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的魔界虽不似现在这般破败,却也不是什么适宜居家旅行的好地界。少夷初到这里时,将这块地界里里外外转了个遍,好几天后才敲定了居所的位置。
她潜意识里排斥玉明宫的清冷,所以屋舍里外皆被明媚热闹的花木围绕。又陆陆续续收留了些精怪,常聚会宴饮,彻夜欢歌不歇。有时候醉得狠了,索性幕天席地,枕一袖落花香入眠。
再茫茫然睁开眼,身边皆是东倒西歪的精怪。唯有千嶂仍顶着张没有表情的脸,石头似的杵在一旁。
少夷揉眉。是她忘了,他本来就是石头化成的妖。胸口揣着颗硬邦邦的石头心,不知伤痛,没有情绪。空有一副好皮相,却是她见过的最无趣的妖。
她于是冲他勾勾指头,“千嶂,过来。”
百年后,余下的精怪们为了争夺所剩不多的地盘经常大打出手。她离开许久,居所空置,免不得它们要起觊觎之心。然而现在行走其中,绿波翻涌,繁花似锦,比之当日她离开时更显郁勃和生机。
可见千嶂是费了不少心力的。
千嶂恰好看过来,对上她目光,眼里浮起了然的笑意。将已经安静下来的青玉放回地上,引她穿过二道门继续向里。少夷默然跟了几步,突然扬起脸笑道:“这里倒是僻静了许多。”
一路走过来,有游水潺潺,枝叶簌簌,却独独不闻人声。百年前收留的那些精怪,除了千嶂和青玉都已不见踪影。
初始收留它们,不过是贪图热闹取乐。它们耐着性子陪她,也不过是寻求一处依附。说到底是各取所需,没有谁该着谁的。得知她身死的消息,自然是树倒猢狲散,精怪们要走要留,都全凭自己心意。
然而留下来的却是千嶂和青玉,这大大出乎她的预料。
青玉虽是只乌龟,行动语速却都极快。她初到少夷的宅园里,许多地方都瞧不顺眼。但凡逮着些许不对就要好一通数落,听得少夷暗恨自己生了两只耳朵。
千嶂先前是块没有开窍的石头。那天她酒后初醒,脑袋并不十分活络,只瞧着他木愣愣站立的样子,无来由地觉得憋闷。于是唤了他过来,破开冷冰冰的胸膛,取下那颗无知无觉的石头心。又划破自己的指尖,一滴殷红血珠随即落入空荡荡的左胸。
停滞片刻后,血珠开始有节奏地收缩跳动。
少夷吮了下指尖,抬头去看千嶂。千嶂仍直愣愣盯着自己被打开的胸口。空洞无物的眼底,慢慢积聚出了一星好奇,半点动容。
她满意地笑了。
千嶂得了这指尖血充作的心脏,再加上少夷的从旁指导,可谓是一日千里。本来就长了张精巧的脸,如今又有了副玲珑心肠,自然引了好些女魔怪芳心暗许。
少夷以为百年后,总有诸多抱怨的青玉已经离开,千嶂也应该在这些女子中寻到了意中人。没想到甫一醒来,却是他领着精怪来接她回家。
听少夷说了僻静两字,千嶂立即懂了,当即宽慰道:“另些人还不知道你回来的消息。等我”
少夷挥挥手:“不必。”
然而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千嶂虽领会了少夷的意思并且守口如瓶,青玉却没能捂住自己跃跃欲试的嘴巴。不过两三天时间,百年前投入少夷名下的魔怪已经回来大半,且另外还多了些形容凄惨的陌生脸孔。
大家都对少夷的归来表现出极其热烈的欢喜。于是布宴饮酒,嬉乐玩闹,像是回到了百年前。酒至半酣,有精怪托了酒过来和少夷寒暄。少夷半眯着眼听他诉了一通苦,又听他说道:“您好好儿地回来了,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有您帮咱们出头,天界肯定再不敢来捣乱。”
有人在旁边起哄:“莫说捣乱,怕是不多时就要俯首称臣咯。”
一阵抚掌哄笑声。
少夷眨了下眼睛,笑道:“我为什么要帮你们出头?”
