麇谷脸红红地点头。
他这般阔朗脸盘,行此扭捏行经,让苏令蛮看得好笑又心酸。
居士与蒋师姐人生徒劳大半,蹉跎过半生,误会来误会去,一个心死远走,一个又镇日惴惴,委实让旁观者唏嘘。若阿廷能让两人心平气和地坐下谈谈,不论结果如何,总还是好的。
居士抱着希望回百草庄等待,而鬼谷子这一住一月,整日里深居简出,及至过了两日,才又肯现身人前。
“小阿蛮,小清微,你们这敬王府委实无趣。”
苏令蛮躬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弟子礼。
师傅这般不受拘束的性子能在敬王府一住便是一月,绝大部分是为了自己这不孝徒儿,居士之前曾有言,这病唯有师傅才能治,可此番却一点差错没出错地治下来,全赖师傅坐镇指导。
如今自己病好了,师傅却不肯呆了。
鬼谷子垂眼看着小徒弟,袅袅婷婷,如今梳作了妇人髻,可在他眼里,仍跟小孩儿似的,他叹了口气,负手望向窗外,青天白日,乾坤郎朗,金色的日头照进来,将一切照得亮亮堂堂。
“人生聚散无常,总有缘尽的一日。”
“小阿蛮记得,将为师给你的豆子穿起随身带着,为师”也只能帮你到这了。
苏令蛮听得心下不安,杨廷早早去上了朝,如今府内就只她一个人。师傅孤身前来辞行,明明只是普通的话别,却让她觉得
师傅此去,大约再不会回来似的。
“师傅,你”她嘴笨,竟说不出话来。
鬼谷子摸了摸她的妇人髻,顽皮心起,将她梳得好好的头发弄得毛毛躁躁的。看着她,竟似透过她看着另一人,目光悠远。
半晌才收了视线,道:“一晃眼,竟然过去了那么多年了。”
世事无常,他踏遍河山,经历世事浮沉,可再也寻不到那一丝渺然芳踪。
苏令蛮突然想起了藏书楼供奉着的那副画,问:“师傅,阿蛮一直没问,那副话里的人为何与阿蛮这般相似?”
鬼谷子定定看了她一眼,“小阿蛮想知道?”
苏令蛮点了点头。
“偏不告诉你!”鬼谷子突然做了个鬼脸,负手出门,大笑而去。
空气中远远地还回荡着一点声音:“待为师问小清微好。”
“卧龙雏凤,风云际会”
苏令蛮听不真切,支着颔问绿萝:“阿萝,你听清了没?”
绿萝摇摇头:“有声音?”她可是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苏令蛮眨了眨眼,试图眨去心底泛上来的一丝伤感,一边又毛毛躁躁地跳起来,叫小八将上回藏起来的锦盒拿出来,小八看着她将一个笑脸青豆子郑重地穿洞,用编好的红丝线穿了戴在手腕上,道:
“娘子,这不会坏了吧?”
只是那狐疑的眼神,怎么看都好似在说:娘子莫非是被那俊秀先生的离开刺激坏了脑袋?
杨廷回府时,看苏令蛮不断地拿细白的手在面前晃,一把抓了住,道:
“师傅走了?”
“恩。”苏令蛮点点头:“瞧,师傅给的。”
杨廷玩味地看着那粒青豆,红丝线青玉豆,更衬得皓婉晶玉似的剔透,捉了亲下,才道:“师傅又远游了?”
苏令蛮面现迷惘,将鬼谷子出门前的形容说道一遍,孰料杨廷不甚在意:“师傅本就是世外高人做派,聚时寥寥,散时自在,莫以不舍拘束了他。”
苏令蛮以为然。
正说道着,林木从外门求见,杨廷朝窗外看看,见天色还早,便先起身,吩咐苏令蛮先进飨食,莫等他免得饿坏了,便先出了门。
到了外书房,却见一穿着富贵的闲帮汉子缩着脖子鹌鹑似的候在角落,便朝林木点了点头。
林木关门退出,只见那闲帮扑通一声跪在了地,抖着身子道:
“王,王爷不知寻小的何事?小的勤勤恳恳,最近可没犯事!”
