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巧的叩门声,小八大咧咧的声音传来:
“王爷王妃,礼部侍郎求见。”
这一声,仿佛打破了魔障,杨廷率先移开视线,伸手松开了扣得死紧的襟口,轻喘了口气道:“带去小议政殿。”
礼部侍郎是来商量登基当日所需的,杨廷看着这白胡子老学究,不耐烦听这些,摆摆手道:
“老先生按规矩来即可。”
礼部侍郎气得吹胡子瞪眼,可杨廷在潜邸时不近情面的名声便是广为流传的,哪里会任人摆布?
即便老侍郎再三强调体统亦是无用,只得退而求其次地与未来圣人身边那姓林的黑面侍卫接洽,走前还嘟囔道: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而当日同时举行的封后大典,敬王爷没舍得王妃操劳,细节全由王妃身前姓绿的女官与礼部侍郎一条条过了,确定下来后再由王妃过目。
三日时间,一眨而过。
苏令蛮还未有真实感时,便成了皇家造册御笔亲封铁板钉钉的皇后。
真正的凤冠与九凤朝阳皇后服加身时,是相当有分量的,更别提还得在烈阳下,穿着这般有分量的朝服徒步走上皇宫最高之楼摘星楼祭天祭祖,昭告天下,若非苏令蛮常年锻炼,恐怕也得跟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命妇一般倒下。
最顶层,唯有圣人可踏足。
苏令蛮仰头看杨廷,那张沐浴在阳光中的脸,俊朗若天人,如松如竹地矗立高台,随着礼官一声敬告先贤,倒樽洒酒,金光为他添了一层柔光,九爪金龙玄服披身,自下而上看去,赫赫威势扑面而来,仿佛凭空遥远了许多。
“礼毕!”礼官唱喏:“朝见圣人!”
百官命妇遥遥拜之:“圣人万岁,当贺大梁千秋永载!”
“朝见皇后!”
百官命妇再拜:“皇后千岁,当贺大梁子孙绵延!”
朝拜声振寰宇,直上云霄,苏令蛮居高临下地往下看,只觉这高处的滋味,确实不大一般,难怪古往今来,有那许多之人向往王侯,挣着命要往上爬。
正恍惚间,掩在大袖中的手却被一只温暖的大掌握住了,虎口处能觉出老茧,掌心有些微汗意,杨廷站到她身旁,黑眸中仿佛有闪烁星光,荡漾出缠绵情谊。
他朝她不明显地翘了翘嘴角:
“蛮蛮,往后大梁山河,你与我共。”
苏令蛮那股飘在空中的不真实感,这才落了地,只觉得方才还遥远的人一下子又贴近了。
她也笑了笑。
一排黄鹂鸟叽叽喳喳热闹着,直上青天。
当日的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直到二十年后仍让亲见之人津津乐道。
不独礼制煊赫、众望所归,更因那在帝后朝服下尤显威赫如天人般的一双人,天上地下无有找寻的般配,仿佛得天之所钟,值得世间人奉上所有去得其垂怜,一切都天经地义、本该如此。
容貌盛至极致,在权势的衬托下,便有了煽动人心的力量。
史载,大梁武帝寿岁格外长久,在位期间平四海,威加海内,振国祚,百姓富足,史称中兴之治。
而野史尤爱对其私生活多加春秋笔法,传其后宫空置,独宠一人,为世间难得“情种”,两人姿容绝而羡世人,后传位独子,双双归隐,终不知所踪。
第二百一十六章()
杨廷继位,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烧得如火如荼。
中山王在朝在野的势力被牵藤摸瓜般迅速肃清,凭借卢大将军、穆大统领等武将的武力威慑,那些笔杆子厉害的文臣们连屁都不敢放,便极速而高效地建立起属于自己的草头班子。
