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还算好的,毕竟有规矩可守,可若是官奴,衙门上册的世代贱籍,或死或糟践,根本无人会管。
她来这,便是一搏。
也许这个正直的男人,会看在从前议亲的份上纳了自己。
“你看错了人。”
苏玉瑶幽幽道,谢郎确实秉性正直,可他的另一重身份注定了他不会随性而为,有限的怜悯只会给予不会给谢家带来影响的微末之人。
便她这么个对朝政不大关注之人,也知晓如今的林家便是火源,谁挨着都得燎掉一层皮,谢郎君不可能出手捞人。
苏玉瑶其实对林三娘并无敌意。
“可我又能如何?”死马当活马医罢了。林三娘低声道:“若我助四娘子你嫁了他,你可能救我一救?我这般的罪人,便纳了,也不影响你任何,只求一个能安稳度日的院落。”
苏玉瑶咬紧了唇,她再是机警,也没碰到过这等事,心里觉得不妥,可又觉得这人可怜,正犹豫间,却听一道娇软的声音道:
“三娘子还是莫要为难我家四妹妹了,她便是个棒槌,没甚真本事。”
苏玉瑶喜出望外地抬起头,“阿蛮姐姐。”
至于苏令蛮为何能听到这般低的声音,却是没多想,见苏令蛮与人打着招呼过来,忙直起身让开了一个身位,苏令蛮心安理得地坐到了阿瑶与林三娘的中间。
林三娘脸现狼狈,“见过敬王妃。”
苏令蛮看着她,只觉得仿佛看到了曾经被踩在泥里的自己,只这人因着父兄作孽,比自己要惨多了。
即将跌落谷底,抓着一点希望挣扎,希图逃避即将到来的命运,说到底,不过是自己比她幸运一点罢了。
“三娘子,做妾,不也是个玩物,也许提脚便被卖了呢。”
苏令蛮低低道,林三娘抚了抚袖口,她尚有一点残存的自尊心,与苏玉瑶这小丫头求饶已经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如今再辩解,又觉得无法开口。
谢郎君是端方君子,自不会做那等事,只要自己安分些不出来招人眼,日子总要好过些。
三人一行安安静静地坐着,尤其林三娘与苏四娘这组合怎么看怎么奇怪,毕竟有些门路的都知晓,曾经谢道阳与林三娘议亲不成,而苏四娘则追人未果,期间还夹了一个如今的热门人物——敬王妃,便更引起了众人注意。
王沐之拍了拍谢道阳的肩,往嘴里丢了个果实,促狭道:
“阿阳,你看看那头。”
谢道阳面无表情道:“王仲衡,莫要寻事。”
“按说林三娘也罢了,苏四娘这般痴情,你当真是铁石心肠。”
谢道阳眸光注入眼前的曲水,身上石青宽袍沾湿了些,他没注意到:“听闻仲衡也曾倾慕过敬王妃一段时间?”
王沐之摸了摸鼻子,这才打住话题,讪讪道:“怕了你了。”
杨清微那厮,可阴着呢。
曲水流觞过,便是午后了。
暖暖的光散下来,有些上了年纪的被安排去客院稍事休憩,但精力足旺者,依然不散。成婚了自然有成婚的交际圈,未出阁的小娘子们也各自一堆,散在王府各处。
新出炉的敬王好容易歇下来喘口气,梨落院内,便摆上了两张长几,几上有时鲜鲫鱼,尖刀若干。
苏令蛮笑盈盈看着他,“王爷可愿为众宾演一演这切脍之艺?”
杨廷见她眼珠子滴溜溜转,不知又打什么主意,只点头应了,正巧见到谢道阳沉默不语地站在远处,便指着他道:
“听闻谢郎当年切脍之艺一绝,不若与本王一道,填一填众宾口腹之欲?”
