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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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山- 第5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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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渡之立在桌前,摆开两大张宣纸,左右手同时落笔,运笔如飞。

    观赛者距离较远,看不清纸上内容。

    “就算他怕自己写不完,也不能这样吧”

    “若字迹太潦草,裁决辨识不清,念起来断断续续,更是吃亏。”

    林渡之恍若未闻,面容沉静,笔走龙蛇,姿态似有奇妙韵律。人们越看越觉赏心悦目,有些已顾不上听那学子论述。

    更漏滴尽时,裁决示意李辙闭口。林渡之却已收笔,不多不少,正好半个时辰。

    裁决接过,只见纸上字迹工整,竟无一涂改,似一气呵成。他清清嗓子,朗声念诵。

    这篇论述抑扬顿挫韵脚相合,念起来朗朗上口,毫无滞涩感。听起来条理分明,环环相扣。文末三番发问,李辙无一能答,不禁汗如雨下。

    待裁决念罢,殿内寂静,片刻后掌声雷动。执事一看更漏,竟也是半个时辰,不差一秒。

    如此往复三轮,第四轮开始前,对手不堪重压,终于弃权。

    殿内学子说看林渡之左右开弓的书法表演,比辩难精彩,殿外众人说听他写的文章,更为酣畅淋漓。

    记录比赛过程的执事写了半本笔记,后世立传者以此揣测当日情景:

    “林公少时寡言,长于翰墨,与人辩难,以笔代口。左右开弓作文章,既有佳致,兼辞条丰蔚,甚足以动心骇听。众人注神倾意,不觉流汗交面”

    现在的顾雪绛和林渡之只顾得上开心,他们走偏殿避开人潮,绕到幽僻的花廊下,把那些欢呼议论抛在身后。

    “可以啊鹿,竟想出这个法子。没人了,不用装,你快说话。”

    林渡之依然打手语,张口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

    顾雪绛慌了:“谁害你,是谁害你?!”

    林渡之摇头,拉过他手掌,在手心写下‘骗人’两个字。

    顾雪绛皱眉:“你不想骗人,所以给自己下了哑药?”

    林渡之‘嗯嗯啊啊’的点头,一边拍他后背,让他别生气。

    顾雪绛还哪里气的起来:“多久能好?”

    林鹿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有没有后遗症?”

    林鹿点头又摇头。

    “以后不要这样。”

    林渡之笑了笑,在他手心写:知道了。

    ***

    程千仞上场的前一天,收到一封来自青山院的请柬。

    那里的武修们很少用这类东西。有什么事情,喊一声就走。

    这次为了表示尊重,特按读书人的规矩办事。

    程千仞一人一剑,很爽快地前去赴约。

    开门的是刘镜,他明天演武场上的对手,态度亲切地将他迎进门:“程师弟,快请进。”

    院里六七个人,石桌上四五坛酒。

    程千仞隐隐猜到他们的用意。

    都是一起打过马球的队友,大家坐下来二话不说先喝两坛。

    酒过三巡,周延拍着程千仞肩膀:“我们武修,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跟你直说,今年武试抽签的形势,对南渊很不利。但咱们做东,按理说前十要占五位,三甲占一位,才不算跌份,不然就是被北澜压着打的第十个年头”

    “我抽到了傅克己,恐怕无缘挑战赛。你与刘师兄战力相当,明日你们不管谁胜,挑战赛都无力再战。”

    “南渊至少要有一个人去争三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程千仞轻声问道:“所以,为学院荣誉,我与刘师兄明天假打,留一个人保存实力去挑战赛?”

    他放下酒碗,心道可惜。这是飞凤楼的竹叶青,他很久没舍得买了。

    周延摆摆手:“这个院子有隔绝探视的阵法,随便说。你别慌,这也算不成文规矩,去年我参赛时,前辈师兄们都这么干。真打假打,受伤程度,除了自己,谁分的清?一切为了学院。”

    程千仞笑了:“不错。南渊利益大于天,个人荣辱何足道哉。”

    众人拍手称快,又要来敬他酒,程千仞也不客气,豪饮三碗。

    忽道:“只是害刘师兄受委屈,需故意输给我。”

    气氛瞬间凝固,饮酒者面面相觑。

    刘镜艰涩道:“你说什么?”

    程千仞卸下旧剑,放在石桌上。从容起身。众人瞬间戒备,不由自主去摸腰畔兵器。

    “双院斗法期间禁私斗,但周师兄方才说过,这个院子有隔绝阵法。”

    萧索秋风,暗香浮动,原是院落一角的木樨花。

    程千仞走向花树,一边说道:“刘师兄既然不甘心,我怎么会甘心?我相信诸位切实为南渊考虑。眼下有一个最公平的方法。”

    他折下一截花枝。木樨花苞颤巍巍,犹带晨露。

    他说:“请。”

    ***

    程千仞与刘镜一战,南北两院本以为是场势均力敌的苦战。最终却以程千仞三招克敌结束。虽然精彩,但不过瘾。人们对挑战赛更加期待。‘南渊第一天才’的声望一时达到顶点。

    “明天我会尽量消耗他,逼出他的最强杀招。你在场下看好,如果没有五成以上把握,就不要选择挑战他。”

    周延上场前一日,对程千仞如是说。等到排名出来,比起傅克己原上求,挑战第三名显然更加稳妥。

    当天不用顾雪绛等人操心,青山院的武修们帮他们占了最好的看台位置。

    但程千仞没有来。

    因为他要突破了,不得不闭关。

第64章 更合一() 
糟糕之处很明显;程千仞失去一个了解对手的机会,旁人口述再详尽;如何及亲眼所见。

    好处在于;那一战傅克己展露出超越年龄的剑道修为,使北澜独占风头;南渊士气受挫。此时他突破的消息传开,大有替南渊扳回一城的意味。

    放眼整片大陆;二十岁的凝神境都是凤毛麟角。何况他修行不满半年,比某些宗门世家的天之骄子更具传奇色彩。

    前提是他真的可以突破。

    “南边这些乡巴佬就喜欢编故事。先不说那人‘一夜入道’是真是假,单说修行半年想突破凝神,他以为自己是谁?什么资质悟性?剑阁圣人还是当今天子?说不定这次没能更上一层楼;反而陨落了。”