精怪噎住。四周喧闹的声响也渐渐静了下来。
精怪憋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道:“您当年是何等的胆气啊独闯四梵天,搅得天界乱成一锅粥,便是现在,只要稍微提及您,那些神兵天将都要变一变脸色。魔界已经好多年不得太平了。您又是最最看顾我们的,所以”
少夷脸上笑意渐深:“所以便要我替你们出头?然后再闯一次四梵天,再死一回?”
众人大眼瞪一眼,不敢再出声。
“没意思。”
少夷敛起冷笑,拎起一壶酒,转身走入夜色中,“都散了吧。”
黑夜倏忽而至。魔界的夜空也是有星子的,只是疏淡而遥远,瞧着像是蒙了层灰,比不得在天界,璀璨如明珠,仿佛触手可及。少夷坐在海边,呷一口南烛。
黑色的海水,寂静得像是光滑冰凉的绸布。间歇可见几具白骨在其中浮浮沉沉。但凡是堕了魔道的,无论人,妖或是仙,都要被投入荒海,历经血肉剥离的痛苦。荒海虽落了个海字,实则并不是海。这其中缓慢涌动的黑色粘稠物质,其实是热度可以灼烧尽一切物事的岩浆。鲜少有人能捱过去,大多数下场都如同这些白骨,游荡,下沉,分解,消散。
少夷还记得进入其中时,身体被吞噬销融的巨大痛楚。偏偏神智还是清楚的,她还能看见包围着她的,无边无际的黑色。太疼,又辨不清方向,她只能咬着牙,拼命向前游。
支撑她抵达海岸的,全是对他的恨意。
现在想来,多可笑。
耳侧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她不用去看都知道来人是谁。
来人在她身边坐下。她倾斜了身子,将脸倚在他肩上。
“千嶂,”她闭上眼睛,“我累了。”
但九睁开眼睛。
其实睁不睁眼并没有区别。四周仍是黑漆漆一团,双手触不到任何事物,无论朝着哪个方向走,似乎都只是在原处绕圈子。
不知道这是哪。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出去。
她无奈地叹口气,重新把脑袋埋进臂弯里。
“但九。”
忽然有人唤她。
但九猛地抬起脸。
少夷站在她面前。教人过目不忘的脸,还有铺散如火焰的瑰丽长裙。
“都想起来了?”
但九点点头:“嗯。都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捂脸tot
第114章 前尘2()
大罗天本就是凌于三十三重天上的无边虚境; 其中的万物枯荣变化,皆瞬息万变。那日受了指点感化的又何止一二; 幻生的芙蕖尚能落地成语,这雾障能修成人身似乎也不是太难理解。
虽然司命的话未说得十分完全,且这推测着实也有些可捕捉的漏洞,然而彼时再没有比这更顺理成章的由头了。于是天帝率先点了头; 其余仙家们也跟着表示了赞同。
少夷心里明白这些人是在谈论她; 她自己也并不是很关心。啃完了三个仙果,撩起真君的袖子擦擦嘴,顺便抬眼打量了几眼这些衣袂飘飘却表情严肃的陌生人。
目光移到上首位置时,少夷怔了怔。
素衣绾发的年轻人。眉眼极其生动,宛若远山秋水,神情却没沾着一分脂粉气。和旁边那些正襟危坐的人不同,手里托着酒盏; 盏里的酒刚刚好八分满。
那手也是生得极好看的。
少夷不由自主地抬起脚,向着他走过去。
离得越来越近了,年轻人似乎终于注意到她,缓缓将视线移了过来。少夷的小心脏蓦地一跳,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坐在年轻人旁侧,衣饰华美的妇人却在这时向她招招手;“过来。”
少夷循着声音望过去。
