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晓昙:“也许她看见了,只是不说呢?”
“如果是这么厉害的幻境,那想必十分凶险,幻芜要是有所察觉不会不告诉我们的,她何苦致我们于险境呢?”霖淇燠觉得樊晓昙就是在恶意揣测幻芜,马上反驳她。
樊晓昙看见霖淇燠满脸的鄙夷,心下又升腾起那种莫名的恼怒:“你怎么知道她怎么想的?我看她现在一门心思都在那个堕仙身上了,哪里还会管我们?你没看见她今天连一句话都不曾对长绝说吗?”
樊晓昙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的揣测都一股脑说出来了,说完以后又恼自己嘴快。她看了长绝一眼,只见他侧着脸,幽暗烛火下一张脸忽明忽暗,格外萧瑟。
长绝一句话不说,樊晓昙又气又急,也不再遮掩:“你们也都看到了,我可没说半句假话。你们也别自欺欺人了,还想着要救人,我看她好得很根本不需要你们救,没准还觉得你们碍事呢!”
“啧,怎么这么酸呢?我看是有人吃不到葡萄,浑身上下都冒着酸气!”
“霖淇燠!你这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小人!”
“我是小人,我可比不过你这种自以为是口蜜腹剑的君子!”
这两人嘴仗正焦灼,长绝忽然站起来走出去:“我出去一下。”
樊晓昙看着长绝离开,瞪着眼睛似要扑上去咬霖淇燠一口:“都怪你!长绝一定是觉得你聒噪难忍!”
“明明是你蛮不讲理惹人厌烦!”
充满活力的争吵还在继续,长绝无暇理会,一心关注着前头的那个身影。
刚才他就一直暗中观察着幻芜的房间,见她自己出门了,想也不想就跟了上去。
幻芜走得不急不缓,似乎只是在散步。冷色的月光照在她的身上,显得她格外消瘦,却又透着一种让人恍惚的美感。
长绝不敢跟得太紧,一边偷偷地跟着,一边鄙夷自己的鬼祟举动。
幻芜自顾自地前行,没有本分踌躇,偶尔驻足观看着小径上的花朵。幻芜的手指在一株花苞上拂过,仿佛那里的凤丹已然盛开。
“铃铃”幻芜本没有目的地,可听着这似有似无的铃声,便不做他想直接去了感灵塔。
感灵塔入夜便燃起灯烛,烛火每一层都要供奉。寺院内如此清冷,唯独这座宝塔在这一隅中熠熠生辉。
仿佛从黑暗走向光明,由死地踏入生地。幻芜的眼被烛火染成暖暖的橘色,她站在塔下,如同静听梵音的信徒。
感灵塔第一层的门被打开,一抹灼人的红色从塔门中缓步而出。她手持一盏铜灯,橘色的灯光照亮了她的容颜。
“垂铃?”幻芜犹豫了一会儿才喊出这个名字。
那女子容颜姣好,身材高挑,不再是那个七、八岁的女童模样。可幻芜看着那双明媚的眼睛,还是在一瞬间认出了她。
“你来了。”垂铃不理会幻芜的惊异,只是站在她身侧,一同仰望着感灵塔,“这塔真美啊。”
那是一句由衷的感叹,饱含深情。幻芜转头看着垂铃,她的笑容是完全出自真心的,带着深深的满足和快慰,那双眼含着湿意,眼中的执着热烈,像一团火焰灼得幻芜心惊。
那种感觉,让幻芜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子如同一只飞蛾,若感灵塔在此刻变成一团火,垂铃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扑进去。
“是你叫我来的?”幻芜突然很想随便说些什么,好打断垂铃眼中的那份痴缠。
“嗯,我想只有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垂铃看向幻芜,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铃铃铃”无数金铃扔在风中摇摆,幻芜略一思索,问道:“你是这塔上的金铃?”
