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没有设想过是这样静谧的开场。她注意到他脸上深浅的新旧伤痕,略踌躇了一下,伸手去揭覆着他双眼的白绫。先前她问碧衣男可知道重仪的眼睛为何看不见了,对方却讳莫如深,哈哈两声避过不答。她心里起疑,却不好再问。
手腕被蓦地攥住。
但九惊慌,登时忘了动作,由着素袍青年握着自己的手腕。直到对方微侧过脸,缓缓松开手。她松了口气,顺势挣脱。她的手蹭着他掌心滑过,本来半倚在墓碑上的青年突然神色大变,指尖剧烈颤着,近乎失态地向前伸出手。
记忆中的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曾为她遮挡过那些让人作呕的尸体,也曾握着桃木剑,用力地刺入她胸膛。往事涌上心头,千回百转,但九默然无语,泪却如雨下。
青年摸索着抚上她的脸,指尖急切地,细细地描绘她的眉眼和唇,触到她滚烫的眼泪,他像是确定了什么,喉头发出一声呜咽。
但九咬牙,想要挣脱。重仪却先一步扯住她的双手。
触到她左手握着的那把匕首,他浑身一僵。下一刻却又笑了,唇角微抿,隐约释然。他翻转手掌,把着她的手,将刀尖抵在他的胸口,一寸寸向里,刺破衣料,血肉,温热的鲜血顺着刀刃淋漓而下,沾满两人并在一处的手。
但九大惊,想要撤回匕首,重仪却不松手,同时扣住她的后脑,把唇覆了过来。
她在生涩又百转缠绵的碰触中,惶然睁大眼睛。
原来。
“原来是这么疼……”他轻吻她的唇角,在她耳边呢喃,“是我错怪了你。对不起。”
不待但九反应,他将她大力纳入怀中。刀刃同时间没入胸口。
但九已经没时间去思考他是如何知道误会了她,她只能像是当初看见伤重的真人那样,张皇失措地拿手去堵伤口。血液透过指缝不断奔涌出来,紧拥着她的人气息渐弱,她终于抑制不住心头的恐惧和害怕,失声哭了起来:“我只是想随便扎你一刀出出气而已,也就是想想而已,并不是真的想你死啊……我们的帐还没算清,莫以为你说一句对不起我就能原谅你。所以你……她回抱住他,“你不要死好不好……小王爷已经往道观送了好几回请帖,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去喝喜酒的啊……”
这个瞬间她突然明白,在这个梦境里,她和他是一样的。短暂地拥有,长久地失去。
“所以我说,你并不是真的想让他死。”上方突然传来碧衣男的声音,“但是不让他还了当年那一剑,你们之间会一直存有间隙,不得开解。”
“总是在失去以后,才会记得拥抱啊。”
男子的语气听起来有那么几分自嘲。他拍拍手掌,从树头上直起身子,跃入被夕阳染透的晚霞中。身形眨眼不见,只有声音被风模模糊糊地送了过来:“匕首是我用枯枝化的。失了点血罢了,不会伤着要害的。”
但九听了,赶紧低头去看重仪的伤口。刺入胸口的匕首果然已经不见,伤口随着青年的呼吸,逐渐缩小,收拢,直至愈合。
怀里的人低吟一声。她连忙握住他的手。
……
小王爷自娶了新王妃后,连续生了好几个小小王爷。虽然往玄云观送了好几回帖子都不见回音,但是今年的满月酒,他仍像往年一样,派人将请帖送了过去。酒宴当日,王府外送礼的排起长队,府内也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小王爷和宾客招呼了几句,又来到门外望了一回,想着今年那两人也是肯定不会来了,不由地叹息一声,转过身去。
“小王爷。”
小王爷略怔,匆匆回过头。
相貌出众的一对男女。虽着素衣,气质却出尘。绯衣女子冲他扬起脸,笑嘻嘻道:“不知是否错过开宴的时间了。”
……
