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铮和玉子衿相视一眼,紧跟着也下了楼。
院外早有士兵摆起了箭靶,守卫、侍者以及各国使臣纷纷前来围观,连诸多东乾和西原的大将都忍不住前来驻足。
要知道,那不只是东西两国新一代少年人中两个武艺最高者的比试,更是南北两神射的高低决断。
兰飒和蒙成放一南一北两神射,从年少从军至今齐名二十载,一直未有胜负定论,宇文靖域和玉扬翕的箭术自小得这二人亲传,今日二人的胜负自然就是兰飒与蒙成放的胜负。
燃香已起,壮哉少年并肩而立,三箭同出矢无虚发,叫好声连连不绝,两方德高望重的几个大将站在他们身后也不由深深感叹后世小辈青出于蓝。
回廊下,兰飒白袍银甲风尘方归,看到那两个神勇绝世的少年不由笑了笑,另一方蒙成放隔着数丈对他颔首微笑,他回以一笑,一手抱着自己的头盔转身朝玉寒下榻的地方而去。
过月形门时,他与站在廊下的玉子衿擦肩而过,两个人相视一笑错开了目光,一切种种流于过往,尽在不言中。
箭箭如飞,无一脱靶。
待半柱香燃尽,两个人得箭筒也已空了。
一百箭,射无虚发,竟成平手!
于此最终的决定便落在了原舒禾身上。
阳光下,一袭丁香色纹锦镂织如意裙的原舒禾信步翩翩婀娜而出走向吗两个同时含笑注视着她的少年,她浅笑端庄,钗黛素雅,一颦一笑都可当绝艳倾城之色。
她走至宇文靖域身前驻足,就在众人都以为她会选择宇文靖域时,她却福身施了一礼,神色愧然,“还记幼时小王爷质住京中,风藻宫莲湖旁,常与君赏月亭下,语呢痴喃,幼时情谊容仪做知己之交,实不想小王爷厚爱容仪惊生眷念一个情,只可惜容仪福薄,实难当侯爷厚爱,但请君将怜我意付与他人可?”
她说着已经眼眶湿润,低首襟湿。
宇文靖域仰首长叹,“公主既然无心,靖域也断不敢强求,只望卿余生静好,和安顺遂,靖域……无念矣!”气氛一时转为伤感低沉,他从袖中掏出一支做工精致灵巧的金簪插入原舒禾发髻,顺势又取下了她额心光泽莹润的紫玉眉心坠,“我楚难乐川素有金箭雕羽聘佳人的惯例,靖域既然不得公主,也但请公主兽下此簪以做靖域平生之慰。公主时长佩戴的这眉心坠还请留给靖域做个纪念吧!”
原舒禾伤感地低头撑好,这二人相别一幕令观者无不感之。
没有人注意到二人身旁玉扬略微抽搐的表情,那个距离下,全场唯有他听到了二人掺杂在那伤感低迷气氛下的对话。
“这簪子明明是霍泱掏耳屎的,你干嘛插我投上?你还我的眉心坠,宇文靖域,本公主要杀了你!”原舒禾作势拭泪。
宇文靖域伤感望天,“这紫玉本来就是我的,上一次你来西原收刮我那么多东西,我取一件回来怎么了?你刚一开口就不可挽救地让所有人都以为本王从小就爱慕你,这事估计不可避免地要成为当今后世野史家的撰述题材了,本王的千古英名都毁在你个死丫头手里了!”
“毁你怎么了,毁的就是你!”
玉扬翕无语望天,大漠寒冬以袖拭汗。
宇文靖域说的没错,不止后世野史家,即便如旧原正史亦曾将一代帝王定乾帝年少时曾爱慕容仪公主的事故写入史册。
《旧原书公主列传》有载:“容仪公主,姑射如神,玉仪袅娜,有瑰丽天下之容,艳绝中原之妙,甚定乾帝少时一见亦惊为天人,爱慕恳乞,不得,怀公主之饰于怀,夙夜思之,眷念永生。至一统天下成四海之君,仍心念之,兰后初入宫,侍上,额有配饰,正契公主之物,圣见之心悦,乃与专宠。”
霍泱脚步颤抖地一步一停爬上屋顶,他半趴在屋檐旁,对一个眼神也不给他自顾喝酒的宇文靖域嬉皮笑脸道:“那啥,天那么冷,还是少喝点吧,着了凉就不好了!”
