多少人会不顾同门之谊通风报信?侯爷从阿蛮那里抽丝拉藤地牵了那一大片出来,可有曾想过,为何对付侯爷之人,与对付阿蛮的,是同一波?”

    这问题,在苏令蛮心里搅和了许久,此时却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问出来。

    杨廷看着她的面色,有些奇特。

    他从前想过,这苏家的二娘子还有些莽撞鲁直的天真与野性,却不晓得她一惯的小聪明里,尚有这么一份政治敏锐度,虽说路线错了。

    “所以”

    “虽说不知情由,可想来阿蛮与侯爷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杨廷笑了一声,负手道:“本侯可不是蚂蚱。”

    苏令蛮不在意地摆摆手:“这不重要。”

    正欲再说,杨廷却不肯再给她继续的机会了,他看着她,目光流转,突然叹了一声:“从前本侯也以为,对付你我的,是同一拨人,可查到后边,却发觉不过是个巧桩。你那头,也是乱糟糟的一团,查到京城,便止了。”

    只暗流涌动,到底是何人下手,却没有任何思绪,倒是里边揪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便是——

    “二娘子,师傅门下你且警惕一人:蒋思娘。”

    余者,杨廷再不肯多言。

    苏令蛮却能理解,毕竟同属一门,杨廷肯透露一句,其实已算是隐约站队,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

    待杨廷走后,苏令蛮才有心思坐下来,细细盘算,看来之前她猜测有误,但有一点,却是很明确的,能使出这般阴毒手段的,往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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