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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
弥章站在正堂前,轻轻唤了一声。虽尽力压抑情绪,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有些哽咽。在等待回答的时间里,他忍不住又向身旁看了一眼。
麟不在。
这一声唤消融在空气里。庭院里空荡荡静悄悄,连丝风都没有。
弥章觉得困惑。麟不时会拿些小物件给他,或是描好的花样,或是写在纸上的只字片语,很明显都是出自母妃之手。他于是知道母妃还活着,心中有了希冀和期许,然后终于撑到母子相见的这天。
可是没有人回答他。
身后响起纷沓脚步声。弥章怔怔回过身。皇帝未换下龙袍,那逶迤的灿烂颜色,微有些刺眼。他迟疑着跪下。
“见到你母妃了吗?”皇帝并不让他起身,举目打量四周后,语带笑意问自己的儿子。见弥章不答,他语气里戏谑更明显,“早前听闻这乾西宫里闹鬼,若真是如此,你不如夜里来,或许能见到你母妃一面。”
跪在地上的青年并没有抬头,肩膀却明显颤起来:“父皇何意,儿臣不懂。”
“朕说啊,”皇帝蹲下身,拍拍儿子的肩膀,过去的二十年时间里,父子俩从未这般靠近过。皇帝嘴唇翕动,语调是欢快的,字眼却恶毒无比,“你的母妃,早就死了。就在你被册封太子的当天。你放心,朕念着夫妻情分,并没有让她受多少罪。”
他的小儿子惶惶然抬头,脸上血色尽数褪去,瞳孔剧烈晃动,显然已经失了神。皇帝满意起身,向身后的老内侍做了个手势。老内侍颤巍巍朝前行了两步,嗓音尖细又嘶哑:“是奴才当年奉命办的事。盛妃的尸身就投在这后院的枯井中。十几年了,应该只剩了具枯骨。”
皇帝看着失魂落魄的儿子,笑得凉薄:“你的母妃太聪明,若是留着她的命,让她告诉你些什么事情,朕还从哪去找像你这样听话的好儿子呢?”
不知从哪里起的风,摇得梅树枝叶哗哗作响。
本来跪伏在地的青年缓缓起身。眸子沉寂如死水,眼角却通红,直视着皇帝,一步一步向他走近。老内侍向后急退,得到指示的侍卫们挡在皇帝身前,将明晃晃的刀尖对准他。
皇帝早就有备而来。
弥章的冠帽脱落,墨染般的长发倾泻在鲜红似血的朝服上,越发衬得他脸色苍白。但九站在高墙上,遥遥看到鲜衣墨发的男子,脑袋瞬间涨得发疼。她转身去求华衣婆婆:“婆婆快松开我吧。我要去救弥章。”
婆婆叹息一声,却缓缓摇头:“宿主的梦境皆由其心意而生,是生是死,都由他自己决定,我们是不能多加干预的。他总要知道真相,你也没办法瞒他一辈子。你之前已经插手过一回,这次可不能再任性胡为了。”
两人说话间,底下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弥章夺了侍卫的刀,反手掷出。那刀尖挑着皇帝的龙冠,深深扎入墙壁中。皇帝披头散发,形容极其狼狈惊慌,显然是没料到一贯言行温和的儿子会这么激烈地反抗。
“太子意欲行刺谋反,其罪昭然,其心可诛。将其押进天牢,听候裁断!”
