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妇人不论自身如何,可都是浸淫惯了这高端的宴席,眼光自不必说,许多舞姬可是打小练到大,却也没这水平,不论柔韧度,还是悟性,都差得老远。苏令蛮这舞,仿佛是跳在人心尖上般,牵人神魂。
卢晓景怅然若失,她多有不及矣。
洞箫声声,惊动了御林苑。
“去问问皇后,怎将这闺中的手艺给捡起来了?”
圣人嘴角含笑,却听李公公道:“回圣人,皇后兴致甚好,与苏二娘子一萧一舞,正同诸位娘子们庆贺。”
房太保捋了捋胡子,“皇后娘娘果真是亲和体恤,大善。”
威武侯微微笑,并不附和,只安静地吃酒,不过便这般坐着,亦让人忽略不去那满身的风仪。杨文栩微妙地瞥了一眼过分年轻的圣人,这少年郎心急了啊。
这些在座一品二品的官员们哪个不是老油条,便私下你一刀我一斧斗得你死我活,面上仍能笑得跟亲兄弟似的,待圣人道“今日既是宫宴,亦是家宴,诸君不必拘束”,另有宫中舞姬出来献舞,乐师伴奏时,便有相熟的互相劝起酒来,不过不论底下人如何劝酒,最前三桌呈品字形的长几前,是没人敢凑过去的。
正中自然是当今圣人杨照,右位为尊,杨文栩自然当仁不让,左位为次,王右相居之,三人一个小圈,仿佛谁也插不进去,谈笑宴宴,仿佛正说到什么好事,一直冷冷淡淡的威武侯突然活泛过来似的红了一点耳朵尖,“二娘子还未及笄,自然还未请期。”
杨文栩轻哼了一声“出息”,圣人又问:“媵妾的人选可有说定了?”
说起媵妾,这习俗来源已久,前朝诸王分封时,便有媵妾陪嫁之习。
若郎君有十八未通人事者,需由府中女史先试法开蒙,因威武侯十六开府,府中女史除了一个乳娘,便是那粗使丫鬟。杨夫人曾遣女史过府一遭,却被原样退回,此后不再行,杨廷不曾沾过女儿身这是在座几位都清楚的。
而媵妾则看女方,女方若贤,自该先与未来夫家通个气,甚至婚前一日,还有媵妾试婚的陋习。
杨文栩作为未来公公,自然不好答这话,他奇异地瞥了一眼圣人,圣人问这话,便是作为关心臣下这一条来看,问起臣下的房中事,也是不大妥当的,
杨廷自斟自饮了一杯,才施施然道:“我大梁初建,民生凋敝方过,正值百废待兴之际,寡妇二嫁只为多繁衍我大梁子民,臣既为大梁人,又为杨家子弟,自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媵妾,当不必有,不该有,亦不能有。”
杨廷拉大旗作虎皮,将这妾室与民生凋敝扯到了一块,言下之意自然是我大梁朝还有许多苦哈哈的儿郎娶不到媳妇,我一人如何能占去那许多美人,不如便当当表率,先不纳妾,将美人分出去给旁人,多生几个我大梁子民吧。
杨文栩又在旁忍不住冷道了声“出息”,他与继夫人恩爱有加,可身边也还是有几个姬妾的玩意儿的。
古往今来高官厚禄俱是与美人权势结合在一块的,也没见哪个官儿多纳了几个妾,天下的子民便没媳妇娶了的,细究起来,威武侯这番话是处处破绽,奈何占着大理,又自己愿意放弃这一享受,便圣人心血来潮想指两个美人,也是没占理的。
两边宴席都是通的。
这边威武侯的话方放出去,女眷这边便都知道了。
从前便有人羡慕威武侯人才难得,这下一听,他单方面拒绝了媵妾,简直是天底下娘子们心中最最合意不过的夫郎,光这一条,已抵去世间男儿不知多少,这下看向苏令蛮的眼神更是又羡又妒,恨不能取而代之。
世上便有这等人,美貌绝伦这一项好处占了也便罢了,还有个放话不娶妾的夫郎
