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程千仞无意识地重复,依旧反应迟缓,“这是你为我安排的命运?”
皇帝陛下道:“这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程千仞摇头:“不对。”
老人脸上轻松的神情褪去,好像他说了什么可怕的话。
他目光锐利地注视着眼前人:“哪里不对?”
要答案,这就是答案。
所有的答案已经写好,只需要点头接受。
“你骗我。我不是帝星。”程千仞说道。
第130章()
“笃笃。”
竹杖敲击石阶;发出刺耳声响。皇帝陛下向程千仞走去。
他腰背挺直;一手负于身后,眸光幽深。铺天盖地的威势随他脚步压下。
渊渟岳峙,深不可测。
浩瀚如海的威压当前;程千仞却不觉得害怕;反倒笑道:“第二次见你;我就对你说过,我不信。”
‘进宫之后,每个人都说我是天命所归;只有我不信。’
皇帝陛下低声道:“你想起来了?”
对方刚才进入某种玄妙的顿悟境界,说不定真能拾起记忆碎片。
程千仞神情怀念:“我看见很高的宫墙;那应该是我小时候,个子低;才觉得天空格外遥远”
他看着脚下偌大皇城,目光掠过东宫、极乐池、藏书楼、马球场、偏僻的冷宫废殿;话锋一转;“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你年轻时无所顾忌,根本不服命运。星象出现之后,你就坦然接受了?”
没有做些什么改变所谓的王朝覆灭之象?没有为最优秀、最宠爱的儿子与天再搏一次?
皇帝陛下语调缓慢;显得很有耐心:“人们有时刨根问底;是为了寻求公平正义;得到自己应得。你不一样;你现在已经拥有一切;再继续追问,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好,这没有任何意义。”
命运最好的安排就在眼前。不能实现价值的追问,都是无用的。他想,如此简单的道理,程千仞竟然不懂。
程千仞思索片刻:“确实没意义。星空之下没有永垂不朽,再伟大的生命也渺小至极。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是不是帝星,并不重要。”
皇帝陛下慈爱地笑笑:“对。你的登基大典,会很隆重。”
程千仞继续道:“是不是帝星不重要,是太子还是账房不重要,是山主还是捞尸工不重要,就算我是一个普通人,也有看见真实的权利。你做惯了皇帝,习惯制定规则,既然规则里否定我的追问,或许挑战规则本身就是意义。毕竟”
他抬起头,天空如泼墨,像凝视人间的冷眼:
“毕竟,高峰当见不当攀啊。”
“你!”皇帝陛下喝道,“放肆!”
程千仞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纸页。边缘不平整,像匆忙撕下来的书页,纸张极脆,在摘星台的冷风中哗哗作响。
他说:“旁门左道,移魂术。可以帮助他人夺舍。”
皇帝盯着那张纸,目光沉沉:“你再说下去,就回不了头了。”
“我不是你最疼爱的儿子,我不是天命所归的五皇子。我看见的宫墙很高,也很破旧。屋瓦上长满青苔和杂草,小院里有池塘和菜畦,足够自给自足。听温乐说,宫里不该出生的孩子就住在那里,分娩时天象不吉利,就当不存在”程千仞承受着恐怖威压,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却很平静,
“你舍不得杀死末代帝星是真的,毕竟那是一颗帝星,注定不凡。你想为他改命,想瞒天过海,让天道以为他已经死了,甚至想以此改变王朝命运的糟糕预言。你算准天时,将五皇子的魂魄渡进我身体里,两道生魂厮杀争夺宿体。
“但你们两父子,谁都没有想到,活下来的,会是我。而且末代帝星没有消失。一切成了无用功。”
“我猜的对吗?”
皇帝陛下脸色苍白,他好像太生气了,气的发抖。又像在害怕。
这不是权力斗争中父子相疑,最终反目的残忍故事。也不是忍痛割爱,送别亲子的慈父、与漂泊多年,衣锦还乡的儿子的故事。虽然后者看起来很圆满,饱含人间真情。
人总是更愿意相信美好。
不忍相信只有光辉万丈、生来不凡的皇子才配改命,种菜锄草的普通人原本不配活下来。
程千仞见他不答,轻声道:“最后一点疑惑,谋局失败后,你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了我?是因为星象未变,所以期待他神魂尚存,有朝一日夺走身体吗?”
老人流下两行眼泪:“我一生逆天改命,唯独做过这一件错事。不是期望他回来,只是我杀过你一次,不忍心杀你第二次。毕竟你也是我的儿子,我也是你的父亲。你们本是双生子,却命运迥异。朕失去了两个儿子,这就是犯错的代价”
程千仞似乎不为所动,目光扫过手中残缺书页:
“还是不对。你受到反噬,修为倒退,寿元折损,有时神志不清,才是逆天而行,施展移魂术的代价。”
“如果你没有付出这些代价,现在还是精明强干、决断万事的君主,便不会有党争,或许不会有内乱,魔族打来,你再骑上战马打回去,像从前一样。”
为了逃脱末代帝星、王朝覆灭的预言,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反倒使其趋近预言。
皇帝表情痛苦扭曲,最终定格为暴怒:“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安心当帝星不好吗?难道你不想做皇帝?!”
“因为我不是段暄虞,程千仞,就做程千仞的事。”
“程千仞做什么?”
他看着夜空,突然笑了。自己也很惊讶,此时居然笑得出来:
“算账、买菜、养孩子、救朋友。”
话才出口,身体忽轻,好像眼前重重迷雾散去,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涌上心头。
几乎同一时刻,漆黑苍穹层层阴云乍破,银色星光从天而降,落在他身上!
