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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矩真是被吴美人这番言辞震惊了。
当年温家倒台后,他们这一系所有人的日子都不好过,温禧贵妃悬梁自尽,大哥远走蓟州,吴美人蛰伏深宫,云矩在洛都这十年,又何尝不是卧薪尝胆。
如今处境稍有些起色,她却不曾再打过利用吴美人的念头,倒不是怀疑对方的忠诚,只是对方毕竟是大哥的母亲,大哥当年妥协蓟州,因为她已经放弃了很多,云矩自然舍不得再叫对方伤心——当初舒媛宜封妃时她特意嘱咐其选含水宫,就是想用自己的势力默默庇护吴美人,叫对方好安享晚年。
只是她没想到,对于吴美人来说,没用任何用处地被束之高阁,也许才是最痛苦的事。
云矩想到刚才舒媛宜告诉她的:“梁姐姐拒绝了我们这个月送过去的东西,我亲自跑去见了她一面,她只道,想再亲自见王爷一次,再不济,见见小世子也成。”
云朔回宫封王后,云矩就再没去见过梁才人,对方毕竟是云朔的生母,她既不想利用梁才人与云朔攀关系,自然要避免不在计划内的碰面与暴露。
当年云朔认下小十二之死后,梁才人在宫里的处境比之吴美人更惨,吴美人还只是失宠失势,梁才人却成了江淑妃心头一根剜不尽的刺。
江淑妃是什么人?她得宠的时候,温禧贵妃都还没入宫,虽然后来温临溪一朝入宫万千宠爱集一身,但慧帝到底念旧,江淑妃的帝宠,可是也没薄到哪去。
当年温禧贵妃与她斗法,江淑妃死了个小儿子,云矩赔了个左膀右臂进去,还真说不上哪边更占便宜,温家倒台后,温禧贵妃不等老对头折辱,先一步自我了断,江淑妃那完全没解的气,自然就全放到梁才人身上了。
江淑妃势大,云矩敢叫舒媛宜将吴美人纳入羽翼下庇护,对于梁才人,却从不许舒媛宜沾染,最多叫她做些跑腿送信的活,也都是要暗暗地做。
如今云朔回宫,梁才人的处境也有好转,再不是那时候钦等着云矩背地里的接济过日子的时候了,既然对方已经拒绝了含水宫的资助,云矩出于周全考虑,就对舒媛宜直接道:“那就与那边断了关系吧。”
可现在看着吴美人,云矩心里突然又冒出来了新的念头。
她是不可能再去看梁才人的,东宫好不容易才信了她与老八翻脸了,她万没有去自打脸白要先前做的事都功亏一篑的想法。
她不会去,行俨自然更不会去。
舒媛宜正当宠,一举一动备受瞩目,且云矩留着她,是要盯着周家和十一那边,也不合适。
但眼前不就正好有个合适的么?
舒媛宜()
舒媛宜辞别云矩回去;在含水宫主殿稍坐了坐;默默出了会儿神;便理出金线来;继续埋头绣着筐里的衣饰。
等做累了;仰起头轻轻扭了扭脖子;这才惊讶地发现;门边一明黄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了。
舒媛宜惊喜地站起来迎了两步过去,慧帝见她发现了,也不躲藏遮掩;哈哈大笑两声走上前来,打趣道:“爱妃这是正忙着呢,朕来了都不值当得多瞅两眼。”
舒媛宜便羞赧般背过身去;敛去面上容色;拿了绣筐里的衣服出来,在慧帝身前比划了两下;噙着一抹淡笑道:“可不急着嘛;眼瞅着就要换夏衣了;臣妾这两件春天穿的小衣都还没给陛下做好;若是延过了时节;可不显得臣妾心不诚、手不巧了么?”