“不错,我就是这金铃所生的精魅。”
幻芜感慨道:“到底是多么漫长的岁月,能让金铃在暮鼓晨钟、袅袅梵音中生出灵识?你生在这佛音涤荡之地,想必也如同佛祖坐下的灯芯一般,早已生出佛心了吧?”
幻芜这话除了感叹,更有试探。她早看出垂铃眼中的那份执妄,这种眼神绝不是灵台清明六根皆忘的佛门中人会有的。
“我道行浅薄,即便在这佛门清净地,也生不出佛心。”垂铃并不遮掩,“生于何地不能左右一个人的心性,地藏菩萨在无间狱中仍旧是菩萨,而我,即便生于佛地长于佛门,也始终是邪佞妖魔。”
金铃摇摆不断,越来越激烈,想必垂铃此刻也心绪烦乱。
“垂铃,你到底要同我说什么?”
垂铃转过头,因为湿意而格外明亮的眼眸重新看向感灵塔。
幻芜也转过头,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刚才还好好的宝塔,此刻竟然燃起熊熊烈火!
怎么可能?幻芜张着嘴,感灵塔已经被火焰吞噬,整个塔身都隐在火光中看不真切,火焰照亮了夜空如同白昼。
幻芜心下一惊,第一反应就是拉住身边的垂铃。
垂铃表情未变,还是看着宝塔微笑。幻芜的耳边除了火焰燃烧的声音,听不到一点其他的声音,这么大的火,就好像只有她一个人看到似的,惊讶的也只有她一个人。
幻芜看着垂铃,再看向笼罩在夜色里的一切,竟恍惚起来。
她摇着头,忽然觉得恐惧,好像天地间只有她一人了。这眼前的一切是真的吗?那站在这里的自己,也是假的吗?
第九十八章如梦幻泡影()
幻芜在那怔愣间,未注意到垂铃。手心忽然一空,才惊觉垂铃甩开了她朝感灵塔疾步奔去。
“垂铃!”幻芜看着那义无反顾的身影,心中忽然被掏空了一般,“回来!”
她想追去拉住垂铃,可才迈出几步,脚下一绊,直接摔在地上,而那抹红色的身影已经完全融于大火中。
“咔”木头断裂的声音在耳畔炸响,感灵塔的龙骨被烧断,直接从中间折成两半,只是弹指间,刚才还在眼前熠熠生辉的宝塔,已在此刻四散崩塌,唯独焰火还在熊熊燃烧,火柱直冲夜空。
一盏被烧得漆黑破损的金铃滚到幻芜眼前,发出一串“铃铃”的响声,一道不知男女的声音纠缠在风里:“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阿芜!醒醒!”幻芜睁开眼,犹如溺水之人一般,直起身子大口喘着气。
“做噩梦了?”长绝坐在榻边,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
幻芜木然地转头,眼前是俭朴的禅房,身下是冷硬质感的床榻,原来是做梦么?
“我怎么在房间里?”幻芜揉着眉心似在自语,她明明记得自己昨晚出去了啊。
“是我带你回来的。”长绝道。
幻芜抬眼看着他,眼中带着询问的意思。“我找到你时候,就看你睡在感灵塔前的草地上,就把你带回来了。”
“我睡着了?”幻芜有些不可置信。
“我看见你出房间的时候就跟着你了,你先是在感灵塔前驻足了许久,我不想打扰你,就远远的看着没有过去。”长绝看幻芜的样子明显觉得是发生了什么事,便开始回忆起昨夜的细节:“后来我有一瞬间的恍惚,那种感觉很奇怪,我也说不清楚,等我再回神的时候,我就看见你倒在地上。”
“我吓了一跳,赶忙过去看你,却发现你一切正常,就是睡着了,所以我就把你抱回房间了。之后便一直在这里,直到你醒来。”
长绝没必要骗自己,可是昨夜那些都是梦境吗?
