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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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枭- 第1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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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年多以前,孟村被屠,六叔战死,她竟然就那样独自扛下,一声没吭地把仇给报了,那时她也才初涉东海,多少的艰难与危险,都是一步步踏过去的。她说的时候云淡风轻,反叫他痛得尖锐,只恨当初在蟒岛下手没能更狠些,恨当初没能认出她……

    那时候,她也没像今夜这般哭过吧?

    魏东辞不知道,只是顺捋着她的发,耐心地等她平静。

    霍锦骁哭过一场,心里堵闷的气散开,虽然仍旧难过,胸口却舒坦一些。

    抬起头,眼睛鼻子都是红的,声音瓮瓮,只吐出一个字:“我……”

    “走吧,给你煮点吃的。要桂花圆子,还是要红豆汤圆?”东辞拉着她往里走。

    “都不要。”她拒绝他。哪有让一个病人倒过来照顾她的道理。

    想了想,她又说:“你如果想吃,我也可以试试,就是煮出来可能……不好吃。”

    东辞失笑,捏着她的手不松。

    诊室的烛火还没熄,里面人影晃动,药童正在收拾凌乱的屋子。路过门口时,霍锦骁恰能从半帘下看到曲梦枝躺过的床,褥子上的血色已干涸,黯淡晦涩,刺眼至极。

    她的心又沉沉落下去。

    不过盏茶时间,却经历生死,惊心动魄,她来不及去想曲梦枝为何会死,也不敢问祁望今晚到底发生什么事。

    祁望……这一去,他又会上哪儿?

    这会想起,她忽然心生不祥。

    不该放他一个人离开的。

    ————

    鸡鸣五更,鼓过五响,天下渐白。

    霍锦骁彻夜无眠,看着黑漆的夜一点点泛出灰白的光,再慢慢转亮。她躺不住,一骨碌起身,穿衣洗漱迅速完成。东辞的屋还是黑的,她不想吵他,出院随手抓了个早起的药童,请他转告东辞自己先行离去。

    出了医馆,屋外的天还灰蒙蒙的,她也不知道祁望抱着曲梦枝的尸首会去哪里,便先回了码头。码头如今只剩下玄鹰号一艘船,没什么活,船上的水手都为早起,四仰八叉地睡着。霍锦骁进了祁望的舱房,房间空空,被褥齐整。

    出舱时候她撞见小满:“昨晚看到祁爷了吗?”

    “没,我在甲板等了很久,他没回来。”小满道。

    果然未归。

    “如果他回来了,你派人去医馆送个信,这两日我会在那边。”霍锦骁匆匆交代一声又离开码头。

    天已透亮,厚云散去,露出湛蓝如洗的碧空。

    霍锦骁又去了梁家。

    梁家一点动静都没有。曲梦枝是梁同康最宠爱的女人,又帮梁同康打理着梁家诸多重要事宜,可算是梁同康的左膀右臂,她失踪或是死亡,梁家都不该毫无动静。不过梁家最近焦头烂额,一个曲梦枝在梁家人心里恐怕也比不上梁家老宅那十多条人命,此时无人出声倒也不奇怪。

    她只想知道祁望有没把人送回梁家而已。

    正琢磨着,梁家大门忽然打开,梁同康被梁俊毅搀扶着出来。迈过门槛后,梁同康就甩开梁俊毅的手,站在石阶上盯着家门前的石板道恍恍惚惚地向远处看。霍锦骁见过他病痛时灰暗的模样,但都没今日这般……苍老。

    对,就是苍老。

    似乎就在一夜之间,像雄鹰落羽断翅,也像沧海枯竭干涸,那种衰老的残酷突然就都浮现得淋漓尽致。

    梁俊毅将门口守的人唤过来吩咐几句又将人遣散,这才上前扶梁同康。梁同康用力扶着他的手,回去的步伐走得艰难,慢慢进了宅子,大门缓缓阖上,只留一双虎狼般的眼眸回望而来,随着门的间隙渐渐消失。