于是从前那些两头不沾,或左右摇摆的臣子们便神奇地发觉,原来身边那些闷头做事不起眼的岗位,早遍布了新圣人的眼线:由此看,暗中筹谋怕是不止一年。
心中不禁先对头顶上那过分年轻而显得好拿捏的新主子有了忌惮之意,轻视先去了泰半,后接连几条的政令,勇猛精进,却又不太过冒进,分寸拿捏得极其精道老练,更让人不由自主起臣服之感。
从前的保皇党们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过了三月,发觉上头并没有收拾人的意思,轻拿轻放并不过分为难,这才放下吊着的那口心气,认真勤勉一丝不苟地办事,势必要在新帝面前,将不好的初始印象掰转过来——
由此可见,所谓忠心,也是可以称斤论两,随时事变化的。
宰辅大人并未如群臣所想,与儿郎争权,反倒是一门心思地辅佐新帝,以王右相为首的世家一派难得偃旗息鼓,房太保称病不出,如史、韩这等世家巨擘在这新旧主子交替过程中,有默契地保持了沉寂,丝毫不受影响——
甚至韩大郎似因着与新圣人的一层连襟关系,反倒颇受上意肯定,备受青睐。
户部侍郎更有如日中天之势,风头一时无两。
朝政因无权利倾轧拉扯,难得高效地运转起来,上行下效之下,竟有中兴之像。
奇也奇在这一点,自新圣人登基,各地时不时会传来的地龙翻身、颗粒无收等坏消息全数销声匿迹。钦天监揣摩上意,卜了个“奉天承运、大兴”的上吉之卦,一时间,百姓遥呼万岁,随吏治渐清,更是对新上任圣人交口称赞、顶礼膜拜,言其为“天人临世,特来普度众生”云云。
有那夸张些的甚至在家中供起了长身牌位,以保丰年。
百姓日子一好过,朝臣一松垮下来,难免生出了别样心思,对新帝的后宫之事开始格外关切起来。
大半年时限一过,距中山王被斩两月有余,便有那心思活络的揣摩上意,开始上“充盈后宫,广纳佳丽”的谏言。这头一开,类似的折子便跟雪片似的飞来,几乎要将明正殿的案头压垮——
这明正殿,便是原先的明华宫,被新帝充作办公之所,平日里批折子,见臣工都在此处。
原以为这该是你称意我也称意的好事,毕竟“坐拥天下,美人在怀”几乎可以是天下大部分郎君的终极梦想。
奈何新帝不走寻常路,丝毫不理会臣下意见,这些折子一律留中不发,每日便见明正殿伺候的小太监一麻袋一麻袋地往外运东西。
于是乎——
有那家中有适龄女儿的大员先按捺不住地跳了出来,在早朝时率先发难。
当然,这发难也发得相当文雅,时人讲究言语有度、行止有方,时兴士林之风。
这人先洋洋洒洒作骈文讲述子嗣之重,圣人如今二十有三尚无子嗣傍身,实让人心惶惶。后言为免皇后太过操劳,当广选佳丽充盈后宫为皇后“分忧”,圣人雨露均沾、广为播种,方能收货“强壮子嗣”——
此既为皇室计,更为天下计。他实心忧难安,方冒死相谏,更以前朝哀帝独宠一人,褒姒祸国,妲己倾国为例,强调后宫独宠之危害。
这一派浩浩之言有理有据有节,直说得群臣个个点头称是,心里升起郎君共同有的危及感:若换成从前的圣人,自然是会从善如流、欣然受之了。
这姓孙的大员也洋洋得意领受众人赞誉眼神,孰料“啪”的一声——
众目睽睽,就被兜头来的一卷折子毫不留情地打在了脸上。
自銮座及至孙大员所站之处,约莫有十二三丈,换作常人,这般轻飘飘的折子应该是半途就落了的。
偏圣人出自鬼谷子门下,武道一门几已臻至化境,莫说挽弓百步穿杨,便千步也不在话下,手劲与准头超乎寻常。
于是这出头的椽子此时便倒了大霉了,刚猛的劲头直接摔在了面上,塌鼻梁上一道红痕几乎深可见骨,鼻血不受控地哗啦啦下流,眼泪鼻涕一把掉,那形容
邋遢狼狈,又可怜又可笑,让人几不忍卒睹。
孙大员疼得眼泪汪汪,偏头顶还轻飘飘来了一句:
“众卿对孤娶小老婆,很感兴趣吗?”
