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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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山- 第9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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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慈恩寺赴约,也在他意料之中?”

    “是,当时剑阁的处境,包括你会被选做山主,他都想到了。慈恩寺里,你在佛殿拔剑,冒犯佛宗威严,十寂已经对你起了杀意。但他正在和朝歌阙下棋。他持白子,朝歌阙持黑,中盘绞杀时,两人胜负难分,朝歌阙突然在棋盘外落下一子。然后说了一句话——‘大师,我的目光不在方寸得失。’”

    “就这句?”

    “嗯,就这句。十寂再看棋局,看了一盏茶,说‘贫僧明白了’,便让人出去传话,放你与傅克己下山。”

    程千仞陷入回忆和思考。

    逐流话锋一转:“现在魔王已死,安山王重伤,原家私兵乌合之众,不成气候。他想要的都得到了,还利用了你,一个人心思这么深沉,实在可怕。我却不一样,我只想待在哥哥身边。你就让我再抱一会儿吧,这一刻我死了也甘愿。”

    面对这么露骨的表达,程千仞有点不自在:“胡说什么。你身上还有伤,先休息吧。”

    他将人拉起来,引到床榻边。逐流却不肯放他离开,坚定道:“你这两天太累,之前才会入障,你也需要休息。”

    “我去隔壁打坐。”

    “哥,我不太舒服,半夜可能伤口疼。”

    “好吧。”

    秋暝真人多简朴,屋里就一张床,程千仞弹指,一道剑气熄灭烛火,程逐流放下帐幔,两人并排躺着。

    山间清冽的月光照进来,一片寂静的黑暗里,程千仞忽觉十分荒谬。

    昨天早晨出门,还是朝歌阙为他整理大典礼服,今天晚上,就和弟弟睡在一张床上。这两人共用一具身体,却不是同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逐流轻声说:

    “你当年送我走,是怕护不住我,我长大了,都明白的。但现在不一样,哥,你变得这么厉害,除了你,谁能保护我?”

    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被夸厉害。

    旁人的吹嘘,程千仞不太往心里去,但听见弟弟这样说,突然激起作为家长、保护幼弟的诡异虚荣心。

    “你放心,在你恢复之前,谁也不能伤害你!”

    逐流见气氛不错,身子一侧,搂住了哥哥的腰。

    体温隔着衣衫传递,两人亲密无间,呼吸交缠。

    美梦成真,这种感觉太过满足,他极度兴奋,身体不可自制地微微颤抖。

    程千仞浑身僵硬。虽然小时候也抱弟弟睡过,但现在少年身形与他一般高,还这样撒娇

    正想把人推开,却感到对方竟在发抖。也是,才十六岁,受了这么多苦,又突然失去修为,难怪会害怕。

    他心里愧疚,伸开手臂,拍拍少年后背。

    程逐流一怔,立刻乖顺地说:“哥,我害怕。”

    “不怕了,哥陪着你。睡吧。”

    第二天清晨,程千仞醒得早,一觉睡醒神清气爽,帮弟弟掖好被子,去院中练剑。

    不多时,怀清怀明来访,程千仞在院里与两人说话。

    “都通知到了吗?”

    “嗯,山主放心。”

    程千仞练剑时穿着简单轻便:“好,我去加件外袍。”

    他今天请了澹山弟子和南渊学子来后山集会,说是大家随便聊聊,也确实有许多话想说。

    回屋穿上比较正式的外衣,一只形状优美、白皙剔透的手突然从床帐中伸出来,扯住他衣袖:“再睡会儿嘛。”

    怀清怀明在院里,听见这句,齐齐惊呼。

    程千仞心中紧张,一把扯回袖子:“你干什么!”

