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月色无言躲避入乌云之中,似乎不忍观看其下场景。枭鸟啼叫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顾令月在杀伐不绝于耳的背景声中哭的泪流满面,全无形象。
这些个动听的话语,说的容易。可是那些北地数年荒芜的青春,自己寂寞的生活,朝华居大火和逝去的人。如何能够当做没有发生过?
而他们之间横亘着这样的旧事,又如何可能消弭一切隔阂,回到过去,信任一如当初?
顾令月深恨如此,伸手捶打姬泽胸膛,“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姬泽觉少女拳头落在胸口之处,略有疼痛之感,却眼睛眨也不眨,默默忍受住少女的袭击。
顾令月隔着泪水织成的雾帘望着面前的男人,分不清面前这个男人,是她效忠的君主,还是信任的兄长。
对这个男人的怨是切切实实存在的,想要将之掩藏在暗地里,却偏偏被他逼迫从暗地里翻出来,在天光之下展看。——可是这份怨恨又不至于毁天灭地,到要他失去帝位万劫不复的地步。
她的心中,一直深刻记得和他相关的所有恩义和情怨。
从北地归来后,涅槃重生,只想着安安稳稳的重新过日子,两相安生,偶尔相见的时候互道一声珍重就好。怨恨没有深刻入骨,可那些事情实实在在的发生过,确实也没法子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当做重新回到最初。
她双手垂了下来,放声痛哭。
空气中的血腥气息浓郁不散。驿馆外,刀剑交击声音渐渐生疏止息。
顾令月痛哭积累情绪,体力疲乏,昏睡了过去。
姬泽将少女的身体抱起,安置在房中榻上,扯过被衾仔细盖好手足之处。望着少女恬静睡颜,她肤色雪白,沉睡的模样秀美宁静,因着适才那阵歇斯底里的痛哭,眼睑之下一片濡湿水肿。
他伸出右手,用指腹温柔珍惜揩去少女眼底的泪痕。
“阿顾,往事勿追,从此以后,我用全部的真心保你一生无忧。再也没有人能够伤害你一丝半毫。”——包括,朕自己!
“晚安,做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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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卫统军李伏忠结束了驿站外的战役,带着一身的血迹回馆复命。在小院门前见着皇帝,跪拜朗声禀道,“圣人。”
姬泽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在廊上负手缓缓行走,待到离开小院数十步开外,方停下脚步,开口询问,“说吧!”
李伏忠掩饰住眸中费解神思,单膝跪地放轻声音禀道,“启禀圣人,叛军已全线溃败,领将何松虎率百余人逃走,臣命人清扫战场,特意思赶回来禀报战况。”
“做的不错,”姬泽点头赞道,“穷寇莫追。今晚之役,歼敌并非首务,要紧的是守卫驿站中诸位卿相和郡主的安危。”
“你亲自领人,今晚彻夜守卫驿站安危,明日一早即刻疾行返回东都。”
李伏忠拱手朗声应承道,“臣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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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月光在驿馆地廊上拖着长长的影子,姬泽立在原地,似乎静默在夜色之中,顿了片刻,方吩咐道,“招那位郡主身边的行人司女婢过来。”
行人司使蔡小昭垂下眼眸,恭敬应“是。”
砚秋奉命立在小室门外静默等候,心思乱织如麻。忽听得沉稳的脚步声从廊上传来,见着一身玄衣的帝王过来,上前拜见,“属下行人司秋部女使砚秋,拜见圣人。”
姬泽点了点头,“起来吧。”
“这些日子,是你伺候在郡主身边?”
“是。”砚秋答道,“属下于贞平二年由行人司指派到郡主身边伺候,此后一直贴身侍候郡主。年前郡主在黄河落水,属下追寻,一直侍奉在郡主身边。”
皇帝的声音在夜色之中凉薄,“你倒也算是忠心了。”
砚秋不敢抬头,沉声答道,“此乃属下应尽职责,不敢言其他。”
室中灯光飘摇,姬泽顿了片刻,忽的开口问道,“郡主这些年在在外,过的好不好?”
砚秋眸光微微凝动,“不好。”
想去过往数年生涯,心中涌起一丝悲凉之意,缓缓倾诉。“郡主早年适降孙氏。孙沛恩刻薄寡恩,心性乖张,从来没有把郡主放在心上过。郡主性子骄傲,亦不愿意俯首。入北地之后便独居朝华居,不肯与孙贼来往。早些时日孙贼未反的时候,郡主的日子过的还好;后来孙氏举了反旗,咱们一行人的日子便难过起来。”
那时节,冬日苦寒,孙府的人连点炭火都克扣,郡主没法子,只好令人开了库房,命人将库房里的炭火拿出来,又取了钱财托人自行购置,方令整个朝华居的人勉强过冬。“吃食不足,咱们便在院子里开辟华居里种菜,自给自足。
”
姬泽静静的听着砚秋缓缓陈述顾令月过去在北地吃的苦楚,面上无表情。
砚秋的声音继续在房中流淌。“回大周的路上,遇到叛军。郡主当胸遭了一刀,跌入黄河。病了好些时日,将养了一个月,才略略能起身。”
“前些日子,郡主好容易养的好些。叛军大索北地,寻到白河庄时节正是春日,乡间奉命搜寻衙役挨家挨户的搜查,他们持着的画卷不清,仅知搜寻的是一位足不能行的贵女,郡主为了逃脱嫌疑,让我等寻了一双铁杆撑在裙下,凭着铁杆支撑立在地上,搜查的军队见了郡主能直立行走,便放过了郡主。只郡主待来人走后立即晕倒,经此一事费了极大的体力,身下肌肤也被戳的尽是青紫淤痕,又足足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方渐渐缓过来。”
晕黄的烛光照在天子玄色的大裳裳,姬泽面色凝定,大袖下的拳头攒的极紧。
他想来也知道阿顾逃亡过程中国的极苦,只是此刻听闻砚秋一字一句详细表述,方清楚明白,那个娇弱的少女在这段岁月中究竟吃了多少苦头。过了片刻,方低声道,
“朕知道了!”