宇文靖域猛灌一口酒,道:“有多远滚多远,三个月内别让我看到你!”
霍泱没底气地一甩袖子,“哎呀多大点事呀,我不就是一个嘴没把门把你的终身大事搭进去了,我也没想到阿史那觉罗会当真啊,我说……”
宇文靖域这时不耐烦地放下了酒壶,他抿抿嘴唇及时闭上了嘴,“我走,我这就走!”
宇文靖域揉揉额头,拿起酒壶正要继续喝,身后瓦片被人踩出响动,他彻底没了耐性,“我的话你听不懂吗?叫你滚远点!”
“大哥哥,你还在生情儿的气啊?”兰情停住了脚,有些不稳当地站在那里小心看他。
宇文靖域回头,正见一个小小的人裹在狐毛披风里,像个小肉球只露出了一张小脸,正小心翼翼地站在那里,他无奈一笑,伸手将她抱了过来放在他身边坐着,“你怎么来了?”
兰情憋憋嘴,“我跟叔叔一起来的,刚进客栈就看你一人在这里坐着,就让侍卫把我抱了上来,大哥哥,你是不是不高兴啊,是不是在生气情儿骗了你?”
“没有,大哥哥只是心情不好,不怪情儿。”
“心情不好,那是不是因为舒禾姐姐?”兰情皱起了小眉头,她拍拍宇文靖域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世间之事不可强求,大哥哥你要放开,就算舒禾姐姐她选了三哥哥,你也是可以有别的姑娘喜欢的,看你一个人在这里难过喝酒,舒禾姐姐心里想必也不是好过的。”
宇文靖域额角抽搐地哼哧了一下鼻子,“我为她难过喝酒?她心里不好过?这些话谁跟你说的?”
“邑馆的人都这么说啊!”兰情道。
“小孩子不要听人胡说八道!”宇文靖域皮笑肉不笑地捏了捏她的小脸,随手从怀里拿出白日那枚眉心坠戴在她的头上,垂在额角煞是机灵好看,他起身抱起兰情,“走,大哥哥送你回去睡觉!”
冷风过耳,星月如流,一大一小两个人已经飞下屋檐而去。
兰飒与玉子衿站在回廊处看着两人嬉笑着离去,不由想起幼时时光,岁月荏苒,距离他们幼时这般嬉闹竟已经过去二十年。
“子衿,你知道我的来意吗?”
“我猜到了。”玉子衿点点头,“表哥,你一贯淡泊宁静,不乐权势之争,玉家内部的争夺你还是莫要卷进去了,不管九弟要做什么,也不管玉寒要做什么,我只希望你能置身事外!”
“好,我答应你!”