    逐流撩开帐幔钻出来,赤脚站在地上,默不作声,泪凝于睫。很委屈的模样。

    美人垂泪,自然美得不可方物。

    怀清怀明看傻了。

    天啊,这人是谁,山主做了什么。

    魔王死了,大家昨夜喝酒狂欢,通宵达旦,山主整得更刺激啊。

    程千仞看惯了逐流的脸,没什么特别感觉,只觉得自己在欺负小孩。

    扬声对窗外喊道:“咳,你们先走吧。”

    一边手忙脚乱把逐流塞回去,低声教育:“哥哥错了,不该凶你,哭什么,这也至于哭吗?我从前怎么教你的,男儿有泪不轻弹!怎么能在外人面前哭哭啼啼。你已经十六岁了!”

    逐流嗯了一声:“我没哭啊,刚起床打了呵欠。哥你快去吧。”

    程千仞真的怕了他:“好好好,我中午就回来。”

    怀清离开后,忍不住激动心情,眉飞色舞,与相熟的弟子分享:“悄悄告诉你们,山主房间里,藏了个大宝贝!”

    一传十、十传百,集会正式开始前,整个澹山无人不知。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神兵、法器?”

    “不能说。”怀清守口如瓶,“我和怀明刚才亲眼看到,至于你们能不能看到,就随缘分了。”

    大家好奇地要死,差点把怀清打一顿:“到底是什么大宝贝!”

    程千仞来到山坡,发现弟子们格外兴奋,个个看着他两眼放光。以为是魔王死去的消息传开了,人心受到鼓舞。

    “今天大家随意些,都坐吧。”他率先盘膝坐在草地上,“开山大典几经波折,最终圆满成功,全靠大家风雨同舟,这很不容易。我们得互相感谢。但这只是一个开始,剑阁要面对的大考验,还在后面”

    他在南渊时做过很多场演讲,算轻车熟路。明天还要做誓师大会的致辞,今天却不一样,除了自己说话,他还想让大家说话,想了解剑阁弟子、南渊学子们现在的想法、对一些问题的看法。

    聊天时间过得快,气氛放松,有说有笑。

    不觉间日悬中天,程千仞突然惊道:“你怎么来了?”

    形貌昳丽的少年站在槐树下,手里提着三层食盒。

    众人双眼放光,恍然大悟:“啊——大宝贝!”

    逐流羞怯地笑笑,迎上前:“你早晨出门什么都没吃,中午还没回来,我想你一定饿了,就带了点吃的给你。”

    弟子们高声起哄。

    直男程千仞不解风情:“不饿啊,我早辟谷啦。”

    逐流一怔,自嘲道:“我忘了。我还当是小时候,原来已经物是人非。”

    众弟子交换着震惊的目光。

    大宝贝不是风流债,是青梅竹马!

    程千仞懵懵的。

    弟弟,你这是搞哪一出啊。

    逐流盘膝坐下,打开食盒,登时香气飘散。

    “天啊,好香,是板栗烧鸡!”

    “天天吃鸡,我从没闻到过这么好吃的!”

    容貌俊美的少年好脾气地笑笑:“做的比较多,各位师兄一起吃吧。”

第104章() 
逐流的厨艺是程千仞教的;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南央时;程千仞买菜他做饭;加上徐冉顾雪绛,家里四张吃饭的嘴,谁不说他做得好吃。

    众弟子难得有机会看自家山主的热闹,一边吃鸡一边套逐流的话;问他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从哪里来、何时上山的。

    程千仞怕弟弟被吓到;又怕有人起疑,使朝歌阙身份暴露;张口想替他答两句;却被一阵阵起哄。

    谁知少年从容不迫;浅笑道:“哥哥叫千仞,我叫逐流。哥哥说‘一山一水;山水相依;是两个能长久的好名字’。我们虽没有血缘关系,但感情一直很好可惜后来人事离分,阴差阳错,闹出许多误会。我昨日才寻到他身边。”

    程千仞乍一听,老弟挺有分寸,不该说、不能说的都没有说,乐呵呵地点头:“没错没错。”

    逐流只看着他笑,眉眼含情。

    好一个引人遐思的‘脉脉不得语’。

    没有血缘;感情深厚;不愿分离;万里来奔。

    剑阁弟子本就吃人嘴软,又见少年这幅模样,八卦之心立刻淡了。

    “好可怜。长得好看,做饭好吃,偏偏命苦。”

    “你年纪小,还没有什么修为,一个人在这吃人的世道怎么活啊!”

