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说:“愁在心中堵心头,愁上眉头锁额头,愁气积于胸,长叹一声忧。”
无愁之人不会长叹。
在玉扬翕看来,玉子衿是玉家出身最尊贵的嫡女,自小深受玉策疼爱,分量不差于儿子,入宫为后又宠冠后宫,原倚风为她冷落后宫多年,还生下嫡长子立为太子。。。。。。这样一个一辈子顺风顺水容貌家世身份地位俱全的人,在小小的玉扬翕眼中是不会与忧愁二字有干系的。
姑母是为什么忧愁?玉扬翕闪着明亮的大眼睛,圆润饱满的白嫩皮肤在月色灯光映衬下别有光泽,看得玉子衿更加疼爱不已,拍拍他的小脑袋,捧着他的小脸温柔道:“你还小,还什么都不懂,大人有大人的事,孩子有孩子的事,你是个孩子,就不要想大人的事,懂不懂?”
玉扬翕眨眨眼睛,似懂非懂,明白自己的心事被看穿,鼻子一酸低头道:“可是。。。。。。我想母亲。”
捧着小脸的玉指一僵,那双伤心黯淡的眸子,令玉子衿好似在同样的月夜下,听到泸关外,群山如聚,西风过处从山峦中带来稚童的一声“父亲,我想母亲。。。。。。”
她眼中蓄起泪水,不能自控,吓得玉扬翕赶忙伸着沾了糕点粘渣的小手指去擦,粘渣沾了玉子衿半边脸颊,她不在意地用手帕擦着,直说无事。
“翕儿,你在干什么?”一道厉声从亭外传来,香风吹过,一个杏黄裙衫的身影掠过,一把将玉扬翕从玉子衿怀中扯了下来,血红的丹蔻五指在男孩白嫩的小手臂划下五道血痕,疼得玉扬翕叫出了声。
玉子衿正擦着脸,被这女子来了个莫名冲撞,还未说话,对方已经拉着玉扬翕抢先跪地,“皇后娘娘恕罪,这孩子没亲娘管教失了分寸没规矩,冲撞了娘娘,还请您责罚!”
没亲娘管教?
冲撞?
玉子衿压着怒气定睛看跪在地上的美丽少妇,她妆容妖娆,面容姣好,衣着精美,风韵独到。
看了半晌,玉子衿并不认识。
但是什么人猜也猜到了。
能堂而皇之出现在公主府后院,又打扮得韵调妖冶,还敢明目张胆说驸马之子没亲娘管的女人。。。。。。只可能是出自他大哥的后院!
以前在上京,玉子衿没少因为玉天后院里的女人争风吃醋受到搅扰,因大哥对她的疼宠,总有些侍妾想着法子讨好她搭桥或是算计她当托,她不留情面驳回去之后,那些女人也是识相知道她不好惹,才有了她清净日子,今天这个怕是刚进府,以为卖自己个人情就能找到靠山了。
玉子衿一个眼神不多给她,自顾扶起了跪在地上忍着疼痛不敢出声的玉扬翕,抬起他小小的胳膊一看已经渗出血来,忙唤了纤儿去拿药物亲自给玉扬翕上药。
好一会子过去,女子尴尬地跪在地上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只把怨恨的目光投向玉扬翕,玉扬翕没有抬头,本能地靠着玉子衿,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上好药,玉子衿随意擦擦指尖的药粉,对玉扬翕默默不做声的反应更加心疼,这孩子以往定是没少受这些侍妾排挤,偏偏又是个良善性子,受了委屈想来也是不会说的。她倒不是怀疑大哥的爱子之心,只是更相信她的好大哥有多怜香惜玉,既然如此,她不妨替他清理清理家门!
“你是何人?”
终于听到玉子衿问话,女子面露微笑,赶忙道:“妾身方氏明云,乃驸马房中侍奉之人,拜见皇后娘娘。”
侍奉之人?如何侍奉?侍女?小厮?玉子衿看向玉扬翕,后者小声道:“她是方姨娘。”
“哦?”玉子衿挑眉,“只是个侍妾?”
