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后,房间里陷入了一阵长达一分钟的安静。
一分钟后,戴待瓮声瓮气地问:“什么时候能回家?”
她并未受太严重的伤,之前昏倒是因为衣柜的暗格不太通风,她闷得有些久。现在该检查的都检查完了,她不愿意多呆。毕竟在她的潜意识里,医院不是个好地方。
“那就明天。”
顾质的嗓音听不出情绪,但戴待从他措辞里的“那就”两个字听出,原本他的打算可能是要再几天,现在是在迁就她了。
“好。我想睡觉了。”
戴待蓦地用被子将整个人埋了进去,蜷缩着身体。
顾质凝注着她,沉吟片刻,冷声道:“你不需要同情戴莎。”
同情……?
“我没有。”
戴待否认,知道顾质是误会她现在情绪低落的原因。
人心都是肉长的,戴莎现在变成这样,尤其是段禹曾再补充了那些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她要说没有丝毫感觉,那就真是冷血无情了。但她也不至于同情戴莎。
正如此前一直强调的,戴莎若不是想着来害她,便不会自食其果,所以戴莎根本不值得她浪费情感去同情。
她更不会因为戴莎如今的惨状而原谅她过去所有的罪状。她顶多能做到的宽容就是,不落井下石,不火上浇油。
“没有最好。”顾质语声淡淡,“你休息吧。”
“嗯。”戴待应得闷闷。
顾质凝眉片刻,须臾,抬步走出去,关上门。
见老板出来,马休即便再丧气,也打起十二分精神:“顾总。”
“她让你出门买馄饨前,有什么人来找过她?”
“没有。我一直守在门口。”马休回答得很快,同时也很快想起了什么:“除了一位医生进来查过房。”
医生查房?
顾质眉尾轻挑,却并未来得及多想,便见项阳远远地走过来。
“王警官呢?”关于戴莎和浦西之间的恩怨,顾质还想继续问的。
项阳半是抱怨地回道:“被你气跑了。”
顾质不以为意,转口问:“方颂祺还在荣城?”
“怎么?”
顾质揉了揉眉心:“明天让她过来。”
第89章 心安否()
顾质出去后,戴待仍旧闷在被子里,思绪不受控制地在回忆里翩飞。
*
大学考回荣城后,一方面考虑到学校离家较远每天来回不便利。一方面。在远离戴家呆在南城的三年时光里,她已经习惯了安宁,不想再重陷妈妈和妹妹对她的亲情绑架里,所以申请了住校。
当然,最重要的第三个原因是,顾质也申请了住校。她自然要争取和他更多腻在一起的时间。
到了大学三年级下学期,顾质突然转专业去到管理学院,而且开始奔波于各种大公司的实习,为图方便,他退了宿,在学校附近的居民区租了套小公寓。
于是她闹腾的阵地一下从男生宿舍楼转移到了他的小公寓,每天来报到。没多久。她留宿渐渐变成稀疏平常的事儿,直至后来,什么时候起就默认她搬过来一起住,两人都记不清楚了。
一起住。
即,同居。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光在唇齿间默默地念读这两个字,都禁不住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好似所憧憬的未来的生活提前到了当下。
晚上睡觉前和清晨醒来时,他耐心听她诉说闲话一二,不管窗外物移星换春去秋来,给她以静而长久的拥抱,然后在逐渐老去的岁月里,相互成为彼此的信仰。
美好的同居日子维持了半年,戴莎就是在那时候硬生生地重新闯入她的生活。
早前,她回戴家的频率已经压缩到能不回就不回,连放假都诌各种理由搪塞。就算回家,她也尽量避免和戴莎碰面。所以对戴莎的情况并不十分了解。直到最后一年开学前,她才因为戴乃迁特意打电话交代她对戴莎多加照顾,得知戴莎也考来荣城大学。
原本以为,考来就考来,反正学校那么大,不同年级不同院系,她又几乎不在学校活动。戴莎如何折腾都闹不到她眼前。不曾想,开学后的第二天,她便碰上了戴莎。
那天是情人节,她和顾质很晚才从外面吃完饭散步回来,一路嘻嘻哈哈又耳鬓厮磨地到了小公寓楼下,禁不住相拥着热吻。
情到深处之际,一把怯怯的女声猝不及防地传出:“姐姐。”估状余亡。
至今想起都和见鬼一般。
两人的缱绻第一时间中断,紧接着便见有人自花坛的阴影里走出,眸光幽幽地盯着她。
她怔了两三秒,认出是戴莎,因为惊讶,语气颇为不善:“你在这里干什么?谁告诉你我住这里的?”
问出口后,记起顾质还在身边且又是第一次见到她的家里人,不由担心自己对待戴莎的态度会不会吓到他,连忙偏头去看他,恰恰将他神色间稍纵即逝的诧异收入眼中。
而等她再看回戴莎时,戴莎像是被她方才的口吻吓到一般,眼里的水光在路灯的映照下闪烁得明显:“我也住在这里。学校的宿舍太小,再加上我不习惯和陌生人一起睡,所以我自己偷偷在外面租了公寓。没想到竟是和姐姐想到一块了。”
“姐,”戴莎的眸子忽然往顾质的身上转了转,迟疑着问:“他、他是你男朋友吗?原来你谈恋爱了呀,怎么都不和爸妈说。你们……你们是……”
“我自有我自己的打算。”她敷衍地回了一句,拉着顾质就进楼里,戴莎跟在他们身后,欣喜着道:“姐姐放心,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爸爸妈妈的,姐姐也会帮我保守秘密吗?真是太好了!这样我们以后就能相互照应了!姐姐,我就住在七楼B栋,你呢?”