慧帝笑呵呵地纵着舒媛宜在自己身前比划;末了趁势抓住她的手,细滑入骨,忍不住调笑道:“爱妃的手自然是巧的;怕是这满后宫;都难能找出来似爱妃这般手巧的了。”
这自然是在说笑话,别的不提,尚衣局里的负责帝后、四妃衣物的绣女们怕是就少能找到会比舒媛宜手艺差的了。
纵是不提旁的女人,单慧帝的后宫里,温临溪是不可能为他动一针一线的,但早年陪着他的诸如赵皇后、江淑妃、叶德妃之流,哪个不曾为了他洗手作羹汤、素手织锦衣过?
这里面就是骄傲如江淑妃者,亦不曾例外。
只是那时候的慧帝不稀罕,觉得她们那些以夫为天的凡俗女子不够聪慧有主见,庸碌不起眼,不堪抬举。
那时候的慧帝,喜欢的是温禧皇贵妃那样骄傲张扬且能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美人。
如今赵皇后看淡了情爱,一心扑在了东宫和临淄王身上;江淑妃心冷,对着慧帝不说是横眉竖眼,但也绝对是冷淡异常;叶德妃专心捧皇后的场,兼而帮寿春王收拾烂摊子;周贵妃倒是想邀宠,可那就是个不长心的糊涂蛋;几番对比下来,自然衬得舒媛宜又漂亮又贴心,知冷知热,如何叫慧帝不去怜爱。
舒贤妃的那个“贤”字,可不就贤在这上面了。
舒媛宜害羞般地挣开了慧帝的手,嘴里娇嗔了一句:“皇上就爱打趣臣妾”,接着就低着头不理人了,专心整理起绣筐来。
她的神情被滑落的发丝所笼罩,乍一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冷淡。
慧帝被她挣开,也不恼,慢悠悠地坐下,与舒媛宜闲话道:“你这宫里今日可有些热闹,我过来时听侧殿动静不小,是有人去吴美人那边了?”
舒媛宜眉间一跳,小心地觑了慧帝神色,缓缓道:“是蓟州王的孩子们过来了,如今正在那边,陛下可要过去见见?”
慧帝脸上流露出些许无可无不可的神色,舒媛宜心中一动,有些想替云矩找分存在感。
不过她注定要失望了,慧帝沉吟半晌,突然问:“蓟州那边的谁带进宫的?”
舒媛宜低着头,格外安静温顺的样子,垂视着自己的绣花鞋尖,回道:“是颍川王,适才还在外面碰到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不为外人所察觉的缱绻柔情。
慧帝自然一样没有察觉,提到云矩,他的反应可比舒媛宜大多了,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了变化。
慧帝明显有些坐不住了,脸色忽青忽白,出神了片刻,飞快地跳起来道:“既然如此,朕就不去打扰了,他们祖孙见一次也是难得,怕要长叙,若是呆的迟了,你就主动替吴氏留一留老大家的两个,他们难得回一次洛城,倒也不必特意避讳,朕突然想起来今晨谨身殿还有两份奏折没有处理,就先走一步,不在爱妃这儿用膳了,晚上再来看你。”
舒媛宜很乖觉地点了点头,含笑道:“既有急事,陛下就快去吧,何至于在我这儿耽误这些许时辰。”
慧帝便笑了笑:“朕就是想来看看你。”
说罢拍了拍她的手,起身走了,活似后面有什么恶鬼在追一般。
舒媛宜送他到门口,见他径直走了,转过身,脸色便黯淡了下去。
周围的宫女内侍们俱都垂下脸去,不忍看自家主子伤心的脸。
他们以为舒媛宜是因为留不住慧帝而难过,这个想法,怎么说呢,算对也不全对。
——她确实是为了慧帝的走而难过,但真正让她为此难过的,是她没有能说动慧帝多见云矩一面。
自温禧皇贵妃死后,慧帝面对云矩,便一直是这般。
一边避之不及,一边妥帖安置。
你说颍川王还得宠吧,可慧帝对她避之不及,除了宫宴、朝会,近十年来,私下的召见可一次都不曾有过。
你说颍川王十年前就被外家连累彻底失宠了吧,可慧帝对这个含在嘴里宠大的第五子,真的能说不管就不管了?