第一百八十四章()
陈郡谢氏传承百年,若说旁的许是不足,可这等风雅之事,是不下于人的。
切脍之艺,谢道阳亦是自小便练过的。
可到底是文弱书生,论起舞刀弄枪,哪里比得过武艺过人的敬王爷,便持刀的力道都多有不及——
何况杨廷还占了一张脸的便宜。
这般一个美郎君切脍,动作如行云流水,端的是赏心悦目,雪片似的鱼脍齐刷刷而落,直接在盘中堆叠出了一朵千蕊梨花。
煦暖的日光融融而落,清风徐徐吹起朱红长袍的一角,一切都美得刚刚好,暗地里平添无数情丝。
有小妇人捂住胸口,歆羡起敬王妃的好运道,可再观不远处那亭亭玉立站着的美娇娘,又自惭形秽,只觉本当如此——真真是天生一对璧人。
两盘鱼脍明晃晃地摆在几案上,苏令蛮起身吩咐下人拿去给宾客们分了,王沐之才摇了摇手中扇子,打趣道:
“清微,你这可谓是鬼斧神工,更胜从前,可是日日在家偷练?”
杨廷笑而不语。
王沐之这话听着有些夸张,但这等刀工确实世所罕见。
单看左边这盘鱼脍,薄透晶莹,片片一般大小,肉眼看不出一丝的差距,不比一张纸更厚,状若透明,连鱼脍上的肌理都清晰可见,蘸上葱蒜,鲜味被极大地保留下来,简直是入口即化。
至于右边一盘,卖相亦是极好,只到底还差了那么些火候。
“阿阳亏就吃亏在了这张脸上了。”王沐之惯来会做场面文章,哈哈一笑,便将这事正式揭过了。
谢道阳被打趣长相也不生气,只微微一笑,端的是好气度。
鱼脍看着美吃着香,可有一桩不大好,众所周知,鱼自带腥气,再高明的庖厨处理鲜鱼时,都不免粘上这么点腥气。
作为谦谦君子,自不好带着一身腥气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是以切脍更衣是常例了。杨廷作为主人家招呼了两句便自去正院更衣,谢道阳则由王府的下人领着去了更衣室。
苏玉瑶一直关注着,趁人不注意偷偷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林三娘也不见了。
蓼氏在远处张罗,眼睁睁看着阿瑶跑了也不阻拦,苏令蛮默默地蹭到她身边,问:“阿娘你不怪我多事?”
“阿瑶的性子我清楚,实在怪不得你,让她去碰一碰壁也好。”
蓼氏指着下人换了一碟冷盘,叹了口气。
京中之人哪个不晓得谢道阳是端方君子,踏实规矩,确实是个好郎君,倘若不是谢氏——纵使门第低一些,只要人口简单,她怎么着都会促成这门婚事,毕竟阿瑶喜欢。
只可惜,女儿家嫁人,是不能只看人才如何、心底欢喜的,尤其牵涉到了两家政治立场。
鄂国公府选择与敬王府联姻,这队伍便站定了,纵观过往,凡想着两头讨好的人家,最后下场都不会很明朗,毕竟没有哪个主子能容忍首鼠两端的墙头草。
谢家也是如此。
若阿瑶嫁去了,万一两家起了冲突,她是帮娘家,还是帮婆家?这千难万难的滋味,她只希望女儿万万尝不到。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苏玉瑶远远坠在谢道阳身后,见其青色身影消失在了更衣室门口,才大步地靠了近。小丫鬟显然早得了嘱咐,见她来也不诧异,只屈身福了一礼,便安安静静地知趣退开。
里边谢道阳方脱了外袍,正要濯手,便见门从外“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道熟悉的红色身影静静立着,这样的红,他这两年见得太多,早就习以为常了。
“谢郎君。”
“苏四娘子,此地实不是你该来之处。”
谢道阳就着铜盆中清水濯手,贴身小厮递了胰子巾帕过来,他沥了沥水,见小娘子仍倔强地站着,不由叹了口气。
“四娘子何苦?”一边说着一边将备用的袍子穿上。
苏玉瑶朝那小厮道,“你先下去。”
眼见是逃不过,谢道阳朝小厮颔首示意,待房内只剩了两人,门被人从外拉上了。
“四娘子想听什么?”