方明云笑容一僵。
尚帝女,银章青授为驸马。
在原朝,若非公主无所出,驸马并不许纳妾,终身只得公主一妻,其身其心忠于公主,非婚离或公主薨逝,不得另娶别纳。
只是玉天特殊,他迎娶擎阳长公主时,公主尚为郡主,后一朝登阶册封一品长公主,按例他当从驸马之责,停以往纳妾之故。只是一来玉家权倾朝野,玉天风流,对此事所有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无人提。二来擎阳长公主贤良大度,对于丈夫的风流多情并无异议,当事人尚且不在意,其余人何必多事。所以才有了玉天一直以来流连花丛,莺燕环绕。
不过玉天只是不遵礼制,却不是不懂规矩。在擎阳长公主受公主封之后,玉天为了表示对妻子的尊重,勒令身边的如夫人一律改称姨娘。
在寻常人家,姨娘是侧室。在豪族门第,凡有脸面的侧室无不称一声夫人,如夏侯夫人,姨娘,仅是侍妾。
方明云笑容僵硬的同时,玉子衿也已经变了脸,纤纤五指拍落石桌,她怒道:“小小一个侍妾竟也敢训斥驸马亲子,放肆掐伤,谁给你的胆子敢伤我玉家骨血?”
一句“玉家骨血”吓得方明云花容失色,她只想借机向皇后卖好以在公主府站稳脚跟,没想到皇后竟这么护着这个野孩子,吓得赶忙伏地求饶,“娘娘恕罪,娘娘饶命,奴婢。。。。。。奴婢只是看这孩子太没规矩,一心急才失了分寸,娘娘恕罪啊!”
“没规矩?翕儿一直在本宫身前,本宫怎么没看出他没规矩?若本宫没记错,翕儿自出世就养在长公主膝下,你说他。。。。。。没规矩?”
方明云脸色苍白昂着头直直地看着玉子衿,惊恐欲倒。
历来,庶出子女凡养在正室膝下,不管论及婚嫁还是府中地位,都相当于正室半个亲生,先于庶出,次于嫡长。这也是玉扬翕除了样貌,在府中颇受嫉恨的原因。
方明云一个侍妾当然没权利管教正室养的孩子,更没分量说正室管教不当,现在那个正室还是公主,天家帝女,她触犯的不只是玉家规矩,更是天家颜面。
玉子衿出来只带了纤儿、姣姣、英浓和翠萱四人,没有多余内侍,一弄清来人身份和事态,姣姣就应玉子衿暗示先行去了颂园通知擎阳长公主,不多时擎阳长公主和几个玉天的侍妾就匆匆而来,同行的还有玉寒的妻子沈凝嘉并玉子衿的几个庶弟之妻,皇后在此,有事她们当要伴驾。
一道多人站满了整个亭子,不等擎阳长公主开口玉子衿就命姣姣将刚才的事情相告。
话毕,擎阳长公主皱眉,看着玉扬翕手臂上的血痕一阵心疼。几个侍妾则暗自窃喜,方氏新进府颇得驸马宠爱,仗着驸马恩宠平日不知天高地厚也就罢了,竟还敢惹玉家这位姑奶奶,怕是不知道什么是死是活吧!
方明云见到擎阳长公主如见救命稻草,跪爬着过去哭喊岂饶,擎阳长公主因为玉扬翕的伤彻底冷了脸,向玉子衿微一欠身道:“此事是臣治家不严,害得翕儿受苦不说,还险些累了皇家尊严与玉家名声,望娘娘恕罪。”
“皇姐操劳辛苦,防大不防小,这不是皇姐之错,”玉子衿怀里依旧抱着玉扬翕,她心疼地抚摸着他的脑袋道:“只是翕儿今年不过四岁半,我玉家幼儿,决不能白白受此虐待,这恶毒妇人,不能再留大哥身边!”
短短几语彻底绝了方明云的希望,她情急之下呜呼哀嚎,全没了仪容,“不,长公主不要,驸马对我宠爱有加,你不能处置我!”