侍卫们一拥而上,那抹红色很快淹没在人群中。
……
清冷的空气里弥漫着隐约的血腥味。
弥章被丢进牢房的时候,已经被打断了双腿。因为太疼反而神智更加清醒,他睁眼看着那一格天窗的光线逐渐偏移,变暗,直至消失。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无念无想,直到一双温暖的手抚上他的脸。
“一整天都没见到你。”他的嗓音沙哑,眸光如寻常般温柔。
但九觉得心酸,握住他没受伤的手,轻声道:“你不要动,我给你治伤。”
弥章摇头:“父皇和新太子都不会让我活的。我约莫是出不了是这牢房了。你不要做无用功。”
但九还要再劝,猛然想起婆婆的告诫,终于还是沉默下来。弥章看她眼角有泪痕,微怔,忽然勾唇笑道:“你是早知道我母妃不在了吧?怕我难受,所以拿了那些东西宽慰我。细想起来其实破绽挺多的。但是我还是愿意一厢情愿地相信。”
“人活着总要有点念想。没了念想,活着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不待但九回答,突然有陌生女子的娇笑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太子这便就心灰意冷了么?其实还有许多事情是你不知道的呢。比如皇帝立你为储的目的,他必须要杀你母妃的原因,还有这个坐在你身边的女娃娃,当年站在乾西宫里,亲眼看着你的母妃被杀。”
牢房的角落突然腾起一团黑雾,雾气渐渐凝结,幻化出一个女子的模样。女子黑纱遮身,窈窕姿态风情撩人,鲜红的唇抿出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微笑:“她分明可以救你的母妃。这次也是,你在冷宫孤立无援的时候,她就站在不远处的高墙上,袖手旁观。”
“她知道所有的秘密,她只是不告诉你。这样的人,你还选择一厢情愿地相信么?”
牢房里静得吓人。但九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弥章没有说话。他微偏了脸,安静地看着身旁的女娃娃。
但九知道他在等她解释。
她低头看他。他此刻唇角紧抿,眼睛毫无情绪,神情像是在得知母妃死去多年的真相时那般无悲无喜。她默了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我只是想让你在知道真相前,活得开心点。”
弥章定定地看她,眼泪流了下来。
第30章 霸道皇帝【7】()
黑纱女伸手捧住青年的脸,呵气如兰:“来我身边吧。我能给你无人可匹敌的力量。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你将踩着他们的尸体,一步步登上本就该属于你的位置。”
但九冷脸拍掉她的手:“这位大姐你之前是不是做过传销啊,语气蛮有煽动性的嘛。我都差点要被忽悠得掏钱包了。只可惜你忘了隐藏身上的味道,太臭,熏得我想吐。弥章你不要听她的。她不是好人。”
弥章却已经不再看她,将手一寸寸抽离她的掌心。
但九有些心慌,指着黑纱女急切道:“弥章你看不见她的真身吗?她是恶和杀戮化成的蛟啊!凡是她停留的地方,无一不是血流成河。受了蛊惑的凡人都会成为她的傀儡,生时死后都备受煎熬。她是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凶兽,你千万不能相信她!”
“那要相信你吗?”蛟冲着她轻蔑一笑,“你是只能陪伴在未来君主身旁的瑞兽。他如今做不了皇帝,很快就看不见你了。相信你又有什么意义?”