    虎去狼尽,都是残光。

    霍锦骁在梁家外又站了一会,眼见梁宅之外守的护卫全都撤去,一个不留。她猜不透其间发生何事,等了等,梁家再无动静,她只能转身离去。

    祁望没来过梁家。

    ————

    霍锦骁找祁望找了三天,码头回去过几次,梁府也盯过几回,都没找着祁望,这人就像凭空消失一样,将尘事撒手不理,跟着曲梦枝一起走了。

    她没办法,还是东辞给她提了醒。

    祁望抱着曲梦枝的尸体能去哪里?人死都要入土为安,需要坟茔棺木碑石……她去石潭港几家最好的棺材铺一问,就问出了祁望下落。

    石潭港的七星山,抱水衔峰,明堂向海,一片开阔,是墓葬的好地方。祁望定的棺材和碑石都运到七星山的山头,棺材是好的,碑石却是空的。

    霍锦骁打听到他的下落已是第五天,大清早就上了七星山。露水深重,山路还是湿的。她跑得急,裙摆蹭到泥也不管不顾。总算是功夫不负苦心人,她在峰头看到了祁望。

    墓已建好,没有什么仪式,盖棺封钉,葬入穴中,埋土十分,成了馒头包子。墓两边对衬种了几株松柏,松柏长青,似鬼将阴护亡魂。坟头前的草已铲空,铺好石板,放着奠酒香烛果品,还有成叠压在石头下的纸钱,再远一些放着纸马纸人,安安静静陪着墓里亡魂,墓前生魂。

    祁望坐在刚立好的石碑前,正用毛笔醮了红漆描碑上的字。

    他穿素白的衣袍,低眉垂目,像一峰清冷的雪,无声无息。

    霍锦骁缓了步伐,走到墓前,抽了三根香在烛火上点燃,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将香插/入炉中,方凑到祁望身边。

    石碑上的字,是祁望的笔迹,他亲手刻的。

    红漆如血,写着先室梦枝云云,落款是他的名字,没留曲梦枝自己的姓,却冠了他的姓。

    他这是……以妻子之名葬下了曲梦枝。

    一时间,霍锦骁百感交加,只字难吐。

    第一遍漆干透,祁望复又刷第二遍漆。

    曲梦枝一世孤苦,死时不愿留姓名于世,他却舍不得她去了黄泉还要做无名游魂,便将自己的姓冠她名前,也算了却自己与曲梦枝十多年前一场姻缘际遇。

    他们有过婚约,她本就该是他的妻子,生前未能遂愿,死后总要如意。九泉之下若曲家祖宗不肯庇护,也还有他祁家的先祖收留她,不至死后与生前一般都孤苦无依。

    “多谢你上的这柱香。她从前也爱热闹,死时却寂寞如斯,只有我陪她说两句话。”祁望刷完第二遍漆,等漆干的间隙终于开口。

    霍锦骁听他语气平和,已然接受曲梦枝的离去。她还没见过像那天夜里那般疯狂的祁望,心里正担心,如今一见心头稍松。

    “你一直在这里陪曲……陪梦枝姐?”本要说曲夫人,转念一想那碑文,她改了口。

    “她活的时候,其实我不太想和她说话。”祁望答非所问。

    每次看到曲梦枝,他就要想起过去,她也会提,明里暗里地提,他心里是厌烦的。如今她走了,他才看明白,她三番四次提及两人最痛苦的往事,是怕他忘记过去,本来这世间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守着这段痛苦,如果他忘了,她就剩下一个人。现在她走了,报应到他头上,他就像从前的曲梦枝,一个人死守旧事,像孤伶伶站在黑夜里的迷途之人,没有方向,只能前行,孤独至极。