七楼B栋?
她摁电梯的手霎时滞了滞,回头,神色古怪地盯着戴莎。
就住在她和顾质的对门?
其实回想起来,早在那一天,她的心里便隐隐埋下了不安的种子。
而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也确实证明,戴莎的出现,并非巧合……
*
缓缓地睁开眼,房间里光线昏暗,只剩下过道里的一盏小壁灯映照过来淡淡的光。
夜深的医院,安静得可怕,连那股消毒水的味道都比白天闻起来还要浓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恍惚听见隔着门的长长走廊里,有轻微的脚步声,也有药品车的小轮子摩擦地面的动静。
这样的场景,她特别地熟悉。
曾有三个多月的时间,她每天半夜从噩梦里惊醒时,自己就是身处这样类似的环境里。
每一刻都在和死神擦肩的环境。
她以为自己已经克服了恐惧,可再次在夜深的医院里醒来,她依旧有些心慌,何况……刚刚从回忆和梦境的杂揉中挣扎而回。
下意识地想压一压胸口,抬手时,瞬间感觉到掌心有异样。
戴待抓着手里的东西凑到眼前,发现是枚小而精致的十字架,先是一怔,随即眼里盈上感动的水汽。
是段禹曾。
他又来过了。
过道那边蓦地传出细微开门的声音。
这么晚了,还有人来?
心头狐疑地顿了顿,戴待握紧十字架将手放进被子里,闭上眼装睡。脚步轻缓地朝她过来,随即在她的床边止住。
淡淡的熟悉气息,携凉夜的微冷。
用不着睁眼,一下辨认出来人就是顾质。
这种时候,想来应该是刚刚处理完公司的事吧。毕竟他是为了她匆匆忙忙从港城赶回来的,白天又在医院陪了她一天。
如是想着,他的呼吸渐近,两秒后,温软微凉的触感在她的唇上润了润。随即,他的手指习惯性地压上她的嘴角,细细地沿着她的唇线描摹。他并非第一次对她做这样的举动,但这一次描摹的时间略久,他指头上所带的剥茧蹭得她微微发痒。
稍加等待了一会儿,戴待觉得自己的忍耐力可能已经到了极限,干脆佯装无意地翻了个身,背对他而躺。
久久没再传出他的任何动静,他好似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半晌,才听他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戴等等,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的嗓音在此时此刻听来异常地沉,甚至在空气里漫出一种年久失修的陈旧沧桑。
戴待睁着眼睛,失神地盯着虚空。
耳畔是他再度轻轻走动的声响。
戴待透过他投射在墙上的身影,判断出他行至沙发前,脱了外套,直接躺下去睡觉。
四周沉寂一片,夜益发深。
良久之后,戴待握紧手里的十字架放在胸口,安然地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戴待起床时,顾质已经不见了,沙发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仿佛昨晚根本没人睡在上面过。
戴待歪着头打量了片刻,忽然嗅到空气里泄露着一丝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馄饨的香气,更是在这丝香气里敏锐地嗅出多出来的女人香水味儿。
一转身,正见方颂祺掂着脚猫着腰,一只手抬至半空,瞄准她的肩。见状,戴待咧开嘴笑着看她。
她顿觉没劲,白眼一翻,不知是用了什么腿力,竟是用她脚上的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和大理石上一样响的动静。
“大清早地奔来探视病人,还得排队买这什么鬼东西,累死老娘了!”方颂祺把打包来的馄饨放桌上后,整个人重重地摔进沙发里,两脚一踢直接将高跟鞋甩掉,一点都不注意形象地往沙发背一靠,愤懑地咬牙威胁:“你敢再住一次医院试试!我让你进得来出不来!”
戴待瞟了眼屈于方颂祺的屁股下惨遭蹂躏褶皱不堪的软皮沙发,乐呵呵地走上前,愉悦地夸赞:“唔,阿祺你买的这馄饨真香!”
窝在沙发里抠脚丫子的方颂祺懒懒掀了掀眼皮子:“我的屁更香,你要不要闻一闻?”
“你够了,一大早的,哪里是来探视病人?分明是来给我找恶心的!”戴待淬她,咕哝道:“就该让那些追求你的男人看看你脱下女王华丽外衣后的女屌丝面目,看看他们是不是还死心塌地地跟在你屁股后面!”
方颂祺看着门口的方向,半是自嘲地冷冷一嗤:“这不,来了。”
闻声转身,发现门口探头探脑站着的不就是项阳,戴待对他遥遥打过招呼,回过头来狠狠剜方颂祺一眼:“你能不能别总是用刺耳的言语和尖锐的态度来掩饰自己的真实情感?像小孩子一样,硬碰硬,伤害爱你的人更伤害你自己,很有意思吗?”
方颂祺神情古怪地瞍一眼戴待,一本正经地回答:“很有意思。”言毕,她垂下头继续揉自己的脚丫子。
关于这个问题,她们俩每次见面都得探讨一次,而探讨的结果每次也都是没有结果。
戴待就此作罢,兀自坐下来,打开保温盖,霎时一股更加浓郁的馄饨香四处弥漫开来,连方颂祺都忍不住翘首瞄着漂亮的汤色问:“好像不错啊!早知道讨姓顾的多要一份了!”
戴待的动作稍微滞了一滞。
方颂祺似乎并未察觉自己不小心说漏嘴,继续叽歪道:“喂,你给我留点儿!我为了来看你,早饭也还没吃!”
“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吃早饭的习惯?”戴待十分不给面子地戳穿方颂祺,然后迫不及待地用汤勺舀上一只馄饨,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