在人世间流传的话本子里,每每提及天界的西王母; 总是极尽各种“风姿曼妙”“雍容气度”之类的溢美之词。据说西王母本人也相当喜爱这类读物,甚至私下里也收藏了好几本。书名都是诸如《西王母传》《王母上位记》《我和西王母不得不说的故事》之类的等等。
然而她自己的真容却是和这些美艳绮丽的描写完全沾不上边的。原本就是掌管五残的凶神,成天和瘟疫恶疾打交道; 年岁久了,连眼角眉梢都沾上几分戾气。且她又是一副天生的龅牙,笑起来实在有失仪态,所以常年紧绷着脸,教人不敢亲近。
少夷却不怕。
还有置在她座前的那两尾模样奇怪的游鱼,瞧着也很是有趣。
不过稍微分了神,再回过头去,年轻人的目光已经堪堪从她脸上掠过。他仍托着酒,表情温淡,却又透着几分不可亲近。先前的那一眼,仿佛是她的错觉。少夷心里觉得懊恼,耳听得西王母又在唤她,她撅起嘴巴,将脚尖转了方向,拖拖拉拉地走了过去。
西王母唤了少夷近前,正待仔细看看她的相貌,没防备女娃娃攀着她的袖袍,蹬着小短腿,动作麻溜地坐到了她腿上。
甚至还极其自然地抓了颗葡萄扔进嘴巴里。
侍女的手一抖,扇子差些脱了手。
“放…”玉帝扬起手要拍桌子。
西王母一个眼风扫过去。虽然不在其位多年,威势却分毫不减。玉帝噎住,那声中气十足的“放肆”便夭折在了嗓子眼。连带着那些已经张大嘴巴,预备倒吸一口凉气的神仙们,都赶紧埋下脑袋,作起鸵鸟状。
少夷吧唧吧唧咽下葡萄,仰头向西王母嘻嘻一笑。西王母瞬间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她常年端着一副不苟言笑的脸孔,渡劫飞升的新晋神仙来她这报到,都是大气都不敢出的。还有个别见了她真容后,不知是否因为和话本子描述的差距过大而备受打击,连话都不利索的。
像少夷这般头回见她,举止自然,且愿意亲近她的,真真找不出第二人。
西王母感慨良多,那边的少夷已经把手伸进了琉璃藻纹盆池去捞那两尾羸鱼。得了之前的教训,这回包括玉帝在内的所有神仙都选择了视而不见。耳听得侍女掩嘴发出的一声惊呼,西王母才堪堪回过神。
女娃娃正好将一尾羸鱼扔回盆池里。咚的一声,方才还游得欢畅的鱼儿,直僵僵坠入池底。待到再浮上来,已经肚皮朝上了。
西王母睁大眼睛。前一刻几乎快融化的心瞬时凝成了冰渣子,哗啦啦碎了一地。
少夷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捉上来的鱼儿在自个儿手心里扑腾了两下就没了动静。她捏着鱼尾晃了晃,没防备脱了手,鱼儿直接掉进了盆池里头。她正要去捞,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呵斥:“住手。”
瞧见女娃娃又将手伸进盆池,西王母头皮一紧,只怕仅剩的那条也遭了她的手,于是再沉不住气,开了金口。
少夷愣愣地,依然懵懵懂懂。
有人握住她的肩膀,将她向后带了几步。她回头去看,辛面目柔和,摸了下她的脑袋,轻声说:“乖。”
寿宴仍在进行中。气氛却更微妙了。
失了心头好,西王母肉疼得不行。想发难,然而对方不过是个稚童,要计较起来难免要被议论说不够大度。且说到底,还是她自己唤了人家过来的。
西王母憋着一肚子无处可发作的怒气,脸色越发难看。再加上一个全程都在丧着脸喝闷酒的天帝,众神仙们察言观色,托着酒盏喝也不是放也不是。好容易熬到宴席结束,才各自长吁出一口气。
西王母率先一甩袖子,绷着脸一言不发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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