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今年的第一期,据说也是全新的一期。从去年11月开始,小说月报的主编由原来鸳鸯蝴蝶派的莼农改为了新派人物沈雁冰,这内容上也终于由原来的言章回小说,旧体诗词、以及用言翻译的西洋小说和剧本改为了白话小说、新诗、译和论等新派化。
微风轻摇树影,难得的阳光和煦,下过雪的花园里梅花飘香,世珂和贺叔同找到花园时,我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书上那则白话小说看的津津有味。
“阿昭。”
我抬头看到他们俩,脸上露出少有的温柔。
“贺大哥,世珂,你们来了。”
“你好点了吗?”
世珂带着贺叔同轻轻走了过来。? ?
“你不是看到了吗?我已经大好了,要不然母亲怎么会让我出来。你呢?你和贺大哥的伤好了吗?我听说冬天伤口恢复不好容易烙下病根,你们也不要掉以轻心。”
“瞧,自己才刚好了就来唠叨我们。”世珂扶着脑袋招呼贺叔同坐下,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碗。
一旁的贺叔同但笑不语。
我夺过他手里的茶碗,吩咐翡翠去重砌一壶新茶,“亏你自己还是大夫,不知道大冷天儿要喝热茶吗?”
世珂撇撇嘴也不在意,反而夺过我手里拿着的小说月报读了起来:“狂人日记,你刚刚就是在看狂人日记啊,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我问道。
“也没什么,就是以前看你也不怎么爱读这玩意儿,今天拿起来反而读得目不转睛,有点儿奇怪。”
我笑道:“之前是供人游戏消遣的言小说,且即兴的成分占多数,现在是思想新锐的白话小说,当然不一样。就拿这篇开说,开头就很有意思: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 ?? ?? 要看?书 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我怕得有理。
单这句‘赵家的狗何以多看我两眼’就有意思的很!”
“这是一个有学之士写的章,当然比那些只知‘之乎者也’的旧派人士要好很多。而且,这位先生倡导的”
“世珂!”
还未等世珂说完,一直不说话的贺叔同突然出声阻止了他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指着身后端茶上来的翡翠道:“你不是还有事要和罕昭说吗?”
“哦,你瞧我,看你气色好了些,一时高兴忘了正事。阿昭,你今儿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世珂问道。
我看他们两人神色各异,又像是有急事要去做,斟酌了半天,还是开了口:“其实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问,师哥他是怎么被人害的?我要你一字一句告诉我真相。”
世珂听了,猛然抬头,他大概以为我永远不会再问他,却没想到我病好的第二天就把他找来再次问这件事。
他想了想,斟酌地开口,语气尽量不去触碰我的底线,“阿昭,你还是别去想这件事了,我和叔同还有其他事,顺路来看看你,你好些了,我们也能放心了。其他的,还是别去想了。思虑太多容易伤身,况且你刚刚大病初愈。叔同,我们这就走。”说完,他放下拿在手里的福建红茶,就要往外走去。
“站住!”
我起身,扶着翡翠的手走到他跟前,看着他与贺叔同一字一句道:“不管你知道了什么,也请告诉我。我必须要知道关于他的任何消息,哪怕死了也好。活着也罢,就当是我这个做师妹的想问他尽尽心,贺大哥,你们是好友,我知道你在帮他,我的心也是一样的。不为别的,就为他帮了我无数次,我出这一分力就是应该的。罕昭求你们了。”我说罢,丢开翡翠的手,就要往下跪。
“二小姐。”
“阿昭,你这是做什么?”
世珂从地上扶起我,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你这不是逼我们吗?就你现在的样子,你做得了什么?你把身子养好,就是在尽一份心。事情已经够多,本来我现在不打算告你的,父亲给我订了婚,要我娶关家的女儿,就是你那位同学关早惠,阿昭,你说我该怎么办?内忧外患一大堆,你还要逼我,少顷知道你这个样子,你觉得他能安心吗?”
世珂也要订婚了?我听了他这番话,不由一怔,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翡翠听不下去了,扶着我的身子对世珂道:“童少爷,你误会小姐了。她并不是想添乱,昨日三太太和小姐说了顾少爷的事,小姐她,是想”
“翡翠!”
我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说。
“阿珂,是我错了,不该这时候再烦你,你去忙你的,知道你的伤好了,我也算卸下一块心病。马上过年了,你和贺大哥即使有大事要办,也要当心自己。已经折进去一个,别再让亲者痛,仇者快了。知道你和贺大哥有急事,我不留你们了。翡翠,扶我回房间去。把小说月报也拿上,我还要继续看那小说呢。”
“阿昭我”
世珂还要再说,被贺叔同一把拦下了。
“你怎么回事?不是说好先不要说的吗?”
