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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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鲤- 第6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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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方青颤抖了一下,手中的画笔握不住,顿时滑落了下来,掉落在地上,荡开了几点墨迹,他嘴唇不断颤抖着,话到嘴边,怎么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呢?

    胸腔里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完全压制不住,完全涌现出来,陆方青无处发泄,只是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陆方青的笑声,使得并没有走远的礼秀锋和陈淑瑶慌忙推门而入,陈淑瑶第一反应便是冲到了礼荨菱的面前,然后确认了什么,顿时哭喊了出来,悲恸欲绝,而礼秀锋下意识里看向了陆方青,发现他一直在笑,只是他脸上的泪,却是怎么也止不住,流得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多,都要急。

    陆方青只是笑,却不说话,他走出了礼荨菱的房间,只留下了那一幅留在画板上的画。

    画中的礼荨菱,站在那条河边上,怔怔地望着河水出神,她的身上带着一股别离之意,但她的双眼看向河水之中,却是带着另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憧憬,仿佛隐隐在预示着什么。

    看到那幅画的瞬间,礼秀锋只觉得他的女儿还在面前,对着自己浅笑低语,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尽是离别意,她还在,却要走了。

    陆方青并没有离开礼府,直到礼荨菱的丧事办完,他的心却已经完全空洞了,总觉得还少了些什么,只是少了什么,他却想不清楚,弄不明白,只是觉得,自己现在连思索都不会了,无思无想,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礼秀锋和陈淑瑶夫妇二人亲自收拾礼荨菱的房间,并没有交给其他人打理,他们将礼荨菱的房间整理好,却是发现了其中一些东西,是一卷手稿,礼秀锋翻看了一下,却是将那手稿交给了陆方青。

    陆方青一看,那手稿正是纪侠如最后写的故事,他也看过,名字就叫《画鲤》。

    这个故事写的是自己,不过纪侠如在中间却改写了一下过程,那个画师在封笔的最后还是画了一幅画,然后他找到了一直以来寻找着的那道灵,那是纪侠如的期望,只是这期房如今……

    陆方青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喃喃道:“侠如啊,还是被你说中了啊,只是可惜,我又失去她了啊。”

    陆方青终于还是翻开了那手稿,把那故事又给看了一遍,就好像在翻看着自己过去十七年里的追逐与探寻,看着看着,他的眼眶渐渐湿润着。

    翻到最后一页时,陆方青突然怔住了,在故事最后一页的一片空白里,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是礼荨菱写的。

    “祁连山上黑河水,旧木屋里小池塘,扬州城外春风度,雅院幽深断离肠。”

    前两句,说的是小离,后两句,说的则是礼荨菱自己,两世相伴,均是短暂,而在最后,还有一行小字,低低细细地书画着五个字:“先生,再见了……”

第103章 (终)() 
清晨,和煦的风吹拂着,街道上行人渐多,开始了每天的忙碌,在一条并不宽敞的小街道上,有一间小小的画坊,这画坊很普通,甚至有些破旧,平日里也都是紧紧地关着门,但是在这个小镇里生活的每一个人,只要是走过这个画坊,便都会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怀着敬意慢慢走过,在这一小段路上,没有争执,没有议论,更加没有任何的阻塞。

    而这一天,这间小小画坊的门却并不像往常那般掩着,那个门开着,里面有一个人在作画。

    这座小小的画坊里,有着多种多样的画,各种形态的都有,从天空,到大地,只要是世间有的东西,似乎都被画了下来,不过在这小小的画坊里,最多的画,却是一位女子。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方十六七岁的女子,但却美若天仙,随身透露着一种极为自然的美丽,她眉眼含笑,好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身姿娇好,但却像是随时准备从画里跳出来,看过的人既惊且奇,不过至今却没有人知道,那个女子到底是谁,有人曾经猜测,或许那个女子便是先生的恋人。

    虽然画坊的门开着,可是却一直没有人进去打扰,因为画坊很小,门只要开着,便能够看到里面的光景,只要看到陆方青在作画,便没有人会去打扰他,反而连脚步都放得更轻,呼吸都放得更慢,生怕自己的一个小小的动作,便会打扰到他。

    离开扬州已经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陆方青回到了这小镇之中,在这位于市井之地的画坊里,他一直在画画,画着各种各样的画,似乎要将他过去十七年里所错过的每一样物事都给画入画中,而他画得最多的,不再是鲤,不再是小离,而是礼荨菱。

    一日匆匆而过,傍晚时候,李青松过来看望陆方青,看到他还在作画,不由得轻轻一叹。

    纪侠如和礼荨菱先后离世,这也让李青松始料未及,更让他意外的是,陆方青不声不响地回来了,之前他曾经从礼秀锋那里听说,陆方青后来是跟萧娘在一起了,可是当从陆方青那里听到了一切,李青松一阵怅怀,最后只得无言。

    他以前一直认为陆方青在追逐着的不过是一个幻影,他劝过陆方青很多次,但陆方青一直坚定地追逐着那个幻影,从未放弃过。

    其实当时离开礼府时,察觉到陆方青已经放弃,李青松虽然有些可惜,可是内心深处还是庆幸的,他觉得,陆方青即便不能再作画,但也比他就此戏了好啊,但在听说了陆方青与礼荨菱之间的因缘纠缠之后,浓浓的伤怀也让他无法再说出劝解陆方青的话了,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而那之后,陆方青每天都会画礼荨菱。