皇后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突然觉得座下的位置没滋没味的,威风又如何?却日日守着这漫漫长殿,只能等夫郎偶或一顾。不过,脚下的路,都是自己选的,满脚的泡,也只能等自己慢慢熬。
喝酒吃菜,不论宫宴还是家宴,都是老三套了。
苏令蛮这宴,整整坐了有大半个时辰才散。女司官们与大大小小的太监忙活着收拾残局,那边恭太妃宫里却传旨让苏家人去一趟,一叙别情。
蓼氏搀着老夫人在前,苏令蛮、苏玉瑶、苏蜜儿跟在后,皇宫极大,青砖琉璃瓦,建筑巍峨大气,大小错落着许多宫殿,前朝与后朝由一道高高的宫墙隔开。如今几人既然是要去见恭太妃,自然是要去后朝的。
威武侯便等在前后朝交界的宫墙处,领路的宫人自然认出这便是那权倾朝野的宰辅大郎,知趣地退到一旁,蓼氏笑了笑,老夫人拍拍她肩:“阿蛮,去吧。”
苏令蛮在几人的注目下脸红红地过了去,杨廷贪婪地看着她,雪狐毛蓬松柔软地团成了一个圈,衬得小娘子那张脸更小了,一双眼跟浸了水似的透亮,看人时仿佛要将人看化了去。
“阿廷,你怎么来了?”
杨廷忍不住帮她将大麾系了系,“长话短说,一会到了太妃那,你千万记着谨言慎行,一切听本侯安排。”
威武侯的凝重感染了苏令蛮,她蹙了蹙眉,“可是有什么事?”
“一会,爷请你看场好戏。”
杨廷拍了拍她脑袋,见那边人没往这瞧,扯着她转到宫墙的角落里,没忍住低头偷了个嘴儿,“香。”
苏令蛮斜他一眼,笑意先从眼里流出来,她素来是个果敢的,“你也就敢这些花头了。”
挑衅似的话,她料准了在外这人不敢如何,杨廷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现下也不与她磨嘴皮子,总有一日,好叫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这么一想,身下便燥热得不行,连这漫天的雪都浇灭不了这股子热。
他点了点她鼻头,轻道:“你等着。”
足间一转,人已经出了宫墙。
内朝守门的羽林卫注视着威武侯出去,才垂首验过领路宫人的腰牌,放了苏令蛮一行人进去,待人走了,忍不住低声道:“侯爷好福气。”
这般的绝色。
恭太妃的宫苑在后朝太妃所居的那一圈居东,不大不小,不奢华不简朴,一切都恰到好处的不扎眼。
苏令蛮心中想着,一进门,便有宫人迎上来将各自大麾去了放好,她将手炉递给身后的绿萝捧着,人已经机灵地搀着老夫人与蓼氏一人一边迈进了正院。
第一百七十三章()
房内热热闹闹地坐了一群人,一眼看去,满头珠翠,脂粉飘香。
恭太妃是个面貌俏丽的小妇人,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着一身喜庆的家常暗红银丝缎袄裙,一笑便露出嘴角两个梨涡,见老国公夫人进来,忙招呼道:
“哎,老祖宗,你可来了。”
宫人在旁添了个座,老国公夫人颤巍巍地坐下,恭太妃陪着软声说了几句,俱是一些不咸不淡的套话,苏令蛮一听便知,这恭太妃与苏府如今不过是面子情。只面子情归面子情,总还是要糊弄过去的,蓼氏在这一块算是熟络,不过几句便与在座几位都说到了一处,远远看着,便是一片花团锦簇。
苏令蛮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身不摇,裙不动,尤其还有副高挑个儿,虽穿得暗沉,可到底花容月貌,仪态出众,殿中人余光看去,颇有些移不开眼。
恭太妃掩嘴笑了声:“阿招,我这妹妹如何?”