月朗星稀。宾客尽兴,逐一离去。但九拿了桃木做的平安符送给婴孩,小王妃喜欢得不行,当即套在孩子嫩藕似的手腕上。小王爷夫妇亲自送她和重仪出了门。目送两人驾云走远,小王妃将脸靠在夫君肩头,轻声喃喃道:“真是神仙似的一对人啊。”
但九已经喝高,幸亏有重仪在旁护着,才险险没有出丑。这时她坐在云头上,被风一吹,脑子稍微清醒了些。重仪将她扣在怀里,暖和得很。她把脑袋往他怀里缩了缩,瓮声瓮气道:“小小王爷长得好可爱啊。小脸蛋软乎乎的,笑起来还有酒窝。”
她像猫一样蹭着他。重仪喉头微动,指尖抚过她的嘴唇,呼吸略有些不稳。
云头也跟着失了平衡。
但九惊呼,连忙搂住重仪的脖子。她想她恐高的毛病怕是治不好了。
不甘心地嘀咕着,眼前却覆过一道阴影。
炙热呼吸拂过她耳畔。但九还想说什么,嘴巴却已经被牢牢堵住。
第23章 高冷道士【番外】()
吃了重仪娘亲的环蛇,这些年四处流窜,陆陆续续吃了不少人,妖力大增。只是断掉的尾巴再长不出来,环蛇每每看着残缺的身体,心里更添几分怨恨。最后它隐了气息变作普通弟子模样进入观中,寻着负伤大醉的真人。
又引了重仪去,想乘着他心神大乱杀了他。没料到分毫妖力都没有的但九先进了宫观。环蛇用妖法锢了她的行动,然后在暗处,看着神色复杂的少年一剑刺向无法闪避的小妖。
碧衣男当时坐在一棵老树上,看着青年和一条大环蛇缠斗在一起。眼看着现了败势,环蛇变作一个绯衣女子,眼波流转,表情生动,她藤一样地缠住青年的身体,在他耳边笑意盈然,缓缓说出前事。
昨天碧衣男还见过这女子。他拉了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她的手心微微发凉。
青年背身站立,看不见他脸上表情,桃木剑的剑尖却颤得厉害。
环蛇等的就是此刻,竖瞳泛出猩红,五指利爪张开,刺入青年双目。
同时间,指向地面的剑尖突然翻转,斜向上凌厉刺出。环蛇吃了一惊,赶紧跳开。却因为先前距离太近,这下躲闪不及,长剑正中七寸处,大股散着恶臭的黑血立即涌了出来。环蛇大嘶,现出原形,在地上不住痛苦翻腾。
末了,它突然昂首,桀桀怪笑:“臭道士和我那主人一般,都喜好管闲事。当年要不是他,我吃了你娘再吃了你,怎会招致今天的祸事。”语毕,张嘴喷出一道黑气,粗黝蛇身化作粉末消散,只余了地上一滩黑血。
观看了整个过程的碧衣男无奈地耸耸肩。从自家爱宠那得了这么个评价,可真是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它已经死了,他也就不和它计较。且它现在和记忆里小巧有趣的模样大不同,眼红脖子粗,身上一股子腐肉味,一看就是人肉吃多了的样子。
他此刻分外想念那个笑起来直接清爽的小妖。转身要走,眼神瞥过受了重伤的青年,又觉得头大起来。环蛇说起的前事,再加上小妖之前的遭遇,事情已经很清楚,这个着素袍的青年就是那个小道士。当年受环蛇离间,误杀了小妖。
本来他只是个看客,却不想冥冥之间,原来他也牵扯其中。他养的宠物吃了人家的娘,被断了尾巴后死性不改,继续祸害人命。且还把和整个事件毫无关联的小妖牵扯进来,让她做了替罪羊。
他这个主人,貌似脱不了一个看管不力的罪责。
碧衣男苦苦回想了一通那条环蛇的身形相貌。虽然和记忆里的模样大不相同,可是肚腹间的那条红色印记却不是每条环蛇都有的。且环蛇临死前的中肯评价,显然说的就是他无疑。
这下子没办法否认了。他的确是脱不了干系。
妖是为了一己私欲可以不择手段的。妖也不会产生任何羞愧心理。碧衣男倚在树头上,看着草地上神情平淡的女子,像是鬼使神差般的,说出了他本不打算说的际遇。
脱口的瞬间,已经来不及后悔。