当年慧帝给云矩定了刑部,说句“苦心孤诣”绝不为过……他为此压着刑部尚书,七十八的老头子了,还不让人告老还乡,就为了他能在刑部挂个名占个位,又不至于真的对云矩的一举一动指手画脚。
舒媛宜敢说,就是为东宫做打算,慧帝都鲜少有这么用心的时候。
似乎杀尽了温家人之后,慧帝被温禧贵妃的横梁一死突然唤起了几分良心,打算把东宫当作真正的继承人来培养的同时,也把这个未来和倚恃被自己亲手扼杀的五儿子安排在了一个“放心宠”的位置上。
慧帝不会给云矩太大的权势和荣宠,那对于失去了温家的颍川王来说,不是抬举,而是捧杀。
可他为云矩所做的每一步打算都是精心设计好的,走一步看十步,设计的妥妥当当。
如果云矩认了命的话,她会是慧帝的孩子里过得最轻松的那个——一个王爷能舒舒服服享受的一切,还是能寿终正寝地享受着的那种,慧帝都给她安置好了。
她毕竟是这么多儿子里,为数不多真正被慧帝放在心上疼爱过的。
慧帝对她十年如一日的避而不见,与其说是不喜,不如说是怕从云矩的眼里看到不喜。
那些来自于占据了自己心神的孩子的怨恨、恶意、咒骂,为人父母的,没几个受得起。
是的,父亲。
面对云矩的时候,慧帝有时候表现的完全不像一个帝王,而只像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
但很显然,云矩注定要辜负慧帝的这份温情父爱了。
舒媛宜一直记得云矩那次在她面前喝醉酒,冷笑着说:“当皇帝也许没什么好的,也没什么值得的,但我的不甘,值得。”
她如果真的顺了慧帝的意,那她这么多年吃的苦、受的累、温家死的那么些人,又算什么呢?
她不甘心。
从来就没有什么是能简简单单放下的。
云矩想做的,舒媛宜当然要尽力帮她做。
舒媛宜看得出来,慧帝不是不想见云矩,真要说的话,他是不敢见云矩,他在怕。
但老这么避着也不是事,舒媛宜原想着,自己在这宫里受到的宠爱如今也算独一份的了,打动慧帝的心,改变慧帝的某些想法,她以为自己能做得到的。
她本以为自己能给云矩些许帮助的。
舒媛宜忧愁地拿着针线胡乱戳了几下,有些心不在焉。
云涟黑着脸进来,见她正坐着发愁,也不见礼问安,暴躁地踢了一脚凳子,恶声恶气道:“我肚子饿了,给我整些吃食来。”
舒媛宜被他惊得醒神,也不着恼,脾气极好地站起来出去招呼人弄了,云涟的气如同撒在了一团棉花上,连个响都听不见,顿时更憋的慌了。
舒媛宜亲手捧了些糕点回来,云涟憋着气默不作声地坐下开吃,吃的嘴巴鼓鼓的,也不知道在较个什么劲。
舒媛宜见他吃得急,忍不住叮咛两句,他便极不高兴地扔下手里的吃食,烦躁道:“别吵了,不吃了!”
然后就起身摔帘子走人。
舒媛宜怔怔地看了他的背影,好半晌没回过神来,云涟虽然素来就脾气差,但也少有差到这种地步的时候,舒媛宜颇有些迷茫和莫名,浑不知自己到底是哪里又做得不好了,惹他这样发怒。
云涟心浮气躁地从含水宫出来,有些事,他根本就不敢细想,也无意真问出来让自己母妃难堪,可有些事,又偏偏容不得他不去多想。
他很小的时候,曾有一段时间是很喜欢颍川王府的小侄子的,毕竟舒贤妃自他记事起就开始不停地在人后偷偷叮嘱他,要他从心里与颍川王亲近、与裴行俨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