夜色中,他转过头来,望着室中容色普通的行人司女探,目光认真,似乎想要将这个在困苦中守候在顾令月身边的婢女容貌深深的印刻到自己脑海中去。“你虽护卫不力,但郡主流落在外也能忠心守卫,也算是忠心。以后便继续留在郡主身边伺候。从今日后,行人司那你就算就此脱离,日后不必再回去了!。”
砚秋闻言面色一诧,随即面上露出复杂释然神色,随即跪在地上,深深的向姬泽俯首,“奴婢领命。”
第八章()
第八章2017年7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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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月光掩去了最后一抹光亮,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将冉冉的光芒铺设大地,天地间照耀的一片光明。
驿馆小院松木榻上,顾令月缓缓醒来。昨日房中激烈的争执场景如同皮影戏剪影,如流水一样滑过自己的脑海。
她伸手捂住脸庞,一声。自己这是怎么了?
明明在岁月磨砺的成长中已经学会了理智,用理智的情绪对待一切人事。却在昨夜叛军逼凌驿馆之下,夜色杀伐震天的时候守不住心防,将自己的情绪倾泻出来。
她对姬泽的情绪分外复杂,同时纠葛了恩和怨,爱和恨。
他曾经是她最信赖的亲长,如父如兄。是姬泽将她从童年湖州顾家即将消亡的境地中救出来,让她和母亲母女重逢,重新开启新的生活;也是他,手把着手的教导她写书法,教导她驭下之道,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皇家贵女。
但也是这个人,在她最为信赖孺慕他的时候,亲手划下伤痕,让她暌违故土,经历北地凛冽风霜;
最让她无法释怀的是天册五年的那场旧事。因着延误时机,间接造成自己其后腿伤医治不及,最后酿成足疾。——她虽性子勤谨,内心深处却也有活泼性情和对自由的向往,却因着身体缘故不得扬放,每次想起便都念兹念兹,如鲠在喉,一生一世都无法释怀。
最是无奈,这世上,
最深最深的恩,最痛最痛的恨,来源自同一个男人。
这个世上,没有谁对谁好是利落当然的道理。
他对自己的恩情,如同再世为人,深的自己没有办法去恨他。
可他对自己造成的伤害,也都刻进骨子里,没有办法能够释怀。
流落在乡野午夜梦回之时,顾令月也曾扪心自问,该当如何看待这个在自己生命中既有深恩又造成无法泯灭伤害的男人。一时之间也是茫然。
可是昨日夜里,姬泽亲自拿着刀剖问自己的心灵,逼着自己袒露对他的态度。
驿馆月夜杀伐冲击减弱了心防,情绪奔溃,翻检心底情绪血肉模糊,吐露出对姬泽深藏的恨意,语无伦次,连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
这般境况,自己今日,可怎生面对姬泽?
帘子打响,砚秋从帘外探声而入,言笑晏晏道,“郡主您醒了,可要梳洗?——圣人那边传命,一早就返回洛阳。”
顾令月应道,“好。”
温热的帕子掩饰去了眼帘上因着昨晚痛哭残留的一丝红肿痕迹。顾令月对镜熟悉,换了一套玫红蹙金绣裳,艳美的像是花间海棠,浑身清爽。
从上院里出来,驿站昨夜的战役留下了明显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建功立业的骄傲和战友逝去的悲哀。
一身戎装的姬泽策马在官道上,英姿勃发如同岩岸青山。初升朝阳照耀在他的身上,愈发显得崔巍伟岸。
顾令月从馆门出来,瞧着姬泽,眉目间显出一丝窘迫痕迹。
想起昨夜自己的行径,只觉很是不自在,连手足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姬泽余光瞟见少女倩影,摆了摆手,止住卢老国公滔滔禀谏之语,“余事回洛阳之后再议,”如今天色不早,咱们该启程了。”
程伯恩闻言怔了怔,然则皇帝的意思不敢不遵,只得拱手应道,“老臣遵旨。”
姬泽策马行到顾令月身边,“阿顾,”形容如做平常,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昨夜睡的可好?”
顾令月的神情在姬泽问语中舒展开来。
“挺好的。”因着姬泽态度表现闲适,便也学着放开心胸,恢复寻常语气,“多谢九郎垂问。昨晚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本来以为会睡不着,结果竟一觉睡到天亮。”
“这般就好!”姬泽笑道,“若是行的快的话,坐马车大半日,估计傍晚之前就能到洛阳了!”
顾令月荔枝眸深深的望了姬泽一眼,“那样可好!”
砚秋撩起朱轮华盖车帘子,笑着道,“请郡主上车。”
顾令月越过姬泽登上马车。
车帘深深垂下,听得其外军容肃整片刻,斥候传令“出发!”
大队禁卫军奉命前行。宜春郡主朱轮华盖车亦咿呀一声,掩映在军队行列之中。
禁卫军经过一夜奋战,神情疲惫但精神昂扬,稳稳的护送着皇帝和宰辅大臣向着东都洛阳返回。不过大半日,洛阳城城门就已经在望。
洛阳太初宫外附近一处民宅中,一名妙龄女子独自坐在窗前,神色恹恹,面色苍白,容貌之间五官秀美,依稀可见从前姿容美艳之态。
侍婢卯娘袖手匆匆赶往宫殿,“大娘子。”抬起头来,面上泛着激动的红晕,“奴婢听外头人说,圣人不日即将返回洛阳了!”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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