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晶莹透亮的眉心坠,半遮半掩下她那双大大的眼睛甚是亮泽惑人,更衬得她不染尘世烟火,气如天仙。
茶楼外一阵杂乱,不时进来一帮蛮族服饰的男子直上二楼雅座,为首一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负皮毛,脚踩革履,身材魁梧,目光犀利,满头黑发俱编成细小辫子,方落座就将目光向宇文铮一桌投来。
坐于为首男子身边的一个男子起先把目光投到了宇文铮身上,进而又打量了几眼玉子衿,接着附在那为首男子耳旁低声说了些什么,引得那男子一阵发笑。
玉子衿淡淡扫了一眼,只收回目光看着宇文铮,她不懂蛮族语言,自然听不出他们在说什么,可是看宇文铮不掩阴沉的脸,玉子衿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莫说宇文铮,就连一旁的贺别澜脸色也不是很好,赫连熊熊更是时刻准备爆发着。
为首男子的笑容只维持了不过片刻,待另一名男子说完后,直接扬手将人掌掴在地,很是凶神恶煞的用蛮族语言冲那人吼了几句,便向宇文铮等人走来。
“许久不见英成王与两位将军,在下失敬,今日得见真是幸会!”男子用汉话说着抱拳见礼。
宇文铮没有还礼的意思,也还不着,表情不咸不淡道:“六王子客气,能在此遇见六王子,本王确实‘幸会’。”
在宇文铮与这位六王子云山雾绕的客套里,玉子衿可算弄懂了来人的身份——蛮族金兰部落六王子赫鲁奇。
当年宇文铮大败金兰,收复巫滒山,所斩于马下的金兰大将拓跋羌就是赫鲁奇的亲舅舅,赫鲁奇非金兰王后所出,要在王位角逐中占据优势,最大的倚仗就是拓跋羌,拓跋羌一死,他无疑就失去了最大臂膀。
玉子衿心生警惕:这人与阿铮是敌非友!
此刻,玉子衿只顾着失神,未注意赫鲁奇早已将看向她,“英成王真是好福气,这位姑娘生得这般气质不俗,不露相貌就已是如此光艳照人,与英成王当真是英雄美人天作之合,实在不知这面纱下的娇容该是怎样的倾国倾城。。。。。。”
被宇文铮一个冷冷的眼神射来,赫鲁奇识趣地闭了嘴,此次父王好不容易把这档子看重的差事交给他,他绝不能再出差错,就算他与宇文铮有再大的深仇大恨也得忍。
半个时辰过去了,赫鲁奇就这么不卑不亢的站着与宇文铮交谈着,话里话外的意思也不过就一点——请求互市。今年新春一场大雪,冻死了无数牲畜牛羊,蛮族境况堪忧,忝卢、夷胡等部落且先不说,就连最强大的金兰都险些挨不住。
此等境况下蛮族就只有两条路,一是举兵南下抢夺原朝来供养自身,二是请求互市增添支补,否则各部落难说能捱到明年。如今情形蛮族早已无力支援南下进犯,即便有,东原有玉策,西原有宇文铮,他们根本没那个能力从这两个人手里讨到便宜。所以,便只剩下了第二条路。
赫鲁奇眼角阴沉注视着似在沉思的宇文铮,父王将此重任交给他就表明了对他还有看中,他决不能失败。
刮刮掌心的小手,宇文铮根本没把赫鲁奇的话当回事。
“痒,不许挠。”玉子衿自以为小声的嗔了一句,可是她忘了,在场的多是高手,她声音再轻,有的人该入耳的也入耳了。
赫连熊熊和贺别澜这一路走来对此早已经自动免疫,两个随从更是修炼得死水无波,但赫鲁奇可就忍受不了了,他本就生性暴怒,更兼多年被人阿谀奉承养下的高傲性子,哪能忍受自己在这里卑微至极好言乞求,宇文铮却心不在焉在那里调笑美人?当下脸色就不好看了。
不好看归不好看,在不敬之语即将出口的时候,赫鲁奇到底还是忍下了,只简洁明快询问宇文铮的意思。毕竟这事关他的大业,待得他日他大权在握,必要兴兵讨伐宇文铮,就连这个美人他也要纳入掌中!