第三十八章月移笙歌落(一)()
阿史那觉罗在水月城将养半月有余,身体日渐康复,宇文铮日日前来探望,二人相敬如宾,也甚和睦,各国的水月城一会也日益接近尾声,但尾声怕才是真正的开始。
期间,玉子衿一直没有陪宇文铮出席各项宴会,也没有再见过玉寒,那日的刺客出现在邑馆,一出手就招招要取宇文靖域的性命,事后她和宇文铮虽然派人去查,但却没有找到丝毫线索,由此她难免怀疑到了玉寒头上,依他难测的心性,未必不会有此为。
这日她来邑馆探望阿史那觉罗,在聆风阁门口遇到了一个高贵妩媚的优雅女子,她在怔怔看那女子的同时,那女子也在笑看她。
“澜旖见过英成王妃。”那女子笑语盈盈开口。
原舒禾靠近她小声道:“这是二舅舅的苏贵妃。”
玉子衿神情微讶,玉寒的后宫,皇后沈凝嘉这几年深居简出不理宫事,为那代执凤印摄理六宫之权,嫔妃间时有风波,两年前东乾后宫忽然冒出了一位苏贵妃,深受玉寒宠爱,从宫女出身半年内就爬到了后宫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之位,玉寒还力排众议将掌管凤印之权予之,她也凭着自己的能力成了东乾后宫除了皇后外的第一人,甚至于这种场合出行玉寒都直接略过了皇后而带了她。
玉子衿听过她的事情,但一直没有放在心上,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她后知后觉地回以问安。
她哪能想到当年中宁王府被诛那日,在宫门前赠她马匹的那个宫女会摇身一变成了玉寒的宠妃。
而这个大名鼎鼎的宠妃,却是玉泽的人。
探望完阿史那觉罗,玉子衿正要回客栈,出来聆风阁才见苏澜旖正在门前等她,见她出来,她挥退了身边的数个宫人,亲切上前拉住了她的手。
她虽是玉泽的人,但玉子衿和她并不熟识,况且这般大庭广众之下和她如此贴切,传到玉寒耳朵里难免会让他起疑,她对苏澜旖的碰触微微起了不适,正要抽手,却听她道:“姐姐当真是不认识我了吗?”
她叫她姐姐?玉子衿微讶,只当她是因玉寒之故才叫她姐姐,又或者说是玉寒派她而来,心里愈益抵触起来,苏澜旖却压低了声音,恳切道:“姐姐,我是澜旖啊!”
澜旖?玉子衿重新听她再说这个名字,心里突然一跳,再怔怔盯着她的面容仔细看了起来。
“澜旖……你……你是澜旖?”玉子衿瞪大了双眼,苏澜旖笑着点了点头,她一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怪道当初初见时她一直觉得这个姑娘眼熟,原来竟是她的亲表妹,明澜旖。
她的舅母明家大夫人擅妒,不许舅舅明卿俨接近妾室,明卿俨膝下三子二女俱是明大夫人所出,但玉子衿记得,小时候在明府长住,明卿俨有一个很美的妾室苏氏,是她外祖母明太夫人的贴身婢女,被明卿俨收在了房中深受宠爱,她出有一女,小玉泽三岁,后来明太夫人去世,苏氏失了庇护,明大夫人便趁明卿俨不在家时寻了过错将这母女二人打发到了乡下的农庄,后来那农庄失了一场大火,母女二人皆死于火场。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正值原业西逃,明清徽因玉皓洁被劫持之事病倒在床,虽然心里明白是嫂嫂故意为之,但外嫁之女,怎可因妾室之事置喙长嫂,她选择了沉默,玉子衿也不便多问。
不过如今庆幸的是,那个女孩没死。
玉子衿反抓住苏澜旖的手,问:“你母亲呢?”
本来一脸笑意的苏澜旖瞬间沉下了脸,她摇了摇头。
玉子衿心下了然。
苏澜旖眼中陡然升起恨意,冷笑道:“姐姐放心,澜旖虽护不得母亲,却能护得自个儿,你看我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走到哪里人人都知道我是皇上最宠爱的当朝贵妃,人人都要伏拜!”
玉子衿问道:“那舅舅他可知道……”
苏澜旖笑了笑,不置可否。
玉子衿恍然大悟,一个女儿忽然成了当朝贵妃,舅舅怎么会不知道?她能在短短半年时间内升为贵妃,其后固然有九弟的暗地扶持,但最大的原因怕还是因为玉寒知道她是明家的女儿才会刻意施以恩荣。
如果她是因为舅舅的庇护而得以存活,后来又是怎么成了九弟的人?
还是说,明家表面效忠玉寒,其实背地里早就已经完全选择了九弟。
想到这里,玉子衿对玉泽的智谋彻底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兄弟阋墙,手足相争,这一天的到来原来九弟比她意识到的要早得多,也比她清醒得多,权势争夺与囹圄困境逼着他变得更加成熟深沉与心思诡谲,日日在处心积虑的谋算中为自己寻求后路,可她这个姐姐却选择了逃避远走,一心追随所爱站在了他的对立面,这几年他的艰难她单想想就感到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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