可是那燃烧的火焰里自己那么近,甚至可以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浪。幻芜下了床,头也不回地奔出屋子。
天已破晓,感灵塔在朝阳下绽放着温柔润泽的光芒。幻芜一直跑到塔下才停了下来,她弓着腰双手按在膝上喘着气。
感灵塔好好的,半点看不出燃烧的痕迹。
幻芜微微松了口气,可还是耐不住心中的疑惑,凑近了青色的砖墙,将手放在上面。
砖石微凉的触感,还有浮雕上细致的花纹顺着手心爬上她的感官。这一切都在告诉幻芜,她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阿芜,到底出了何事?”长绝一直都跟在她身后,看她露出如此惶惑的神色,忍不住开口问道。
“可以告诉我吗?”长绝放缓了声音,又说了一句。
幻芜看着眼前这个如松如玉的少年,他的眼眸比世上最好的墨还要深邃,却又泛着可以涤荡任何黑暗的光亮。造物的神祗该是把天地间所有的“最”都毫不吝惜地给了他吧?
幻芜早就有这般想法,可无论何时再次细细地描摹这张脸,这个想法都会瞬间涌上心头。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他变了吗?当然,幻芜毫不怀疑。他再也不是当初街头那个羸弱无助的少年了,他成长得如此耀眼,耀眼得让幻芜都不忍移开眼睛,即使会被这耀目的光芒灼出热泪。
他没变吗?不同的问题,幻芜给出了相同的答案。被那双始终如一的眼眸瞧着,幻芜非常肯定,他从未改变过。
单纯、善良、勇气、执着还有什么呢?
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黑眸里,从来未曾改变过的深情。以前幻芜看不见,也看不懂,现在她看着那双眼中自己的影子,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着那份爱恋。
她没有逃避,任由自己在独属自己的那片明媚春色里沉沦。
而拥有这片春色的人,此刻却这般小心地问着自己,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卑微的。
幻芜鼻腔发酸,她要如何才能忍心去拒绝这个人呢?只怕自己也会被灼出无数个伤口来惩罚自己的铁石心肠吧。
她一股脑儿把昨天恍惚中看到的诡异景象,包括昨夜在此地见到的一切都告诉了长绝。说完之后,她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疲累紧张了。
“阿芜。”幻芜抬眼,才看见眼前人眸中柔和的笑意,“我很开心。”
“什么?”
“你没有拒绝我,我很开心。别怕,阿芜,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信你,我都在你身边。”长绝所说真是他最想说的,在她面前,他毫不遮掩。
幻芜也笑了,无论发生多少事,他还是这样,从不怀疑也从不退缩。
“铃铃铃”晨风轻缓,铃音犹如孩童最稚嫩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一样柔和悦耳。
“吱呀”一声,塔门再次打开,一个红色身影燕子似的跃出来。
垂铃粉嫩的小脸如染过了桃花汁,一双大眼清澈似幼鹿,她看见幻芜便欢喜地朝她走来。
红色的小小身子与昨夜高挑的少女身姿重叠在一起,幻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幻芜!”垂铃用扑进微尘怀中一样的姿势扑进了幻芜的怀里,她的手臂环在自己腰下,抬起一张小脸大喊出自己的名字。
荼梦谷里胆大的小花妖也会这般亲近自己,幻芜对这样的动作并不陌生,这是一个孩子对一个人完全依赖、喜爱的表现。
可垂铃跟自己并不熟悉吧?或许,她本来就是这样喜欢与人亲近毫不设防的性子。幻芜看着她那双净澈无垢的眼睛,如是想着。
垂铃放开她的腰,直接牵着她的手:“好饿啊,咱们去集市上吃朝食吧!”
“啊?”幻芜有些反应不过来。
“偷偷跟你们说啊,这寺里的朝食一点味道都没有,不好吃!”垂铃皱着鼻子,不过她也知道这是在说坏话,声音放得极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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