将赫鲁奇脸上的算计收于眼底,宇文铮依旧一贯冷傲姿态,淡淡扔下一句“本王考虑考虑”就带着玉子衿等人离开了茶楼。
与金兰互市的事宇文铮势必是要答应的,毕竟眼下西原国力不强,待玉策准备充足,不出一年定会出兵讨伐,现在趁这个时机安抚好北方蛮族,也可免使西原将来腹背受敌。
只是宇文铮为何没有答应赫鲁奇,玉子衿着实不解,“阿铮,你刚为什么没有答应赫鲁奇呢?倘或与金兰协约互市,那不日毗邻西原的蛮族其他部落也会前来,到时西原北部边境不就能保住一时太平了吗?”若他日与父亲开战,起码也可以无后顾之忧啊!
宇文铮温柔的看着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互市的事那是一定的,只是不能经赫鲁奇的手达成!”
赫鲁奇为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与宇文铮又结有深仇,现下金兰诸王子争夺王位愈演愈烈,他若在这个关头将此事办成,势必会更得金兰大王青眼,他朝得势难保不会来找西原和宇文铮的麻烦,宇文铮自然不能帮着他。
玉子衿一想,也是这个理,虽说但凡行事利人利己最好不过,但也得看那个人是谁,是朋友也就罢了,但如果是你的仇人,喂饱了他那就等于养虎为患,等着他掉过头来咬你。
“那你打算怎么解决?”
宇文铮笑得狡诈,“不交给赫鲁奇,那最好的法子无疑是交给他的敌人。”
“他的敌人?”玉子衿用力思索着,除了眼前这人,赫鲁奇的敌人就只有他那帮和他争王位的兄弟了,眼睛一亮,“好办法!”
此时的赫鲁奇还不知道自己辛苦挣来的功劳已经在被送往他死对头三王兄的路上,因着受了一顿窝囊气,回到客栈后发了很大一顿火,不过此事是他权衡再三而来,宇文铮现今与玉策针锋相对,再与金兰开战无意腹背受敌,这事他答应也不过是早晚,想想即将到手的功劳,赫鲁奇心情渐渐舒畅。
蛮族的事情解决后,宇文铮又带着玉子衿在水月城游玩了数日才离去,四时更迭,回到泷州已是谷雨。
连日懒怠贪食,又时常干呕,月事久不至,直到正午才从床上起身,饶是玉子衿年纪再轻心里也有了几分思量。
起身梳洗后,玉子衿正欲唤来鹏举去请大夫来瞧瞧,搭眼却见芳草早已带着沈大夫进了房中来。
沈大夫是一位年近六十的慈祥老者,医术精深,是专在英成王府侍奉的大夫。
对上芳草不言而喻的眼神,玉子衿不料她竟如此周虑,点点头把手臂放在了沈大夫摆好的脉枕上。
宇文鹏举睁着大眼趴在窗前,看着沈大夫把了又把,闭了眼又睁眼再闭眼,直看得心急火燎,抓耳挠腮。
捋捋花白的胡须,沈大夫带着和蔼慈祥的笑容起身,“恭喜夫人,夫人已然有了不到两个月的身孕,且脉象稳健有力,八成是个男胎啊!”
一席话未毕,屋内的几个侍女早已经眉飞色舞欢笑一片,屋外的宇文鹏举更是激动万分拔腿就跑,他要赶紧去告诉四少,四少知道了会高兴得疯掉的!
摸摸尚且平坦的小腹,玉子衿笑意浓浓,有庆有幸,有甜有美,有始料未及的不可置信,还有轻微的苦涩。已经两个月了啊?是什么时候的呢?她和阿铮初次的那个夜晚吗?上天,你到底是成全了我的!