第七章情多结怨肠(二)()
擎阳长公主对玉子衿郑重点头,不管方明云的求饶,唤来几个侍卫将方明云拖了出去,杖责二十逐出,送到官上交牙婆另卖。
几个侍妾彻底得了心思,掩唇偷笑,驸马宠爱有加又如何?在驸马心中公主才是第一,公主处置这府中任何一个女人驸马都不会跟她要交代,左右以后不会没有更好的进府。
玉子衿微冷的目光巡来,几个侍妾慌忙受吓之余垂下眼睑。平日里这几人也没少对玉扬翕心存嫉恨,明明是个私生子,却长得这般俊美模样,还得驸马和公主青眼,怎么能不让她们为自己的孩子抱不平?可是今日皇后发落了方明云,未必不是在杀鸡儆猴,几人想到这里把头垂得更低。
多余的玉子衿没有说,相信这几个侍妾都收到了她的警告,过犹不及,她也不想因为她一时不平,多给玉扬翕在公主府树敌。天色渐晚,也是时候该回席上,偏偏今晚注定不是一个清静的夜。
有侍女匆匆跑来对沈凝嘉附耳,沈凝嘉脸色一变,安静恬淡的脸上不藏心事,玉子衿与擎阳长公主纷纷向她看来,对这个乖巧懂事的弟妹二人一向都颇有好感,看她神色定是出了什么事,沈凝嘉只道:“夫君请皇后和公主尽快移驾暖阁。”
这时原倚风和玉天应该还在宴上,玉寒负责治安,应该是出了什么隐晦的事才专门派人来通知玉子衿和擎阳长公主。玉子衿和擎阳长公主屏退了多余的人,只带着贴身侍女和沈凝嘉向暖阁走去,玉扬翕有些被刚才的阵仗吓到,一直拉着玉子衿的手不放,玉子衿不好放下他,也一并带了去。
暖阁中,玉器摆件碎片遍地,满目狼藉。
原倚风与玉天坐在座首,玉寒冷着脸负手而立,还有两个女子形色狼狈,一个头发散乱被侍卫挟制,一个面带泪痕衣衫零乱坐着不语。
“三妹?”玉子衿与擎阳长公主进门就看到玉妙人坐着流泪,再一看更是觉得荒唐,“庄和?”
“二弟,这是怎么回事?”玉子衿道。
玉寒看一眼玉妙人,冷着脸交代了事情的经过。
当年,玉扬翕的母亲邓氏死后,庄和郡主为玉天所厌弃,多年来备受冷落。为了挽回玉天之心,庄和郡主只得另辟他法,寻机将方明云送与玉天以求讨好,不料方明云一朝得道就忘了自己的恩主,企图独霸玉天的宠爱,只把庄和郡主的交代抛到了一边,引得庄和郡主怀恨在心。
今日夜宴,趁酒醉宴酣之时,庄和郡主看方明云中途离了场,就伺机想找她讨个说法,或者寻个时机找个错处发落了方明云也未可知,一路尾随到了暖阁。这暖阁在公主府东南一角,长久无人居住,庄和郡主见方明云刚一进入,就有个男子也趁黑走了进来,心想这贱妇定是趁着今夜人多来会情夫,想要抓了二人去玉天跟前告发,顺报私仇。
哪知庄和郡主猛一闯入就惊动了男子,男子越窗而逃,屋内只留下了方明云。庄和郡主想着抓住方明云也是好的,便不顾身份上前一阵拉扯,二人在黑暗中纠缠起来,待得巡夜侍卫发现,掌起灯蜡庄和郡主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她原以为的方明云其人竟是玉妙人。
一个是原氏郡主,一个是南侯世子妃,侍卫不敢多得罪,只偷偷去禀报了玉寒,事关皇室内眷,玉寒着实不好拿主意,只好把原倚风和玉天请了来。
玉子衿与擎阳长公主相视一眼,坐下没有说话。在花园她们二人刚发落了方明云,庄和郡主会跟错想来是在花园岔道认错了人,玉妙人和方明云同穿杏黄色裙衫,身量又差不多,夜色下区分并不大。
从头至尾,玉天始终冷着脸,他没心情去关心他的小妾干了什么,也不介意自己的风流韵事会成别人的笑柄,现在有件大事切身关乎他玉家的颜面。
若只因为庄和郡主跟错人才误打了玉妙人,这点小事赔礼也就罢了,现在的问题是玉妙人郡主之尊,还是堂堂南侯世子的正妃,三更半夜跑到暖阁做什么?那个。。。。。。男子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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