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芜只觉得腕上的力在加重,她的胳膊都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
“很能忍嘛,你倒是比我想象中厉害,可是又能怎么样呢?现在也没人能救你了。”
垂铃身后的槐树枝始终密集地交错在一起,除了给她开的一条小径让她通过之外,槐树枝几乎已经垒成了一堵绿色的城墙。
幻芜始终没有放手。红色的绣鞋狠狠地踩在腕骨上,鞋尖还转了转,幻芜似乎听到了“咔吱咔吱”的声音,可她也分辨不出来,这是自己咬牙发出的声音,还是骨头碾碎的声音。
“何必呢?”垂铃眼睛眯了眯,话语也不复轻柔,平静中带着冷意。
“你这样坚持,有谁能看得到呢?”
“你这么相救他,可你觉得他会感激你吗?”
垂铃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她并不是真想得到幻芜的回答,她更像是在问自己。
幻芜一声没吭,她怕自己一旦张嘴一直绷着的力气就完全散了,她更怕自己嘴里会发出不受控制的求饶。
原本“识时务”的她就像变了个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放手,坚持到两败俱伤一直是她嗤之以鼻的愚蠢行进啊。
可她就是不想放手,不想认输,谁说没人能救她了,她自己就能救自己,她还要救长绝。
幻芜的眼前都模糊了,可她的意识却更清醒,她只觉得自己的拳头正在逐渐收紧,有一股上抬的力量正在形成。
垂铃的脚上传来一阵寒意,她低头一看,之间自己的鞋子上已经结了一层亮晶晶的冰渣子,她心里一紧,慌忙退开。
“我也是犯蠢,何必在这跟你较这个劲,”垂铃冷笑一声,一柄金色的薄刀出现在她手中,“直接砍掉不就成了。”
垂铃话音一落,一道金色的光芒就从幻芜头顶劈下——她瞬间只感到压在身上的力量骤然一轻,下落的金光就停住了。
电光火石之间,长绝伸手握住了垂铃的金刀。
滴答滴答,血珠从长绝的掌中落下,刚好滴落到幻芜的腕子上,知觉瞬间回到她的身上,幻芜只觉得比火烧更灼人。
垂铃紧抿着嘴唇,可无论她用多大力,那刀子就是无法再下落半分。
长绝的嘴唇微微上挑了一下,手臂一挥,垂铃连刀带人就直接被甩了出去,刚好打在槐枝搭建的树墙上。
树墙连忙一软帮她卸了部分力,却还是让垂铃吐出一口血来。、
槐树突然上下乱窜,似乎是在为垂铃的受伤而愤怒。
长绝却置若罔闻,连胸口上的树枝都不看一眼。
他还保持着跪姿未起,将两只手轻柔地搭在幻芜的手上。他没有碰幻芜的手腕,而是用左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在安抚一个紧张的孩子。
他及有耐心,等感觉到幻芜的手放松了,才伸出右手从她的掌中缓慢地拿出破云。
幻芜手心一空,全身紧绷的劲才都卸下了。
长绝温和地笑了一下,眸中滑过心疼,却极力克制住了:“别怕,阿芜,没事了。”他轻轻地抱了抱她,手在她的背上拍了拍,然后把她额上的汗都细心抹去,将她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
幻芜的紧张不安都被他温柔的动作安抚了。她能见到槐树枝在长绝身后呼啸乱飞,像一只只狂躁的龙,可目光一落到那双眼睛上,所有升腾起来的慌乱就马上消散无踪了。
长绝忽然露出几分扭捏的神情,他皱眉想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幻芜的腕间吹了吹。
“我,我不敢碰你,我知道很痛,可我就是想为你做些什么吹吹,就不痛了。”
饶是幻芜,也被这哄小孩的“吹吹”给弄呆了——天呐,要不要这么萌?
幻芜觉得脑子被重物击中了似的,有些精神恍惚,她咽了咽口水,呆滞地点头:“很有用。”
头顶被轻轻地拍了拍,长绝才站起来,侧身朝向身后,他没有完全转身,槐树枝仍旧以微弯的姿态插在胸口。
垂铃捂着心口,面色苍白地站在树墙一侧,警惕地看着长绝。
长绝看着她眼中几不可察的惧意,身子更侧了一些:“你也会怕啊。”
他下颌微收,一双眼睛以从下往上的角度瞪视前方,他嘴上的动作表示他正在笑,不过整个人都散发着慑人的怒气。
瞳仁没有焦点,他正在看着成片的槐树:“捅进来容易,你以为,要出去还那么容易么?”
啊?幻芜抬头看那截树枝,再沿着长长的枝条看着那片绿墙——怪不得她一直觉得那树好像在挣扎,原来真的被长绝困着出不去啊?
长绝伸出右手,握在胸前伸出的那小截树枝上,咧嘴一笑。
垂铃瞳孔紧缩,眼见红色的火光从那只紧握树枝的手上蹿出,那根树枝就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火焰爆燃而起,绿色的槐树枝瞬间成了一条火蛇!
最前面的火舌正在树枝上快速游动,直奔感灵塔而去,与那火焰挨得近的树枝也被点燃,顷刻间绿墙成了火墙。
不!垂铃无声地大喊着,她不顾燎人的火焰,一头扎进火道中,朝着迅速前进的火舌急奔而去。
火光带着被烧焦的树枝在她的身侧坠落,垂铃只觉得自己奔跑在火焰瀑布之中,火星烧着了她红色裙摆她也无暇顾及,她只想往前跑,她要赶在火焰烧到感灵塔前将火熄灭。
她必须要守护微尘,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无论他的模样是否清晰,她都要保护她,无关爱恨,这种融入骨血的本能已经成为了她今生的意义。
身上很热,脸上也觉得很烫,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被点燃了。
她似乎也变成了焚烧过后的灰烬,正在一点点的随风飘散,她突然生出一种格外轻松的感觉,似乎这么被烧成灰烬,也不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了。
就在这一恍惚间,脚步微顿,火焰马上就要烧到槐树主干上了。
“微尘!你逃啊!”垂铃大喊道:“我不需要你了!你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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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微尘他,还有那个力量脱离出去么?不然他为什么一直不走呢?难道他只是想借助槐树之力帮自己吗?