    不过这一次,李青松有些意外,因为陆方青此时在画着的,是一尾鲤,一尾活灵活现,充满了生机和活力的鲤。

    在一边的桌案上,还有另外两幅已经被画好的画,被陆方青小心地收好。

    李青松进来的时候,陆方青刚好停笔,回头见是李青松,他笑了笑,道:“你来了。”

    李青松点了点头,道:“你这是……”

    陆方青笑了笑,道:“你放心,只是闲来无事,突然想到了一些往事,发现我一直没有好好地画出一尾鲤来,便一时心痒画了起来。”

    李青松不语,陆方青却是轻轻抚摸着那画上未干的笔迹,轻声呢喃道:“好奇怪,以往画的鲤都不能让我满意,可是她走了之后,我却是轻轻松松便画了出来。”

    李青松自然知道陆方青所说的那个“她”是谁,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陆方青却是突然道:“今天晚上,陪我喝酒吧。”

    李青松自然点头,想了想道:“到我那里去喝吧,我再下几个菜。”

    陆方青顿时笑了起来,点头道:“那我可要好好品尝一下你的手艺了。”

    李青松家中有一个小小的院落,虽然不大,不过只有他们两个人,却是足够了,今晚的月色依然很美,两人一边喝着酒,一边说着过往,可是说着说着,却似乎有某种愁绪在两人之间漫延。

    “我们以前一起游学的时候,你也很疯狂,整天里除了画画什么都不做,看到什么画什么,有一次因为纸张用完,你竟然跟在我身后,在我衣服上画了起来,结果走到城里一大群人对我指指点点的。”李青松一边喝酒,一边细数着过往,说到这里他也是不由得一笑,“还好你那时画技初成,画出来的东西也不差,所以我才不至于沦为笑柄。”

    陆方青不由得笑道:“何止不差,你就算故意不提,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当时那些人可都是夸你这背上的画好,还问你是在哪里画的呢,你要知道,随身背着我陆方青的画作,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想着呢。”

    李青松笑道:“是是是,你陆方青只要放出话去,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自愿来当你的人肉画板,衣服算什么。”

    两人说笑着,李青松的目光却是一直都在凝视着陆方青,他突然道:“方青啊,往事如风啊。”

    陆方青点头笑了笑,道:“转眼就过去十七年了。”

    李青松叹了口气,道:“你也老了。”

    陆方青一怔,然后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此时的陆方青,一头白发,这还不算,今年不过四十许的他,脸上却已经有了皱纹,仅仅三个月,他却老得这么快了。

    当初李青松看到时也是吓了一跳,硬是要拉着陆方青去找大夫,可是陆方青却执意不肯,只是说这都是命,也是他所希望的命运,李青松发现,虽然从扬州回来了,可是陆方青显然不会忘记经历的一切,而且隐隐的,他似乎已经有了决定。

    陆方青是一个固执的人,李青松知道自己劝不动,虽然担心,可是却也只得作罢,但看着陆方青一日比一日老,他的心里却是好难受,他的这位挚友,似乎要离他远去了。

    陆方青突然把三卷画放在桌上,李青松一怔,道:“这是?”

    陆方青道:“想托你帮我把这三幅画送给两个人,上面已经有写了。”

    李青松没有去看那三卷画,而是凝视着陆方青,道:“你要走?”

    陆方青轻轻一笑,道:“青松,再见了。”

    李青松一愣,没想到陆方青只是简简单单地回了他这样的一句话,“再见了”三个字虽然简单,可是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让李青松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陆方青抬头看了看明月,道:“不要寻我,我要离开,这是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了。”

    李青松深吸了一口气,才问陆方青道:“你要去哪里?”

    陆方青笑了笑,道:“从哪里开始,就回到哪里去吧。”

    市井里的小小画坊,在那一日关上了之后,便再也没有打开了,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人们经过那画坊门口,还是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带着恭敬与怀念,然后轻轻地走过。

    春去秋来,三年已过,又是一年元宵,扬州城的灯会照常举行,灯楼的灯谜大会亦在持续,在这三年里,先后有一些人来到了灯楼的三楼,虽然人数不多,可是他们每次下来,都像是身在仙幻之中,久久不能自拔,这一次灯楼并没有限制让人不能将所见所闻说出,所以他们也没有了约束,很多人都问过那些上过三楼的人,问他们三楼有什么,而他们的回答却是很简单,是一幅画,可是是一幅怎样的画,他们张口欲言,却是怎么也说不上来,找不到任何的言语可以形容那幅画,最终只是有些艰难而勉强地说出了一个字:“灯……”

    同年六月,纪昀奉召由新疆回京,官复原职,回到阅微草堂,他对着那挂在书房西墙上的一幅画出了好一会儿神,那幅画里,纪侠如一手拿着一卷书,另一手则握着一支笔,眉目极为灵动有神,周身溢满书画之气,仿佛身在画中,仿佛身在红尘,他看得有些迷蒙,最后满腔的悲伤和怀念,化为了浅浅的一笑。

    礼府在扬州城中的声望依然极盛,几乎成为了扬州城的一大标志,而礼府之中,三年已过,可是风景却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尤其是雅院,更易几乎没有任何的改变,保持着曾经它的客人在时的模样,只是在雅院之中的一个书房里,却是挂着一张礼荨菱的画,画里的礼荨菱,巧笑嫣然,回眸之时,双眼如波,灵活生动,好像时刻准备从画中走出,她的快乐和音容,冲淡了礼府众人对她的怀念和伤怀,让人在每想哭泣之余,随之而来的便是一丝看淡了的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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