    有人殷殷期盼;就有人等着看笑话。

    程千仞本打算在观战前做些准备,于是再次登上藏书楼参详剑阁剑典。

    他之前为了挑选剑诀,几乎不眠不休地阅读、并在识海中演练过剑阁所有剑法。

    隔音阵法将沸反盈天的热闹阻绝,藏书楼自成一方清净世界。

    一排排高大书架无人问津,油墨香混着榉木地板的木料味道浅浅游动。

    程千仞站在角落里翻书。旧地重游;旧卷重温;别有进益。

    借书处的老执事撑着脑袋打盹;梦里忽觉一阵威压袭来;悚然惊醒。

    慌忙起身打翻了桌上砚台:“你!你干什么啊!”

    程千仞察觉不对时,第一反应是下楼;但家里连个阵法都没有;去不得。复赛后他重伤昏迷;在医馆险遭伏杀,医馆也去不得。此时众人都在演武场观战,学院守卫力量主要分布在那里和勤学殿。足够安全,却很吵。

    心思电转间,他敏捷地绕开老执事,反向楼上奔去。

    胡副院长!你在不在!

    他全身穴窍已不能自控,飞速吸收周遭灵气,体内真元狂暴奔汹,从武脉中汇入紫府,循环不息。

    老旧的楼梯不堪重负,一路吱呀作响,积灰与木屑速速落下。楼中为数不多的学子听见动静,放下书卷赶来查看。

    年轻修行者突破,缺乏经验,一般由师门长辈在旁掠阵。青山院的武修们,则由教习先生看护。为防不测,恨不得做尽万全准备。

    老执事真没见过这种阵仗。眼睁睁看着一道残影擦肩而过。

    程千仞已狂奔到四楼,威压再难压抑,一齐爆发。

    看来是找不到胡先生了。那句‘你就自己瞎琢磨吧’又闪过脑海,心下苦笑,说不管就不管,您还真一言九鼎。

    当即寻了角落打坐,下一瞬他无暇多想,闭目入定。

    相隔四座书架,借书处的貌美妇人摔下卷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麻烦呢?你多跑一层会死吗?”

    眼不见心不烦,妇人起身离开,路过打坐的少年,顺手给他设下一道隔音阵、一道防护阵。自觉仁至义尽,上楼找人打牌去了。

    四楼人迹罕至,起先有学生路过,只多看两眼,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直到傅克己的决赛结束,程千仞始终没有出现,才被众人寻到藏书楼,发现异状。

    无数学子涌向楼中,场面竟比年末考试前更壮观。

    徐冉得知后大喊他疯了。

    顾雪绛想了想:“特殊时期,兵行险招,未尝不可。”

    群情激动,却无人喧哗吵闹。大家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以程千仞打坐的墙角为中心,距他一丈远,站满一层又一层。如此没有违反楼规,执事也不能赶人。

    观摩别人突破全程,对修行者而言是不可想象的机缘。他们放出神识感知周遭灵气涌动,只觉获益匪浅。

    凝神期破境,尚不足以引动天地异象,但随时间推移,此间灵气愈加浓厚,普通人亦能察觉细微变化。那些清凉的气流就从他们身边擦过,玄妙难言。

    南渊学子隔着一层阵法屏障,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每个人都像自己在突破一般。

    其实阵法乃三娘随手施为,脆的像张纸,一道凝神期剑气都抗不下。

    但有学生们日夜轮流围观,众目睽睽,反倒没人敢居心叵测地妨害。

    两天一夜,普通人撑不住先出楼,腾地方给后来的修行者,消息传遍南央。

    “程师兄高义!闭关竟让大家观看学习,毫不藏私!”

    “程师兄艺高人胆大,敢为前人不敢为之事,真英雄也。”

    ***

    程千仞已做好沉在江底杀水鬼,或再一次送走逐流的心理准备。

    他武脉内的真元如百川归于大海,气息亦归于平静,却还需闯过最后一道关隘——心障。

    目前修行界对心障的认识分两派,一派认为它是‘天道降下的考验’,一派主张‘以此突破自我迷思,得成大道。’

    识海上白茫茫一片,又起雾了。

    雾气散去时,程千仞站在车水马龙的大道旁,下意识去摸腰畔,抓了个空。

    剑没了,试着运气,真元也没了。

    一夜之间成为修行者,获得超凡力量;又一夜之间修为散尽,重做凡夫俗子。云泥之别。

    这就是他内心最深的恐惧?

    似乎不算。生活总要继续。

    程千仞摸摸衣袋,银票银锭不翼而飞,只摸出六个铜板。一时无语。

    穷才是心障吧。

    这个地方不是南央,没有逐流,没有朋友和学院,没有东家的面馆,以及过去的一切。

    但他走过熙攘的街市,眼中所见总有说不出的熟悉。

    程千仞攀上道旁一株巨树,拨开遮天枝叶,向下张望。

    层楼飞檐连绵如云,宽阔的大道可容八两马车并行,行人车马像泛着金光,原来道路由三尺见方的黑金砖石铺就,豪奢至极。大道两旁,每隔二十丈,便有一株这样的遮天巨树。

    再向远望,视线受阻,隐约只见一座高台直冲天际,没入云海。

    “摘星台,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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