新圣人为臣子乐道的,除了那副让人惊为天人第一眼惊第二眼痴的俊俏面孔,便还有那管子清冽嗓子,但凡听见,不论吵得如何沸反盈天、义愤填膺,都能觉得心头一清,从脚底板到头顶心都透着凉爽舒坦。
可此时感觉不到舒坦了。
众臣鹌鹑似的站着,从脚底板到头顶心,都冒着凉气,要被冻死了。
有大胆的偷眼往上觑,只能见到玄色冕珠下,圣人嘴角:拉平了。那薄薄的唇,一开一闭,便好似有千年的积雪万年的寒冰卷来:
“孤是不是给你们的活太轻了?有闲暇到,来管孤的私事了?”
“臣不敢!”
几乎是立刻的,群臣伏地,大呼冤枉。
杨文栩一瞪眼,怒道:“圣人!”
杨廷眯了眯眼,透过冕珠,看着座下泰然而坐的杨宰辅。
作为亲身父亲,杨文栩在这金銮殿上有优待,特赐红木椅,可见圣不跪,半礼即可,最近半年里,他一直安安分分地帮忙稳定朝政,原来:竟是在这等着了。
杨文栩起身,上前半步,半屈膝道:
“圣人家事亦国事!”
“后宫与前朝息息相关,圣人独宠蛮后一人,打破朝野平衡,此风不可涨!蛮后独霸圣人一人,此不贤;容色太盛,有祸国之嫌!”
他站如山岳,振振有词,群臣伏地喊“喏”。
杨廷不露声色地掀唇笑了,李褚焕作为新封的中书舍人,赐御前行走,平生最是明白圣人对蛮后的看中,心道:坏了。
果然坏了。
新任圣人要说与前一任有何不同,大约便在这倔驴似的脾气,十匹马都拉不回的认死理性子。
“宰辅恐怕弄错了。
“孙爱卿也错了。
“史笔为郎君所录,难免习惯以春秋笔法,去概述君主错处。那些亡国之君,哪一个是因女人灭国?概因本身好大喜功、穷奢极欲,又无能无德,值王朝气数将近之时,天时地利让他亡!
“宰辅所言,莫不是将孤等同于那些无能无贤好大喜功的亡国之君?!”
这话,问得便重了。
杨文栩再如何,也不能当着众臣面说自家儿郎是无能无德之辈,只沉默垂首。
杨廷又道:“再者,当年蛮后在闺中时,便是白鹭书院三任的中元魁首,德礼向来第一,她常常在后宫进言,劝孤广纳佳丽,但孤不愿!”
群臣垂头,心里不约而同地道了声:“放屁”。
若要蛮后劝圣人纳妃,那简直是天下红雨、乾坤倒转都不可能之事——可圣人说蛮后劝了,那便劝了。
杨廷也不要他们答,接着道,“孙坼,”他指着那摸着血鼻子邋遢大员道:“你正妻贤良,偏你贪鲜好色,以至常有失智之举,虽非宠妾灭妻,可也家宅不宁,如今你大郎视你为仇敌,家庭难睦,可对?!”
这时,朝列中一着绯色三品鱼龙服的年轻郎君信步而出,站定正色道:
“正是!”
掷地有声。
孙大员的脸子不单是被圣人当众掴了,还被丢在地上踩了又踩,碎成一地补不回来了。
他红着脸,称是,一张口:一颗门牙活着血水掉了下来。
众臣默,心道:圣人手劲可真大。
再不敢开口反驳,生怕步了孙坼后尘。
杨廷满意地看着怏怏一片静默的群臣,难得翘了翘嘴角:“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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