星辰大放光芒,程千仞气息暴涨!
他觉得自己变得很轻,随狂风离开摘星台,不受控制地,直直向星辰大海飞去。感受不到任何阻碍,眼前只有越来越近的瑰丽星云,和横跨星河、五彩斑斓的光幔。
他在星辰间飘飞,掠过表面凹凸不平的巨大星体,或轻或重的气体,或大或小的尘埃直到某一时刻,白光刺目,一切消失。
程千仞蓦然睁眼,他还在摘星台,维持着看天的姿势。
天上星河静静流转,亘古不变。而他眼中的世界、世间万物,自这一刻起,已然完全不同。
云开月明,水到渠成。
他拾级而下。
皇帝怔怔看着他:“你去哪里?就算你能看清了又如何?世人各有命数,你谁也救不了。”
程千仞没有理会。
“等一下。当年你分明修为不如他,为什么争得过他?”
这个问题困扰皇帝许多年,不知道答案,死也不甘心。
程千仞回头:“我看到过,这片星空之外。”
他的魂魄穿越两个世界,神魂力量更自然强大。
老人颓然坐下,不解其意,神色茫然。
人间灯火未灭,天际线微微泛白,程千仞在晨雾中走下摘星台。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来到这个世界,童年密闭的废园,冷漠的宫人,诡秘的阴谋。
他被封印武脉,从空间通道送往东川。平静生活一段时间后,那场神魂厮杀留下的暗伤爆发,失去所有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只记得穿越之前的事,便以为自己凭空来到东川。
想来那时满腔怨愤,天天咒天骂地,质问老天为什么让他来到这种鬼地方,无非是潜意识留下的不甘心、意难平。再然后,再然后没时间骂天了,忙着养孩子过日子。
漫长石阶将尽,晨雾散去,黎明好像在一瞬间降临大地。
程千仞看见朝歌阙站在高台下,虽然面无表情,但他知道对方在等他、并且很紧张。
相对无言,心事了然。
朝阳破云,霞光喷薄。
他背后是灰暗的过去,走过就放下。眼前是万里江山,明亮、美好的未来。
美好得像朝歌阙的笑容。
“我送你走空间通道。”
程千仞点点头:“皇都,拜托你了。”
他在摘星台上突破,心念稍动,不卜自明,便看见黑塔外的渡鸦和菩提树,魔王遮天蔽日的羽翼。
他们并肩而行,晨风拂面。
程千仞觉得,这种意义特殊的时刻,至少该说些什么。表达真挚心意,感叹并肩战斗的友谊。
他想了想,握住对方的手:
第131章()
程千仞郑重其事,表情决然。
朝歌阙垂眸;看见两人交握的手;一时无语。今天是对方突破的好日子;修为水到渠成,心境豁然开朗;于是天象呈祥;天地间清风浩浩,云霞漫漫;灿烂若锦。
这种时候;对方说什么胡话他都不生气,只觉得好笑罢了。
所幸程千仞也没再胡说。
“今年南北两院复课之后;也要恢复秋闱。”
“昨天有折子说;南海开出一条灵石脉矿。”
“徐冉昨夜出城;让她去罢。别再回来就是。”
自古美人如名将。她既是美人;也是名将。程千仞心中叹息,对徐冉来说;皇都不是更大的天地;反倒像囚笼,挫伤一身锋锐。
夏末时节,极乐池莲花初凋落;莲叶依旧绿意盈盈,漫无边际。小舟在荷田间穿行;向湖心岛驶去。
程千仞想想;觉得该交代的都差不多了;放松地吹着湖风。
“原来空间通道在湖底。”
“下面还有一条去朝辞宫的暗道。”
程千仞点头,表示知道了。
朝歌阙只能无奈补充:“你可以去找我。”
程千仞恍然大悟:“好,我会的!”
小舟临近湖心岛,水波轻柔荡漾,层层分开,露出通向湖底的石阶。
他们沿石阶一路向下,头顶水面合拢,两侧有无形屏障阻隔水流,光影交错,锦鲤成群游曳,好奇地看着两人。
阶梯到了尽头,阳光照不进的深水,四周漆黑而寂静。程千仞踩上湖底细软的白沙,沙粒便四散开来,露出前方坚硬光滑的石板。他放出神识感知空间波动,再往下是类似于地宫的建筑,暗道四通八达,如蛛网交织纵横。
摘星台通往天空,就要建复杂、庞大的升降机。到了湖底,纵深向下,便没有这种待遇,还要他们自己撑屏障。他想,或许这是出于隐蔽考虑,或许因为皇族也只喜欢面子工程。
地宫入口打开,黑魆魆深不可测,程千仞依然能感受到其中危险的空间游移。这样不见天日的湖底,最适合做些瞒天过海的事。
朝歌阙忽然出声:“跟紧我。”
程千仞笑了笑。
暗道狭长而曲折,恰容两人并行。朝歌阙带他走的这条路,冷风越来越大,比摘星台也不遑多让。
风是从哪里来的,他很快便知晓答案。
面前是三尺宽的气流旋涡,吸力澎湃,白色湍流回旋,像丝丝缕缕的棉絮。
他们停在一丈远处,衣袂翻飞,墨发飘扬。
程千仞:“这就是空间通道?它是怎么来的?”
“是空间缝隙,稍后我会打开它。你可以理解为,真仙破碎虚空,离开此方世界之前,为后人留下的‘遗产’。”
“有没有离开这个世界,却超越规则限制,再次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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