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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匆匆扫视绣楼四周,见并无藏人之处,只好脱掉鞋子躺在床上,把顾少顷往里挪了挪,用厚被子挡住,自己则躺在外侧,用热毛巾捂了脸,
等到脸颊因滚烫而烧得通红,这才把毛巾甩到一边闭上了眼睛。
韩妈一行人就在这时上了楼来,海朱跑在最前头,看我紧闭双眼,脸颊通红,只以为发病的那个就是我,眼泪也跟着掉下来:“罕昭,你怎么了?大夫,你快来先诊治她!”
韩妈见了我绯红的脸,也拉着跟在身后的中年人求了起来:“大夫,你快救救我们家小姐罢,这孩子前些天受了凉,又被惊吓着,昨天又淋了雨,饭也没吃几口,她她”说得我好像立即就要翘辫子似得,我躺在床上,直听了冷笑:“你巴不得要杀我,现在倒跑来假仁假义,我倒要看看,你还玩什么花招。”可心里又着急师哥,只好发出几声鼻哼,示意我还有意识。
世舫找来的大夫是一位四十左右的中年人,他穿着一身宽大的灰色绸袍,背着古中国医者都有的医药箱,那松垂的衣褶在他身上,只有一种传统文化里多见的秀拔与和谐。
来人十分准确的推开唠叨的韩妈为我号脉,当着海朱世舫的面吩咐她下去烧水,这才缓缓开口:“刘小姐可以醒一醒了,外人已离去,现下可以带我诊治病人了。”
“阿昭,这位是冯大夫,我的至交好友,绝对可靠,你放心。”世舫介绍道。
我听了,确定韩妈是真的走了,这才急忙坐了起来对着世舫道:“舫哥,你得守着门。”
“好,你们动作快些。”
我和海朱让开位置,将顾少顷挪了出来,连忙请大夫诊治。只见刚刚还云淡风轻的冯大夫眉头越皱越紧,不一会儿已是极度气愤:“这是谁下得手?”
“怎样?”我不由焦急起来。
只见他神情凝重,翻开顾少顷掩着的衣襟看了又看,缓缓从口中挤出四个字:“是赭—红—袍。”
第二十章()
“赭红袍,血溅衣袍,使成红色。旧时宫廷里惩罚犯了罪的大臣或宫人,喜欢用陈铁做成的闷棍打在人的下腹,力道不轻不重,慢慢击打,看不出伤痕却会震慑腑内,造成出血,囚服染红,视为赭衣。所以又称‘赭红袍’。但此法因其手段极为残忍,民国初年已被刑法从刑罚律例中废除。看这位先生的伤显然动手之人深谙此道,下手有所保留,击打时间不长,现在只是轻微的内出血,不然的话,就是冯某医术再精,治好后也会烙下病根。”
这算什么手下留情?
我不由想起之前顾少顷挟持闵爷让我走时闵爷笑呵呵说过的话:“生在乱世,最容不得人做梦。少顷你这么护着小姑娘,实际是害了她。这人哪,早一天知晓世事艰难,明白凡事都需付出代价,未必是件坏事。常言说得好,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触目惊心,才可念念不忘。不然一梦梦过了大半辈子,醒来却不一定是好事。就像咱家当年,本以为大清朝不会轻易覆灭,还不是一把火被洋人烧了圆明园。满园子的珠宝毁得毁,烧得烧,宫人们被反锁在大殿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惨叫声,哭声,那叫一个撕心裂肺,痛彻心扉。可惜啊,纵使吼破了嗓子,抓烂了门缝,还是无人开门。后来八国联军又打来了北京城,咱家从紫禁城里逃了出来,从此这世上再无大清朝,再无闵公公。这么些年摸爬滚打,咱家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不管这世道怎样变化,不求人,靠自己才是真理。咱家坏事做尽,不怕担此恶名,老弟怎么就不领情呢?”
师哥听了,只一味笑道:“我胆小,经不起这个风险。所以还请闵爷高抬贵手,放师妹先回去,我自随闵爷的规矩。”
原来这就是他的规矩,那个满脸阴鸷如鬼魅的闵爷,他的规矩竟是让师哥如犯了罪的囚犯般被他虐待!我气血翻涌,嗓子里不由吐出一口腥甜。他怕我看到这血腥的一幕,这才强硬叫我离开。可是他不知,过后从他人口中得知比当日亲眼受着更令人难过,因为,我完全是可以阻止他如此的,韩妈已潜伏了50年,查不查得出接头之人,哪里又有他的性命重要?