    “现在我倒很想与她说话,不管说什么都好,不过她不会回应我了。”祁望看着碑上的名字,想曲梦枝的模样,才几天而已,她的容颜似乎就有些模糊。

    他真不是东西,忘得这么快。

    从前的孤独是假的,因为不论如何,他都知道这世上还有个曲梦枝,从今往后,孤独成真。

    霍锦骁不知自己能劝什么,每段伤痛不曾亲历,便难以共鸣,所有消逝的时光,后来者都无法插/足,否则曲梦枝就不会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幸好,祁望没打算听她劝慰,又拿笔醮漆,描第三遍。

    “你怎么找来的?来这儿做什么?我没事。”一边描,一边说。

    “去棺材铺打听到的,你打算几时回来?”她问道。

    眼见他那袖袍要蹭到漆里,她没忍住,伸手将他的衣袖往手腕上撸,就近望去,他手上斑斑爻爻,有红漆,有小伤口,指甲上还隐约有开裂的血痕,像是赤手刨土,又像是被刻刀磨的,每一寸都是苦。

    这手,该好好上些药了。

    她心里叹道。

    直到第三遍漆描完,他才把笔扔下,半靠着碑侧直起身:“头七过了就回。”

    今天是第五天,还有两天。

    “你吃东西了吗?我给你带点过来。”她算算时间,看着这荒山野岭问他。

    “不用。”他拍拍旁边的位置,“坐着和我说话,一起陪陪她。”

    他想听些人声,就这样。

    霍锦骁坐过去,他拣着些有趣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地说给她听,有时是儿时家里的趣事,有时是曲梦枝的事,也有海上的见闻,这些话加起来,比他这两年和她说的都多。

    她只是默默地听,天色发暗的时候,祁望就催她下山。

    夜里风凉,蚊虫又多,他不用她继续呆在这里。

    霍锦骁惦记着东辞,没有同他客气,只说明日再来,就下了七星山。

    第二天一早,她又上山。

    如此这般,转眼就到曲梦枝的头七。

    倒也古怪,头七这夜,祁望开口留她。

    “过了子时,我们一同下山。最后这程,你也送送她,免得她太无聊。”

    民间传言,亡者头七回魂返家,最后看一眼生前之所,曲梦枝的家早就支离破碎,梁府也不是她的归宿,要回也不知回哪里。

    霍锦骁听他说得凄凉,便陪他守着。祁望还是说故事,他这人以前寡言,但说起故事来倒是好听,一套一套的,真假难分,霍锦骁听得入迷,也不管山间的夜色鬼影般吓人。

    人在山中,更鼓传不过来,她也不知时辰几何,故事虽动听,可她连日奔波疲倦,架不住打了两个呵欠,觉得四肢麻凉。蜡烛烧到尽头,祁望回身去点,她便站起来,在山头走了两步活血。

    才走出一小段路,她站到山头背海那一面,忽然瞧见远处火光冲天。

    这山面朝东海,背海之处正是石潭港的城。

    居高而望,那火势格外猛烈,映红半边天,绝不是普通火情。她看了两眼,神色大变。

    着火的地方,看着像是梁府。

    “祁爷……祁爷,你快过来。”她不敢离步移眼。

    祁望过来,看到那火面沉如水:“梁府烧了?”

    声音无波无澜,像白天放在墓旁的纸马,有些怵人。

    “你也觉得是梁府?”霍锦骁顾不上别的,梁家人被掳,曲梦枝身死,梁府大火,一桩桩事都冲着梁家,事出有异必有妖。

    “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她急道。

    “有什么好看的?梦枝死了,梁家和我没有关系。”祁望站她身后,瞳眸倒映出两簇火焰,“不过我们是该下山了,子时已过。”

    “那咱们下山吧。”霍锦骁点点头。这地方黑漆漆的,起先她还不觉得,叫这火光一扰,突然有些恕�

    正要转身,身后的人却展臂,忽从后将她抱住。

    手臂像锁链,紧紧箍着人。

    霍锦骁先是一愕,很快挣扎:“祁爷?!”

    “梦枝走了,不会再回来。”他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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