弥章倏然抬起眼睛。
蛟露出原形。覆着黑色鳞片的长身将青年缠裹起来,她在他耳边咯咯娇笑:“你的母妃已经不在了,你的父皇根本不爱你,你在他人编织的谎言里活了十几年,然后到现在,你成了个再也无法站立行走的废人。你的兽也要离你而去。”
他肩头一震。
“是你的绝望唤醒我的。”蛟的声音像是某种甜美的糖果,她向他伸出手,“你需要我。”
……
朝臣得知太子意欲弑君的消息都是大吃一惊。分明早朝时还是父子其乐融融的景象,怎的不过几个时辰,就出了这样的变化。说太子要杀皇帝,大臣们自是一百个不信的。那样温和谦虚的年轻人,平日里又是最尽孝道的,怎么看也不像是差点一刀削掉皇帝脑袋的谋逆者。私下里打听来龙去脉,宫里人的口风却都捂得死紧,只道不可说,不可说。
但是同时又有许多人言之凿凿说亲眼看见了,若不是太子肩膀负了伤,手腕力道偏移了寸毫,那一刀真真会要了皇帝的命。老臣们听了,摇头叹息。这样隔了没多久,皇帝拟诏书,废太子。
自出了这事后,皇帝似乎很是神伤,数次托病推了早朝。后来听到从西北边陲传来的消息,弥章之前在平野上放了把火,植物燃烧的灰烬成为肥料,来年的西北草茂水丰,游牧者滋扰村民的事件相较往年减少了许多。皇帝听了,不顾及一国之尊,当场以袖掩面痛哭起来。大臣们心想皇帝这是因事思人了,也跟着唏嘘不已。先前不相信的事情此时也相信了个七七八八,纷纷出言安慰。
皇帝难过了,底下的那些儿子自然要跳出来解烦忧表孝心。其中表现最突出的当属二皇子弥煌。相较于幼年的骄纵跋扈,如今的弥煌已经收敛许多。即使做出些类似和贴身内侍苟合的不入流事情,也有个好母舅替他收拾烂摊子,教一众闲人都乖乖闭嘴。
皇帝这些年陆陆续续让皇子们封王外住,单留了弥煌在宫中,还特意扩修了祁妃母子居住的建章宫。宫女都知道二皇子得宠,但凡有点姿色的,都赶着趟地贴上去,各个都巴望着一朝飞到枝头变凤凰。弥煌也来者不拒,甚至不避讳来往的宫人,脱了女子的衣裳就地行起好事。建章宫里永远热闹非常。有名分没名分的女子,永远生不完的孩子,间或赶上运气好开开眼界,还能看到宫女和内侍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
祁妃深感头疼。皇帝爱屋及乌,索性睁只眼闭只眼,倒反过来宽慰她不要操心。
弥煌住在宫中,相较于其他皇子,说是近水楼台也不为过。他是油嘴滑舌惯了的,又得了祁妃指点,姿态便做得十足。一段时间后,朝臣对弥煌的印象大大改观。皇帝自觉到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时机,于是在议选新太子时,第一次提起了弥煌的名字。
一年后,皇帝册立二皇子弥煌为太子,昭告大赦天下,举国同庆。
已经没有人记得那个意欲弑君的废太子弥章,现在生死如何。
仪式繁琐的册封大典过后,皇帝携新太子和众朝臣使臣一同前往麟德殿开宴。众人浩浩荡荡出了太和殿,走在最前的皇帝却突然止了步子,在看清那个遥遥站立在阶下的青年后,突然脸色大变。
在弥章被打断腿扔进牢房后,老内侍曾奉命去看过一回。原先清隽温润的太子,此刻躺在满地尘埃里,眼睛虽还睁着,却已经失了焦。老内侍开口唤他,他像是木头人,全没半点反应。老内侍回去后将所见所闻秉呈皇帝。皇帝在众人面前出了大丑,恨不得要杀了弥章才解气。这时听说弥章如今的光景,立即改了主意。
这对母子在性格上出奇的相似。因为看透世事,所以与世无争。但他人若触及自己的底线,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反抗。皇帝在被削掉龙冠的瞬间,似乎看见了已经死去多年的盛妃。时隔多年,他再次感受到内心被窥探得不留余地的狼狈和惊慌。
这次他决意不给弥章一个痛快。他要盛妃的儿子在尘污中无声无息地死亡,这过程本身就是一场酷刑。
废诏一出,皇帝开始替弥煌铺路。因为前期工作准备充足,弥煌表现得也上佳,事情进行得很是顺利。他在忙碌中渐渐忘记了那个在牢房中等死的儿子。
然而现在,弥章着一袭黑袍立于殿前,微眯眼扫视了僵立的众人,然后举步踏上长阶。
没等皇帝责难,老内侍先吓得扑通一声跪倒了。天牢是个连苍蝇都飞不出去的地方,这断了腿的废太子,是如何能从中脱身,又是如何能像常人般行走的?
还有那些本该侍立在殿前的侍卫,怎的一个个都不见了?
弥章步履沉稳,渐渐逼近。风拂开他额前的发,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