垂铃泪流满面,眼泪滚落在一片灼热里,几乎还不能落下就化为青烟了:“快走啊”
她呜咽出声,那点音量甚至不如燃烧所发出的“哔啵”声。
就在她几近绝望的时刻,眼前的火光瞬间消失了。
她微张着嘴,说不出半个字来,身边的树枝还冒着白烟,但火确实是灭了。
烟气呛人,视线也有些恍惚。但至少,微尘无恙。垂铃腿一软,半跪在还冒着热气的地上。
远处的长绝叹了口气,将抓着他衣摆的那只手松开,无奈道:“我只是想让她也感受一下,那种担惊受怕又无力挽回的心情嘛,”长绝把幻芜扶着坐好,“我又不会真把他怎么样。”
幻芜刚才也是着急,抓着他让他灭火,态度有些暴躁,她捂嘴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是担心霖淇燠他们,不小心烧秃了就不好了。”
这话才说完,樊晓昙的咆哮就冲天而来:“你想烧死我们啊?!”
土里的寒冰被热火一烧,蒸腾出不少水汽来,还挟裹着一阵阵泥土和腐肉交织的腥气。
“烧不死就像熏死,啊不,臭死我们!”樊晓昙其实是担心霖淇燠,他的长发真的被燎掉些许,虽然人没事,她也是怒从心起,完全没发现自己这是第一次对长绝大声咆哮。
“我能掌握”
长绝一脸平淡毫无感情的话被幻芜及时制止:“对不住啊对不住,长绝他也是担心你们,你看这不是,大家都出来了嘛。”
第一百二十章长相见()
幻芜这才想起来,他们全都出来了,那既明呢?
一想到他,目光就被某处吸引了,幻芜转头就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翩然立在远处。
隔得遥远,但幻芜就是能清晰地感知到,既明也在看着自己。她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跟既明白玉般的清雅相比,霖淇燠和樊晓昙都形容狼狈,两人的头顶都在冒烟,与他们愤慨的神情倒是十分相配。
比起一尘不染的清孤,幻芜还是更喜欢这世俗的热闹喧嚣,看着樊晓昙和霖淇燠,她就能深刻地体会到一种生命的鲜活气。
她喜欢这种气息。
天边划过一抹橙红,深沉的夜幕已经被揭开,天快要亮了。
这一夜太漫长了,漫长到幻芜都以为此夜没有尽头。还好,无论人世如何变幻莫测,天地间的规律始终默默地行进着,这样的改变,恰好是世间的永恒不变的定律,让人心安。
垂铃还是跪坐在感灵塔前,此时她的身影和曾经微尘在塔前诵经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让人恍惚地觉得时光一刻也没有流逝过。
感灵塔千疮百孔,虽然没有完全倒塌,但也是摇摇欲坠,只勉强维持着一座塔的形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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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感灵塔内毫无动静,但槐树主干未烧,微尘的魂魄应该无恙,只是长绝的真火猛烈无比,即便是魂魄被烧也会倍感痛苦。
可他始终没有离开,对垂铃来说,这算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垂铃整个人似乎都和感灵塔一样陷入沉寂了,周遭的怨灵早在长绝燃起火焰的时候就四散逃离了,此刻连一点踪迹也不见。与外界的疏离感被打破,远处的树木花草不再静立不动,禁闭感也消失了。
幻芜彻底地轻松起来,众人都安然无恙,他们也可以离开了。
可这份轻松没有持续多久,幻芜眼见既明忽然朝感灵塔走去——她几乎忘了,既明可是个有仇必报的小心眼,刚才在树墙中被困了那么久,他的心情一定非常糟糕。
要缓解这样糟糕的心情,以及既明的行事风格,是断不可能饶过始作俑者的。
“垂铃!快跑!”幻芜朝她大喊,可垂铃还是一动不动,从幻芜这个位置看去,垂铃就像一个跪在斩首台上等待刽子手手起刀落的犯人。
倒是既明回头看了她一眼,对她绽开一笑,那冷漠的神情让幻芜想起祭司殿上的一片血光。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即便是飞过去,也不可能快过他一挥手所需的时间,幻芜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身边的长绝突然朝前快走了几步,将手中的东西扔了出去。
那东西深深插入土中,是一截被烧得发黑的枯枝——那是长绝刚刚从心口拔出的一截断枝。
之前的火将树枝烧成灰烬,只有长绝心口那一小段还在,被长绝拔一截小木刺一样直接拔了出来。
这截枯枝能有什么用吗?不止是幻芜,几乎所有人都在这样想。
就连既明也好整以暇地看着长绝,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起来满是轻蔑。
可幻芜就是觉得,既明是在等待,比任何人都热切地等待着长绝能阻止他。
幻芜一愣,几乎下意识地想去制止长绝,她的手伸出一半又收回了。既明身前的垂铃,其实是用来要挟幻芜的,她无法仅凭自己的猜测而罔顾一条性命。
一丝淡淡的青芒从长绝的眉心印上滑过,以此同时,泥土里的枯枝也泛起淡绿色的光芒,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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