我捶着床,只恨当日听从了他的安排,以为那真是对他好,不曾想,还是低估了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经此一事,我才发觉先前的提早放弃真是傻,我为什么就不给自己一次平等的机会?何况,姐姐未必是真爱顾先生,不然那日的后院失态和若有所指以及成韵哥哥的拖梦又如何解释。我决定遵从自己的内心,为我们可能的未来放手一搏:“冯先生,请您一定要治好师哥,拜托了。”
冯大夫正为师哥施针,见我突然跪在地上向他磕头,不由诧异:“刘小姐多礼了,医者父母心,您不说我也会如此。更何况你们是世舫的亲友,我一定会全力以赴。只是我看你脸色煞白,刚又吐了血,恐怕是肝气郁结,忧虑所致。我一会就开方子,你可让人去拿药了,顺便连这位先生的也一并抓了。”
“是啊,阿昭,你得顶住照顾好自己才是,顾少爷还得你照顾呀。你们这样是要吓死我呀!”海朱扶着我的肩哽咽道。
旁边守门的世舫见了,也走过来拉起我:“阿昭,现下最要紧的是,我们得想办法把少顷送出去救治。你这里毕竟是女孩子的闺房,时间久了被人知道你藏了男子在家里,就是刘叔父那里也说不过去。更何况如今的局势,本身就对你们家不利。”
“舫哥,你也看到了,师哥如今根本无法移动。何况,我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家里去,我要照顾他,我不怕。被人知道了,我正好可以名正言顺的嫁给他。”
“不世舫说得对,我得离开。昨夜那黑衣人已然看到我,我留下只会给你带来更多麻烦咳咳”顾少顷在这时悠悠转醒,看到世舫和海朱都在,明显松了一口气:“而且,吴小姐,我得麻烦你一件事”
“师哥,你醒了”我呢喃。
“嗯。”顾少顷转身看我,柔声说,“我没事了,不哭。”
我苦涩一笑:“你别骗我,我都知道了。是冯大夫救了你,他都告诉我了。”
“我就是怕你害怕,这才让你走的。”顾少顷说着,抬起修长的手拭去我眼角的泪,“现在没事了,已经不疼了,所以我可以走。”
“不。”我忽然有些哽咽,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情绪:“你说这些就是为了让我同意你离开么?我不会同意的。”
顾少顷虚弱的笑了:“又孩子气了。世兄,吴小姐,你们得帮我。”
海朱本扶着我在一旁悄悄抹眼泪,猛然听顾少顷唤她,整个人有点发晕,她本就对顾少顷印象良好,现下看他为了我竟只身犯险,更是对他好感倍增,一呼百应:“顾少爷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只管说。我是罕昭的表姐,直管吩咐。”
世舫也道:“顾兄就别见外了,阿昭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没什么麻不麻烦的。”
“那好,这位医生想必也是世兄的朋友?多谢您大早上跑来救了我。”
冯医生看顾少顷一脸郑重,忙起身说:“这位先生客气了,能挨得住赭红袍的人,实在让冯某佩服。单凭这一点,就算我和世舫没有交情,也要全力以赴。”
“那就麻烦您给我再施一次针,封闭几个穴位。”
“师哥,你要干嘛?”我听他这样说,急忙喊道。
“顾先生是要我帮他离开。”一个沉稳的声音已代替他率先回答了我的问题。
“冯大夫?”我难以置信,“您不会答应的,是吗?”
“不他会答应”韩妈说着,已推开房间的木门沉着脸大步走了进来。
第二十一章()
一时之间,所有人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起身堵住床内侧的顾少顷,我和海朱甚至跳起来坐在床上,企图阻止韩妈的突然闯入,然而也不过是像跳梁小丑般自欺欺人罢了。人在危急时刻,总是会不自觉做一些自认为是在保护自己实则只是徒留无用的动作,然而这样做的意义只是生理上的一个自觉机制,心理安慰罢了。所以,当韩妈沉着脸扒开我和海朱的身子直指向床头的顾少顷时,我也只能眼睁睁傻站着看她。
“顾少爷,请你立即离开我们小姐的闺房,马上!”
“韩妈,你这是做什么?”我终于反应过来。
韩妈回头看我,仿佛带着丁点儿怜惜:“我的小姐啊,你怎能如此糊涂?顾少爷是什么人,你怎能随便把他带进自己的闺房,你想过外面的小报记者知道了会怎样渲染吗?他们会说你不知廉耻,不顾礼仪,私下让男子上你的床”
“韩妈!”
顾少顷从床头做起:“我们没你想的那样龌蹉,是我不对,我马上离开。只请韩妈手下留情,看在阿昭是你从小看大的份上!”
“我留情?顾少爷,你当初进我们小姐房间的时候为什么不想想外界的人会不会对我们小姐留情?你是男子,世风总是对你留情的,可是女子呢?这世道,女人永是受苦的!”
“我能来,自然敢保证无人知晓。只除了韩妈你”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会害我们小姐不成?”
“这件事只有韩妈自己清楚”
“你”
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非常明显,迟钝如海朱,也听出了里面的别有深意,扯着我的衣袖一个劲儿的问怎么回事?一直不说话的冯大夫也在这时开了口:
“不知各位可能听我说一句?”
下过雨的早晨,南京城的天是难得一见的碧空如洗,我住的是一座古老的徽派建筑,二层楼的窗台正对着刘府白墙灰瓦的后花园。此时正是晨起时分,有小丫头搭着新洗好的白褥单从花园穿过,正往晾晒房走去。橙色的日光从东院升起,配上阿妹天青色的绣服,总有一种江南人家的温婉舒适。可是室内的众人,却没有这样的好心情。
众人听了冯大夫的建议半晌不言语,似乎在思考这样的办法是否合理,又仿佛在确认这同样是一个较为传统的中国男子说出口的话。
终于,我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沉默,率先打破了房里的寂静:“我同意冯先生的做法,就这么办吧。”
“不行!”顾少顷几乎和韩妈异口同声。
“我的小姐,你怎么还不明白呢?顾少爷再在你房里呆一夜,你的名誉就不保了,你要全南京城的人戳着你脊梁骨骂你不知廉耻吗?”
“韩妈,你就这样想吵着天下皆知吗?还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帮我隐瞒?”
不知是被她这样咄咄逼人的架势气得,还是这些天我自己实在不想忍受了,我突然觉得一切遮拦都变得无所畏惧,索性这样和她摊牌也变得不再犹豫。
然而,还未等我继续说下去,世舫和顾少顷已同时拉住即将上前不顾一切的我:“韩妈,阿昭的性子您最了解了,野马驹子一个。你越不叫她做她越要反着来,我看这样好了,少顷也是我们信得过的朋友,左右明儿三叔父的灵柩也会从上海归来,索性我和海朱就都叨扰一日,您呐也不用担心,有我和海朱在,阿昭还能反了天儿不成。您看这样怎样,您对今天的事闭口不提,我们尽快让冯先生给少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