小娘子葡萄似的黑眼仁一瞬间皱起,显出一丝痛苦来,谢道阳这才发觉那个天真爱笑的丫头突然间眉染轻愁,一瞬间长大了一般。
“郎君说的哪里话,阿瑶想听什么,郎君便会说什么?”她反问。
谢道阳沉默地看着她,石青色的宽袍衬得那张脸显出微微的苦色,“四娘子所求之事,实在不可能。”
“是因为你我两家立场相对?”
她见谢道阳一惊,苏玉瑶无声地笑了笑,看吧,其实她也没有这人想象得这般无知。只有时候不愿去多想,“郎君选择全系于家族,可曾问过自己的心?”
谢道阳安静地站在房内,敬王府的更衣室布置得清雅,连香薰嗅来都格外不俗,可他四肢百骸被这一问仿佛抽上了一阵冷意。
“心?”他看着她,眼里露出压抑万端的愁苦,“谢某如何能让有心?四娘子多虑了。”
“去岁春末时,阿瑶偶感风寒,三日未去堵郎君,郎君便偷偷派了小厮来探听,可是担忧?今年二月,有小生情书传递于阿瑶,郎君茶饭不思烦躁许久,可是有心?”
苏玉瑶当然不是小白兔,蓼氏教导出来的儿女,从来是有限的天真,这些消息是她花了一番功夫从谢道阳身边小厮口中套出来的——
若非她自己为自己寻到希望,又如何能坚持那么久?
“若非有心有意,又如何会纠结良久,又如何会担忧烦躁?”
苏玉瑶的咄咄逼人让谢道阳有一瞬间的不适应,他怔然看着她,讷道:“四娘子”
“阿瑶来此,不为旁的,只为郎君一句真话,郎君对阿瑶,可曾有过真心?”
谢道阳狼狈地转过头去,绕过人便想往外去,孰料袖口却被一直小手捉住了,力道不大,却让他脚步重若千钧,半步都迈不动。
“没有。”
他头也不回地道。
“撒谎。”苏玉瑶斥道,“郎君可敢看着阿瑶说。”
谢道阳无法,只得转过头来,却撞入一双泪光盈盈的眸子,苏玉瑶这人,何时见她都是乐颠颠的,捉弄人时尤见活泼,哪曾有过这般模样。
“四娘子青春貌美,何苦吊死在我这棵老树上?”
若以寻常计,谢道阳这年纪,孩子都该入学堂了,可其祖父在他二十亡故,守孝三年后父亲又亡,又是三年孝期,如今出孝方满一年,满打满算二十七,而苏玉瑶及笄还要一年,几乎是大了一轮。
苏玉瑶不欲听他这般自贬,“莫说旁的,只说,郎君你这心里可有阿瑶?”
谢道阳沉默了。
午后的光从绿纱窗里透进来,地上浮了一层碎金。可这光,却照不到谢道阳身上来,房内死一般的寂。
良久,他终于开口,“是,谢某心里有你。”
“可是四娘子,你该是天上自在飞翔的小鸟,而不是关在深宅后院里的金丝雀。谢氏这艘大船航得太久,它背负了太多东西,太沉太闷,正因为谢某心里有你,”谢道阳声音涩然,“才不能让阿瑶你过谢某这般的日子。”
苏玉瑶捂着嘴,无声地落泪。
她终于逼出了这闷葫芦的心里话,可听着却一点都不快活。
“可是阿瑶愿意。”苏玉瑶上前一步,一把搂住谢道阳的腰,将脸半沉在他怀里,“阿瑶跟着郎君,便是吃糠咽菜都愿意。”
纵然有些小聪明,可苏玉瑶有限的人生里,哪儿就懂得世上真正的痛苦,要比吃糠咽菜苦得多得多。
谢道阳僵着身子站住了。
怀中小小的人儿温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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