“周莹,是你外室?”
杨廷眯起眼,看着地上都得跟筛糠的闲帮,问道。
第二百零二章()
这闲帮名唤马二,是从茺州过来的行商,手里有点小钱,平日里呼朋唤友逗闷子喝花酒是有,可作奸犯科是绝不敢的。
本还疑惑着为何敬王这般大的腕儿要派人将自己“请”来,一听周莹名字,立时明白了,必是这婆娘惹来之祸,他就知道这种来路不明之人不能碰!
当下生恨没管住自己腹下二两肉,吓了个魂不附体,“哐哐哐”地磕起头来:
“周莹那婆娘,也就是小的半道傍来的一相好,王爷叫小的来,可是为了那婆娘之事?”
杨廷负手默默地看着地上之人,道:“你对周莹之事,所知多少?”
马二摇摇头:“小的当时碰上她,就在茺州边界的一个小镇上,据说是逃荒来的一个寡妇,原来是书香门第出身,娘家败落,夫家嫌她克夫,就赶她出了门,小的看她可怜,又有几分姿色就”
他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为何从茺州来了长安?”
“小的是本分人,茺州这一亩三分地还没摸熟,本没想来。不过那姓周的寡妇道,长安乃天子脚下,机会更多,小的一想也是这个理,年轻嘛,就该来闯闯世面。”
马二到底是混惯了,即便心里发憷,话还是说得挺溜。
杨廷不置可否,马二便见这惊为天人的俊郎君朝门外唤了一声,将自己捆着一路押来的黑面郎君推门将另一团东西往自己身边一推,人迅速掩门出了去。
马二唬了一大跳,却见麻袋里有活物在动,窸窸窣窣挣扎的声音分外熟悉。
“打开看看。”
马二一边心想着贵人连声音都跟他们这些俗人不同,一边揭开了麻袋口,却见一挣扎得鬓发凌乱的小妇人露出了脑袋。
“周莹?!”
最近的枕边人,马二自然还算熟悉,呆了呆,心下大叫不好,忙伏地磕头道:“这姓周的婆娘与小的不过是半道搭了阵伙,求王爷网开一面。”
周莹,也就是苏令娴眼睛能看见时,便见阔别三年多的王孙公子又重新站在面前,从前迷恋过的脸在幽夜晕黄的灯光下,仿佛镀了层柔光,越发的神俊冷隽,令人泥足深陷。
她眨了眨眼,才意识到自己在何处,口中的布条早在方才被人取了,恍然道:“二妹妹夫?”
马二在旁怔住了,乌溜溜的眼珠子乱转,这婆娘怎会叫敬王爷二妹夫?
若是二妹夫的话,那她岂不是敬王妃的姐姐?对了,坊间传闻怎么说来着,敬王妃是打定州那小地方过来的,只是被记在了鄂国公府名下
如此说来,这婆娘不姓周,姓苏?
他有可能是敬王爷的亲姐夫?
马二的兴奋还未持续一秒,便被身前传来的寒意冻没了。
杨廷漠然看着地上乱糟糟一团的妇人,嫌她污眼,撇开了视线,冷声道:“周莹,你来京城为何?”
若存了远离是非的念头,绝不会想方设法地来京畿。
杨廷加重的“周莹”二字,让苏令娴骤然明白,他绝无可能承认自己姓苏,尤其那冷冽的眸光更将她那腔旖旎冻住,她突然笑了笑:
“周莹求见敬王妃。”
苏令娴果然在敬王那双冰霜似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丝涟漪,她自嘲地笑笑:“敬王莫非现在还害怕周莹会对王妃不利?”