前脚萋萋方送沈大夫出门,连翘和芳草就感觉眼前闪过一道玄色,再定睛注目才见不知道何时宇文铮竟从天而降,已经将玉子衿扣在了怀中,微微的讶异过后,两个人轻手轻脚带上门离开了房中。
紧贴着那个坚实有力又有些颤抖的身子,他不说话,玉子衿就这样任他抱着,他的激动,他的感动,他的不可抑制,她早已经料到。
久久的,直到一只修长温热的手掌覆上小腹,玉子衿才听到伴着他粗重喘息的又颤抖又深切的声音:“子衿,我们有孩子了!”
“嗯,是我们的孩子!”
“是真的吗?”
“傻瓜,当然是真的,他就在你掌下。”
身子一轻被纳入雄健的臂膀中,玉子衿攀附着宇文铮的脖颈,被他横抱着起身,体质纤纤,她的乌发在身后招摇,她的双目湿润一直定定看着那双深情灼热的星眸。
第五十二章情思几辗转(一)()
一室静寂,沉香熏染,香雾寥寥中唯有棋子举落的碰撞声在这个楼闼俱寂的夜甚是清响。
宫灯照耀下,雪缎华衣的男子俊眉微蹙,望着那黑子咄咄逼迫,白子毫无反抗之力的棋局,终是啪一声松开了莹润指间夹着的那枚白玉晶石做成的棋子,冠玉无暇的俊脸坦荡一笑,“朕又输了。”
黑绫锦服的男子勾唇浅笑,不尽雍容,接过宫女奉上的杯盏优雅轻饮。明明是那样人人都会的动作,在他做来却是那样的风采优雅,举手投足格调天成,让一旁服侍的几个年轻宫女看红了脸:这人是个内侍真是可惜了。
又重新拈起刚在指尖滑落的白子,原倚风捻摸着怔怔出神,“朕记得。。。。。。记得幼时皇兄经常会教朕下棋,只是那时年纪小,未能得他几分真传,后来再想学,他却。。。。。。”闭目轻叹,又睁眼望着对面之人,“你与他对弈,他也是经常输吗?”
“不,是我从未赢过!”连烬豁然抬头,当对上原倚风洞明清澈的双眼,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不染纤尘的如雪男子,他赢了所有棋局又如何?可他一切的一切早都被那个男子看在眼中心中,他自以为是的部署,他苦心经营的谋算,到头来都抵不过他那一句:“燎原,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他叫连烬,这是他给自己的名字,也是世人知道的名字,至于本来的名字,对他来说早已经不重要了。
可是有一日,那个如雪男子告诉他:“我的小字叫雪狸,是因为我像极了那雪原白狸,象征着水,象征着冰雪素洁。你叫烬,那便象征着火,星火燎原,以后我就叫你燎原!”
望着那张纯洁的面容和瞳仁,那时的他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这个称谓,或者说是默认了。不管那人的道破是有意或者无意,那确实就是他的初衷,星火燎原,星火燎原呐!
“收手吧,我不想破坏她的幸福,这座江山即便腐朽,也是值得有人为它曾经的辉煌壮丽殉葬的。”
连烬轻嗤,“为它殉葬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儿女情多,风云气少,这人太过看重情义,若能多一份狠心,怕也不至于到今日这个地步。
紧握那一枚白子,五指骨节泛白,原倚风望着窗外明亮的星夜,那星光闪亮多么像她的眼睛,“即便如此,那也和她无关,她有她自己平凡的幸福就够了。”
“呵,平凡?生在玉家,与你相交,又爱上不该爱的人,她早已失了平凡的资格。况且,无视你的凶险困境,罔顾父母的生养恩情,背负着这些,你觉得她能安心幸福吗?”
起身理理微褶的衣袍,“夜深了,皇上休息吧,臣告退!”
掌中的白子掉落棋盒,原倚风的心神有些涣散,如何不能?子衿,你只要自私一点就好了,只要一点点,我怕你不回来,更怕你回来,怕你一生禁锢不得放飞,为不该的人和事罔葬幸福!
欧阳佩月向来言出必行,答应了霍衍庭不再躲着他便说到做到,可是她没想到自己确确实实高估了霍衍庭的人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