林子里的日子太过无聊。他渐渐习惯了有她伴着。
男子抬头去看远空,怅然地笑。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这样过了很久之后。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很多个几年。身着霜色深袍的男子倚在树头,怔怔看着失了一处的原身,突然垂了脸,向着树下的蘑菇宝宝道:“乖孙子们,咱们一起出趟远门吧。”
去看好久不见的故人。
第24章 霸道皇帝【1】()
华丽空旷的寝殿内满是挥散不去的药汤味。内侍轻轻挑开帷帐,垂目观察躺在龙榻上的人。老皇帝双眼紧闭,两腮深陷下去,呼吸声像是使用年头已久的风箱,急促又嘶哑。
已经是将死之状。
内侍放下手,恢复成垂首恭立的站姿。大雨连成线,呼啸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里外都是一片暗淡景象。跪在殿外的大臣们被寒雨淋了个透湿,苦不堪言。老皇帝昏迷了将近一整日,意识已经不清,却仍存着□□气。
着暗纹玄袍的年轻男子,执着烟斗从容穿过人群。雨水润湿他的长发和袍摆,在地上逶迤出一道浅浅水渍。大臣和内侍对他的来到毫无所觉,只顾努力维持脸上已僵掉的哀痛神情。
铺天盖地的风雨声中,恍然传来模糊的人声,极温和,却又极冷漠。老皇帝眉间一跳,惶惶然睁开眼睛。龙榻四周全是厚重的帷帐,将外界的光线事物全都隔离开,唯留了两根龙烛,散着昏黄模糊的光。玄衣男子站在榻旁,嘬一口水烟,向他点头道:“因为执念太深,所以不肯就此离开吗……那么,”他向形容枯槁的天子挑眉微笑,嗓音低沉蛊惑:“我们来做个交易可好?”
……
但九在黑暗中艰难行进着,好容易前方出现一点亮光,她大喜,连忙小跑着奔过去。光圈逐渐扩大,在她抵达的瞬间,突然耀出刺目的光线。但九下意识遮住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人声喧嚷的街市上。
只是这街景和行人,怎么都是倒着的?
脖子上传来轻微的刺痛。但九转过脑袋,正好磕在猫的下巴上。猫睨着眼冷冷看过来,阳光反射在它的尖牙上,闪着森森的光。但九背上的毛倒竖,直觉反射,立即歪着脑袋装睡。没有发现异状的猫,继续叼着小灰狗的脖子,艰难拖着它,哼哧哼哧穿过街道,往酒铺里去。
“这家伙是不是最近肉骨头吃多了,这般的沉……离尤喂食也不知道控制,狗这种生物,可经饿着呢……”猫咬牙切齿碎碎念着,拖着装死演技可以去竞争奥斯卡的但九,跄跄踉踉躲避着过往的行人。但九半边身子蹭在地上,不时被突起的小石子刮到,生疼。她龇牙咧嘴地想了想,这时候让猫发觉她装睡的下场好像比较惨,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
好容易回了酒铺,铺子里却空荡荡的,不见离尤。猫径自叼了但九去到柜台后面,一道微光闪过,赤足的银发少年半蹲着,拧紧双眉,伸出手指头戳戳狗脸。
“上回倒是挺容易就醒了。这次怎么睡了这么久?”少年抓抓头发,想了想,突然把脸凑了过来。一人一狗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呼吸可闻,但九只觉对方的头发蹭得她鼻尖发痒,她几乎要忍不住伸爪蹭蹭鼻子。
她这时闭着眼睛,听觉较平常灵敏许多。一人穿过人群,直通通向铺子里来。脚步声越发的近了,那垂在她鼻尖的一缕发也跟着拂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