“我哎”世珂叹息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腊月里的每一天都像是坐在云端飞驰而去,不做丝毫停滞。
转眼,日子到了除夕,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等待着旧历新年的来临,也细数着,姐姐留在家里的最后时光。
顾先生请人送来了娉礼,想在民国十年的三月三女儿节,娶姐姐为妻。父亲已经答应,所以,姐姐留在家里的日子,屈指可数。而我,也在世珂上次的发火后,静静地过着我的日子,与外界,再无(。)
第九十五章()
翡翠见我捧着一本莎士比亚文选靠在踏上看书,便抱了一床大红羊羔毛毯替我盖上,“这么冷的天儿,二小姐别看了,既然不想去前面守岁,那就早些歇了吧,明儿还要早起去祠堂祭祖呢。”
她说着,拿过火盆拢了拢火,将晾干的橙皮放进去,不多时,屋里便有了淡淡的果香味儿。等她做完这些,又将热水瓶里灌满了水,我的一页书也看完了。
“翡翠,别忙了,今夜是除夕,你和我一起睡吧,反正我一个人也挺闷的,你在外间,我们说话也麻烦。”我一边翻书,一边唤她。
翡翠听了,笑嘻嘻道:“好啊,那我去把好吃的都端来,放在小几上,这样我们躺床上就不用动了,反正时间还早,等一会儿肯定有烟花看。”
瞅着她高兴的模样,真有种以前过年的感觉,我凝神想了片刻,对着外间忙活的翡翠道:“别忘了把窗户关上,夜里起风了,可能后半夜会下雪。”
“小姐你就放心吧,全关好了。”
她说着,笑嘻嘻将吃食拿了进来,问道:“小姐,我听说现在城里的大户人家都愿意住洋房,没有洋房的也在家里安了暖气,据说比我们用的碳盆干净多了,为什么我们府里不安暖气呢?”
我笑道:“怎么想起问这个?”
“也没什么,就是去厨房总听刘阿婆说她女儿在一户人家当差,那户人家住在英租界的别墅里,冬天别说是暖气,天天还有专门的浴室洗热水澡,别提有多方便了。她每次说得这样起劲儿,好像她女儿是那家的女主人似的,我们几个新来的听了,总想看看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听了奇道:“她和你们说这些?我总听你提起厨房的刘阿婆,你们总从她那里听消息吗?”
翡翠将小几移到床边,为我添了茶水,“是啊,我知道的所有事都是每日从她那里听来的,有什么不对吗?”
我不由放下书本,对翡翠招手道:“你好了吗?好了就上来吧,地上怪冷的,你上来我们好说话。”
翡翠答应着,放下茶壶往床边来:“小姐睡里面吧,我在外面有需要随时下床。”
我答应着,一面往里挪,一面斟酌着问她,“翡翠,我想现在这个家里有谁能了解我的想法,那人一定非你莫属。记得元旦那天你和我说,警察厅那边已经有了杀害你姐姐犯人的线索,我想问你,你这个消息,是听刘阿婆说的吗?”
自元旦那日和翡翠接触开始,这个问题就一直在我脑里挥之不去,搁了这么些日子,我一直瞅不到合适的机会问起她,眼下,趁着就我们两人的机会,我终于可以好好理一理手中的线索和信息,以确定自己下一步该走的路。
我看着翡翠发梢上的红头绳儿,既想从她口中得到肯定的回答,又怕她点头说明那些个消息确实就是从厨房传出去的,一时矛盾至极。
翡翠将床铺重新铺好,回头对我说道:“小姐您是想到什么了吗?我知道的所有消息确实是从刘阿婆那里听到的,您忘了,刘阿婆是厨房的老妈子,每天接触的人很多,像什么菜贩子啊,鱼贩子啊,还有米店的老板,油坊的伙计,哪一个跟她没有点儿联系。所以从前我们没事的时候都爱往她那儿跑,什么布坊的掌柜在外面养了二奶,酒楼的伙计是个瘸子,这些坊间的流言蜚语她知道的最多,嘴又碎,所以我们私下里都称她‘大嘴巴’。”
原来如此,我当初怎么没想到呢?能从家里传递出消息的不一定是走门房一条道,家里的厨房连着侧门,那里常年有果蔬输送,人多眼杂更容易鱼龙混杂,我怎么没想到呢?
厨房每天卯时开始有菜送来,那时府里除了几个洒扫佣人起来外再无旁人,当然是输送消息的最好时刻。这样一来,当日在西堂我和顾少顷听到的一男一女的对话也就对的上了,可我分明记得当时那女声说她的消息是从厨房听来的?那说明奸细并不是刘阿婆吗?还是说,那两人知道了我和师哥在偷听,故意误导我们的?
脑子里突然很乱,过了这么久,韩妈的身份依然是个谜团,当日与我一起的人却纷纷不在了。
我既没有刘阿婆就是奸细的证据,又对当日听到的信息心存疑惑,一时怔在那里,陷入沉思。
翡翠轻轻在我眼前晃动手掌,问道:“小姐,您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什么?”
我回过神来。
“翡翠,你刚刚说什么?”
翡翠叹息一声,指着书桌上的信笺问道:“我问您,童少爷打了多次电话您也不接,送了这份请柬您也不回,您可还在生他的气?所以打算不理他了?”
我听了一愣,原来她在说这件事,不由笑道:“可是今天收了童少爷的好处,已经第二次问我这个了。其实我并不是生气,只是气自己无用罢了。你指望着我帮你抓到杀害你姐姐的凶手,我自己也着急着找出事情的真相,可是我发觉等到真正要我做什么时我却只能成为大家的拖累。二婶婶常说一句话,女人就该安心待在家里等着结婚生子平安度日,不该去想外面的花花世界,因为那终究是男人们的天地。我从前从没觉得她的话有什么道理,可经历了现在的事,我总在想,是不是我错了,我是不是应该待在家里哪都不去,这样就不会给大家添麻烦,增加负累?”
翡翠凝神细听,过了片刻抿了抿唇道:“可是小姐,我们谁能预知事情的走向呢?如果当初姐姐能预知她会因为给坏人传递消息而被杀,那我想她一定不会那么做。谁会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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