“大可不必。”
杨廷蹙了蹙眉,这才正眼看她:“你不配见阿蛮。”
马二在旁听得真切,在提及“阿蛮”两字时,方才还冷得跟冰块似的敬王仿佛一瞬间解封,有了些人气。
眼珠子转了转,莫非这“阿蛮”便是传说中敬王妃的小名?看来敬王夫妇果真如传闻般,恩爱得很。也不知敬王妃是何等样人物,能让天人般的敬王软了心肠。
苏令娴自嘲笑了笑:“王妃当真好福气。”
她动了动捆得严严实实的身子,干脆瘫坐在地上:“只要见了王妃,周莹自会老老实实地将一切告知。何况——王爷焉知王妃不想见周莹?”
杨廷面色这才松了松。
他负手朝窗外看了看,月已中天,府内一片静谧,拒绝道:
“王妃已睡,明日罢。”
苏令娴自失一笑,果真连叫醒都不舍得。
她从前还想着争,争什么呢。
“周莹只有一个问题想问王爷,若周莹生得如王妃那般绝色,王爷可会垂怜一顾?”
“不会。”
杨廷脚步顿了顿,斩钉截铁道。
语毕便拂袖出门。
周莹艰难侧过头,只看见月白色衣角在沉沉的夜色中一晃而逝,便如她从前可笑的自命不凡。
马二在旁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周莹啊周莹,你这么好的运道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是啊?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周莹溘然闭上眼,不愿再与这粗人说一句。
林木与莫旌推门进来,将周莹与马二一人一边推了出去,关入了柴房,由府内精兵寸步不离地守着。
一丝凉意随着关门声袭来,苏令蛮半梦半醒着睁开眼睛,“什么时辰了?”未得到回答,又在规律的拍抚中沉沉睡去了。
杨廷了无睡意,支颔看她,月色深沉,就着一点清辉,却能窥见床笫间的瑰丽婉转,如今的阿蛮,美得太过了。
苏令娴那话,旁人觉来正常,却唯有他自己知晓,实在无稽。
初见时,阿蛮还是个有两人宽的大胖丫头,满身横肉,还学人穿那身显宽显胖的襦裙,实在是不甚好看,偏偏身上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劲儿,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时他寒疾未除,心事重重,实在是个刻薄多于宽容之人,偏肯在这胖丫头落难时几次三番出手,大约是——
第一回见,他便从那手狂肆的草书中,窥见了她倔强又柔软的心。
一点一滴,直到泥足深陷,不得不认。
阿蛮有这绝色皮囊,他欢喜,可若无,却更觉省心。吸引他的,从来不止一副皮囊而已,唯有包裹着这副皮囊的瑰丽内在,才是真正让他魂牵梦萦、无从抗拒之处。
胸前传来温热而规律的鼻息,杨廷揽着人,闭眼渐渐沉入了睡眠。
苏令蛮蓦然睁开眼,正撞上一双安静漂亮的眼睛。
阿廷?!
窗外天光大亮,她抬头看了眼沙漏,辰时三刻,大吃一惊:“阿廷,你没去上朝?”
“告假了。”
杨廷不大在意道,他早先起床锻炼过,回来见她睡得熟,自己便也忍不住上床抱着人又补了会眠。
“告假?”苏令蛮一边起身,正欲跨过杨廷下榻,却被一把捉住了脚踝,她挣了挣,恼道:“阿廷!我饿了!”
杨廷哪里理会得她一句恼,只捉着人不放,耍无赖道:“你家夫郎都饿了一夜了。”
苏令蛮一看这人眼神便知他打什么鬼主意,突然露出个促狭的笑,摸了摸他玉白的面孔,可惜道:“啊呀,小夫郎,你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杨廷一个恍神,才想起来,算算时日,该是阿蛮小日子到了。
难怪今日起得这般迟。
往日阿蛮小日子来总要无精打采许久,这回倒是无甚症状,大约是居士将病灶治好了的关系——想着,自己先无精打采地耷拉了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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