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想法还真是管用,至少,不会为自己的懦弱寻找很多借口,因为,本身就不需要借口。
身后仿佛有人跟了上来,他的脚步要比我沉稳许多,也许是已经淋了雨的缘故,现在反而不像刚刚急着躲雨,反正已经很湿,多淋与少淋的差别在我看来只是会不会生病这样的问题罢了。
也许,一场大病将记忆抽走,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顾少顷不知在何时跟了上来,只见他从雨中拉住我的手,大力拽着我向屋檐跑去。
“干什么?”
我努力挣开男人的大手,并不想与眼前之人再有联系。
“虽然从目前看小姨母并不喜欢少顷,可您毕竟是长辈,若叫父亲知道我如此眼睁睁看着母亲的妹妹淋雨,一顿板子是少不了了。所以,即便难以忍受与我一同避雨,也请您将就将就,等雨停了,少顷自然不再打扰。”
好一个不再打扰,刘罕昭,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为什么在听到他这样说后,你反而更加心痛呢?
你不是曾对世珂说过,只要他能平安回来,姨母又算什么?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只要他平安,就算要你们再不能相见也无所谓吗?为什么现在,他安安稳稳地站在了你面前,只是说不认识你了,叫了你几声“小姨母”,你就受不了呢?
人的**和野心,原来这般毫无止境吗?为什么当初说过的话,在实现了的今天却越来越不能欣然接受?为什么想要得到的更多,奢望他还向从前一样爱你?
这不是太贪心吗?
人,不可以太贪心。
失去时想要珍惜,得到时却要得更多!
失而复得已经弥足珍贵,难道十全十美才是毕生所求吗?
可怕的自己,可怕的人类。
我问着自己,发现这样的答案真叫人难过。
沉默,良久的沉默。
雨声似乎将我们隔绝在两个世界。
雨中的世界模糊而清冷,却有一种通体舒泰的隐秘感。它将人用水声包围,只想着如何避雨如何回家,简单通透,一目了然。
雨外的世界却并非如此。
屋檐下的人,躲雨已不必考虑,却要想着雨后的工作如何安排,是否错过了学堂的时间,以及,是否需要重新换洗衣物。
这样的念头不过一转,雨便停了。
老天像是知道我心里说不出的煎熬与矛盾般,还未待我开口,顾少顷已率先走了出去,临走前,他看着那本半湿的法文书,终是没再多说什么。
之后的很多天,我再没在学堂里遇到过他的身影。
其实,自他回来我本就见不到他,像这样的偶遇完全是意外的馈赠,可是自尊心和羞耻感让我故意把自己变成一个变扭拧巴的女孩,如今,我尝着自己种下的恶果,独自躲在绣楼里悄悄垂泪,笑自己的言而无信,也笑自己的言不由衷。
其实,我不过嘴硬罢了。
四个月的避而不谈或者一心向学,并没有让我忘记曾经拥有的过去,反而让我更加敏感周遭的一切,不然,在听到女学生讨论新成立的党派时,自己又为何会有所在意呢?
“二小姐,您这样坐着什么都不做已经两天两夜了,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不是已经忘了顾少爷,准备放下过去了吗?现在这个样子,又何必呢?顾家少爷既然无情,您又何必为难自己,你们终究,是有缘无份吧。”翡翠说着,将一杯热茶递了过来,“喝点儿吧,喝了就心里舒坦了。”
我接过热茶,并没有急着辩解。
景泰蓝的茶碗还是祖母在时赏给我的上品,官窑的瓷器不似民间的做工粗糙,耀白的碗面沉着黄汤,浮着几片雨前龙井,像极了此时我虚虚浮浮的人生。
“翡翠,你说这西湖龙井好喝吗?”我问她。
“西湖龙井是十大名茶之一,连皇帝也喜爱,自然好喝。”
“因为是名茶,所以好喝,因为皇帝喜爱,所以更应该好喝,是这个意思吗?”我机械地问道。
翡翠想了想,似乎是在确定我的说法是不是她想表达的意思,良久,才点头道:“是,就是这个理儿。”
“可是,如果人生就像这茶,需要别人觉得好,才应该是好,会不会太过辛苦,也没有自我?”
我再次问道。
她这次回答的很快:“可是小姐,我们生下来,就是要被人评价的呀,评价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告诉你哪件事该做,哪件事不该做,哪件事对你好,哪件事对你有坏的影响,我们的人生,不都是在别人的参与中度过的吗?”(。)
第一百一十三章()
在别人的参与中度过我们的人生?
我反复琢磨着翡翠话里的意思,突然觉得她比我看的通透得多。
“翡翠,谢谢你。”
我说着,端起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那几片嫩黄的叶子被炒干后原本是挤压在一起的,此时被热水冲泡后重新舒展,就像千回百转的人生,起起落落,浮浮沉沉。
收到海朱的来信是在一个礼拜后,此时我正准备与老师启程去香港。
这天,母亲从舅舅家回来径直来到了我屋里,却一直叹息着不说话。
“母亲,您怎么来了?”我问道。
母亲眼里的神**言又止,嘴上仍只是随口“嗯”了一声。
看情形,她是遇到了为难的事吗?
我想着,吩咐翡翠去为母亲泡茶。
“不必了,姆妈不想喝,就是想来这里与你说说话。翡翠,你先去休息吧。”
“是,太太。”
翡翠答应着,将床铺铺开,又放了帐子,将小几摆在床前放好茶壶,这才“噔噔噔”先去洗漱间洗涑去了。
等翡翠下楼的声音消失在房门外,母亲才斟酌着开口道“阿昭,你决意要跟着耀山去香港游学吗?”