太妃承宠没两年,圣人便薨了,算起来,比苏令蛮大不到十岁,当年亦是记在了蓼氏名下。旁边叫阿招的妇人却不是别人,正是那静岳长公主的三妹静安,乳名阿招,前圣人求子不得,便给三女取了“招儿”的小名,取招弟之意,后果然是招了弟又是外话。
“仪态出众,果然是国色天香,阿廷好福气。”阿招公主笑眯眯道,面上的一个红痦子抖得厉害,苏令蛮应景地羞红了脸。
既是谨言慎行,那便少说少错,苏令蛮今日也只需做足了晚辈的样,乖乖跟在老夫人身后做孝子贤孙便罢。
殿内正热闹着,门口蹦蹦跳跳进来一人,年纪不大,七八岁光景的白胖丫头,一张圆脸盘上两个眼睛乌溜溜闪着灵光,脆生生喊了声“阿娘”,便向阿招公主扑了过去。原是阿招公主的小女儿赵欣儿,性子活泼,恭太妃让人拿了些糖糕过来逗人,赵欣儿躲在阿招公主怀里,一边满足地吃糖糕,一边拿眼睛偷觑苏令蛮。
苏令蛮下意识地一笑,这一团和气的白胖丫头与她幼时颇为相似,赵欣儿显见是非常欢喜这漂亮姐姐,不一会脱离阿招公主的怀抱,缠着苏令蛮玩。
恭太妃一边招了苏蜜儿过去细细问话,苏蜜儿红着脸回话,她自打来京畿大半年,被北定风霜吹黑了的皮肤如今白了许多,一眼看去,眉眼间果是与恭太妃有些神似,果是姑侄。苏令蛮若有所思地看着,只觉得传闻果真是不大能信的——
在她定州苏府这块一亩三分地里,恭太妃简直是九天仙女下凡尘,貌美不可方物,如今一看,貌美算有,可也不算太出挑。在这满头珠翠里,便有那比她出众的小妇人殷勤小意陪着奉承。
赵欣儿见她出神,拉了拉她袖子:“阿蛮姐姐,陪欣儿玩呀。”
恭太妃留意到,忙摆手道:“听我们几个大的在这唠嗑也是无趣,阿蛮、阿瑶、蜜儿,你们且出去自在玩一会罢。”
欣儿一听,便跟放飞了的野猴拉着苏令蛮便出了正院,苏蜜儿不大高兴地嘟着嘴,不情不愿地摆着身也出去了,苏玉瑶自然是跟着阿蛮的,只是:“欣儿郡主,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呀?”
眼见几人走出了恭太妃的清远殿,跟来的宫人也无动静阻止,苏玉瑶不无好奇道。
“听闻御花园的绿牡丹开了,欣儿带你们去瞧瞧,那边还有个养了许多金鱼的琉璃池,可美可美了。”赵欣儿颠三倒四地将御花园说了一通,苏令蛮扯不过她,又想着天光白日,两个妹妹还跟着,料是出不了什么事,便随她去了。
御花园比较绕,走了很一会才到。
果然是皇家花园,一步一景,处处可见匠心,平时稀罕难见的花儿在这一片一片地栽着,不独绿牡丹这等稀罕的菊花,甚或墨菊、绿云等,亦是开得繁盛,一眼望去,简直不似万物萧瑟的秋天。
雪早就不下了,地上细细地结了层霜,宫中洒扫显然要比外边的精心,地面见不到一点积雪,赵欣儿跟只欢快的蝶儿似的,一忽儿飞到东,一忽儿飞到西,把苏蜜儿、苏玉瑶两个体力不算强的累得够呛,倒是苏令蛮半点不见气喘,总还跟着她,以免出了差错。
御花园花木扶疏,小径蜿蜒,一阵脚步声传来,苏令蛮眼尖地发觉小径前率先露出的明黄一角,下意识转身欲走,奈何赵欣儿已经欢快地先扑了过去:“皇叔。”
杨照蹲下身,先将小胖子抱了起来,待见到那边垂躬而立的几位小娘子,眸光黯了黯。
灯市一别,已经小半年未见过了。
原来跟花骨朵儿似的小娘子如今越发长开,即便是拿腔作调的乖巧,亦掩不去眉眼间的灵动,满园花卉成了这人的背景,肤光若雪,白得几乎晃眼。赵欣儿得意道:“皇叔,阿蛮姐姐可漂亮?”
“漂亮。”
杨照恍惚道,心下有些可惜,这么个尤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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