    “幸好你又回到山主身边了。我们山主顶天立地,一定不会辜负你。”

    “我们剑阁也是正经宗门,每天有鸡吃。”

    程千仞:“啊?”

    有鸡吃就是正经宗门?!

    他站起身:“各位未免太激动了,今天演练剑阵了吗?”

    奇怪,有什么好激动的。

    弟子们纷纷起身告辞。

    逐流的到来,使南渊学生尤为兴奋:“程院长当初,少年风流,说点你们不知道的,南央城最风雅的花街是哪里,文思街,文思街最大的宅院是哪户,程府啊。就在明镜阁对面,温乐公主亲笔题写的门匾,开府时刺史也带人来贺”

    南渊人情怀浪漫,有道是‘自古英雄配美人’,身边有倾国之色生死追随,才不愧为真正的英雄豪杰。

    他们坚信,等乱世结束,学院重新开院授课,程千仞还要回去当院长。万不能在剑阁呆久了,染得一身清苦剑修习气,变得像傅克己一样沉默寡言、面无表情。

    逐流不用刻意讨好,只需花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思,就能使所有人喜欢他。

    除了傅克己。

    作为剑阁烟山山主,程千仞的老朋友,他直觉对方这位突然出现的弟弟,是个很危险、很不简单的人。

    “你真打算带他一起去东境?”

    程千仞:“嗯,他没什么修为,我得照顾好他。”

    傅克己讲话直来直去:“未必,你当局者迷。我对他拔剑,也难伤他毫发。”

    程千仞:“你不用对他拔剑啊。”

    “你不信?”

    程千仞:“其实我”

    傅克己剑眉一挑,长腿迈过小院低矮篱笆,直径向逐流走去。

    初春时节,深山春意来迟,山桃只生出嫩弱可怜的花苞,被傅克己路过,随手折下一截细枝。

    逐流正在小院石桌边摆盘,桌上两素一荤,一道汤、一瓶花。菜是贴胃的家常菜,花是后山的白梅花。

    夕阳西下,晚霞布满西天,橘金色光芒落了他满身,使他显得柔软无害。

    他相信程千仞在外奔忙一天,与人相谈宗门结盟和天下大事,回家看到这幅画面,一定会勾起往日美好回忆,感到温情妥帖。

    但第一个来的不是哥哥。

    逐流嘴甜地喊了声‘傅师兄’,笑道:“刚做了晚饭,您就上门做客,若不嫌弃,一起吃吧。”

    全然一副主人做派。

    傅克己仿佛没有听到,毫无预兆地抬手,将桃枝掷出。

    “嗖!”

    破风声锐利,细枝裹挟剑气,眨眼间逼近逐流眉心,却像被一道无形力量包裹,陡然静止。

    逐流抬手拈来虚空中的桃枝,侧身插进长颈青瓷瓶中。剑气被他尽数化解,颤巍巍的花苞没有半分损伤。

    盛放白梅中混着一支山桃,别有意趣。

    “傅师兄,来吃饭而已,带什么东西。”

    傅克己闷哼一声,退了两步,被赶来的程千仞一把扶住,才站稳身形。

    “老傅,没事吧?”

    傅克己摇摇头,当着逐流的面,很耿直地说:“我没事,可见他虽然骗了你,但应该没有恶意。”

    程千仞一怔:“多谢。”

    傅克己拍拍他肩膀,转身离开:“保重。”

    程千仞心里叹气,这人就是这样,一旦发现朋友身边潜藏危险,不怕得罪人,也不怕出力不讨好。

    他说多谢,是谢对方这份情义。但他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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