我不知母亲为何这样问,却还是点了点头。
“母亲,您与父亲不是一向都支持我多去游历吗?何况眼下家里并没什么事情,我与老师只走三个月,冬天我就回来了。”
“可是”
母亲再次欲言又止。
我看着她,轻笑了起来“母亲,您今晚是怎么了,莫非是舅舅与您说了什么?还是”
“你舅舅他确实对我说了些话。”母亲说着,仿佛下定决心般缓缓说道
“阿昭,你从来都是有主见的,姆妈这些话,或许会不中听些,可是以咱们家目前的情况,我又觉得这样的意见或许对你更好。”
“姆妈,您到底想说什么呀?”
翡翠进来的时候,看我仍旧坐在窗下,不由笑道“小姐怎么又发起呆来,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吗?”
月影西移,一半的月光透过格扇照了进来,与屋内的烛火交相辉映。我斜支着肘,另一只手放在书桌上,慢慢看着月影与桌上窗柩的倒影重合,重复想起母亲刚刚语重心长的话语。
“你如今十八岁了,原先我和你父亲总觉得你还是个孩子,想多留你几年在身边。可是如今家里的状况,我们只怕护你不周。阿昭,刘家是一年不如一年了,现在的变化想必你也能看到。原先我们总以为大厦将倾,我和你父亲也有能力护你周全。可是现在,我们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怕有一日,万一姆妈不在了,谁来照顾我的孩子呢?你和顾少顷,铁定是孽缘了,不管他是真忘了你,还是假意不在乎你,你们这辈子终将是无法在一起了。或许你也该放下过去,重新开始了!毕竟,你也才十八岁,还未过生日。”
“你舅舅替你在上海物色了一户好人家,他们家原先也与我们家一样,是大清国当官的,这个男孩子也出国留过洋,今年二十五岁,现在在上海巡检司任职,是家里的老三,父母健在。上头两个兄弟都成了亲,只有他想找一个知书达理,与他有共同语言的新女性,你舅舅与他们家大哥认识,正好说起这件事,就想到了你,这才叫我回去商量。”
“我知道,我们这样说,未免有些急躁,可是有了你姐姐的事后,我不得不告诫自己,再不能让我的孩子忍受爱的痛苦。阿昭,或许包办的婚姻不一定让你快乐,可是也未必就遇不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经过你被陷害和绑架的事,你父亲原先对贺家的排斥并不是那么明显了,我怕有一天,如果贺部长再次登门提亲,我们还能继续躲避过去吗?所以,就算是散散心,你也听姆妈一句,考虑考虑相亲怎么样?”
我的眉头微微皱着,看上去心事重重,更显得憔悴了许多。
翡翠见我并不答话,不由劝道“夜深了,小姐早些安置吧,明天不是还要去大成百货置办去香港的东西吗?”
她这样说,我方才回过神来。
“翡翠,如果我去相亲,你会觉得奇怪吗?”我小声问道。
“相亲?”
翡翠的惊讶不亚于听到一场奇闻异谈,但是很快,她又镇定下来,尽量保持平静地开口。
“小姐,如果是在从前,我或许会觉得奇怪,因为我觉得像您这样的人家,老爷太太让你上学,应该也不会干涉你的自由。可是自从世珂少爷与关小姐结了婚,我又觉得您会去也算正常。因为您周围的人今年几乎都结了婚,只有你一个人形单影只,老爷太太看在眼里,自然会为你安排。更何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我们国人推崇的礼法啊。”
她说着,张罗着我往床上去,“夜深露重,您还是躺在被子里再考虑其他吧。”
房里的布置还是原来的样子,水青色的细纱帐,帐顶上绣着几株嫩绿葱白的水仙,凌波恣意。可望得久了,我却觉得那水仙仿佛活了一般,挣扎着要从帐顶跑下来,压在我身上,直叫人动弹不得。
“翡翠!”
我惊叫一声,仿佛着了魔怔般。
“小姐,怎么了?怎么了?”翡翠披衣从外间跑了进来。
我闭上眼,人像是溺毙在海里的鱼,轻轻地浮在海面上,随着海浪摇摇晃晃。
这感觉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相亲?母亲刚刚欲言又止,难道就只是为了让我相亲所以才显得为难吗?
可是,为什么现在心里又空洞洞的,觉得有大事发生呢?
“翡翠,我心里不安,你最近在家里,有没有听厨房的刘阿婆说起什么新鲜的事?”我问道。
翡翠见我脸色苍白,想了想道“要说,还真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是什么?”我更加急切。
“老爷前些日子把门房里另一家人赶了出去。”翡翠道。
“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见我神情严肃,不由有些怯怯地“就是您前几日淋雨回来那天。”。
。。。
第一百一十四章()
“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这是我第一次与翡翠大声说话,从她开始跟着我起,我们总是像朋友一样聊天,谈心,为寻找真凶而努力着。
可是今天,我对她发火了,那感觉就像知道韩妈是血滴子时一样令人失望。
“小姐我我只是那天看您淋了雨,想让你好好休息,所以才”
翡翠小声解释着,寂静的夜里,这样的解释更令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翡翠,我知道跟了我以后你处处为我着想,处处关心我,可是你望了我们当初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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