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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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枭- 第15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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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哪敢威胁大人,也行,大人退兵,我们留下!船借我们用用。”钟玉珩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根本不在乎霍锦骁说的这些。

    霍锦骁沉眸略一思忖,复又道:“钟玉珩,你也不必为难洪大人,江湖事江湖了,我们按道上的规矩来,以武断输赢,手底下见真章。你们挑个武功最强的人出来与我比试一场,若赢了,我的性命随便你们处置,若输了,你们就听从洪大人之命行事,如何?”

    东辞倏尔握紧双拳,眉目顿时沉如深海。

    钟玉珩眯起眼思索片刻,道:“好一个江湖事江湖了。”

    “你们敢么?”霍锦骁激道。

    “有何不敢!难道我们还怕你不成!”有人喝道。

    “那就来吧,谁要同我比试?还是你们打算所有人一起上?”霍锦骁扬眉怒笑。

    “我们这么多人打你一个小姑娘,胜之不武,传了出去也不光彩。玉珩,挑个人和她比吧。”一直站在钟玉珩身后的老者开了口,这人名唤崔焕,也是三港的武林泰斗。

    “好。”钟玉珩走上前,转转左手,刚要开口,身前人影一闪,被人挡住了道。

    “我和你打。”

    温润的声音响过,所有人都是一惊。

    魏东辞站在霍锦骁面前,目光似被冰川折射出的日光,虽然耀眼却毫无温度。

    霍锦骁也怔住。

    “盟主,你凭何与她单打独斗,别是假意比试,要放走她吧。”钟玉珩冷嘲。

    “你们不是不相信我?想要我大义灭亲?”东辞一边出声,一边展臂而举,黑青的经脉忽然从手臂蔓延自手背,“再怎么说,我现在也还是六省盟主,统领三港绿林,此战本该由我亲自出手。我与她一战,不计生死!至于我凭何出手……”

    话音未落,他袖中忽窜出满天赤红蛊虫,黑压压地飞在身后与天际,发出嗡嗡响动震得四周剑颤。

    钟玉珩大惊,噔噔退了数步,旁边一众武林人也尽皆退开,全数色变。

    “东辞……”霍锦骁怎样也没料到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自己的秘密曝露,心里已然大恸。

    东辞手指空抓,经脉自肌肤上浮起,宛如毒蔓扭蔓狰狞。

    一向清俊飘逸有如谪仙的男人,忽然变成了地狱恶佛,手执屠刀,叫人不禁心生恐惧。

    船忽有些轻微震动,有人探身看了眼水,骇然惊道:“水,水里好多……”

    后面的话再也出不来。

    众人都跟着看向海面,只见一片黑压压的东西从船底游出,也不知是虫还是鱼,只看得人头皮发麻。

    蛊王魂咬之召,纵深海亦有虫应。

    “够资格了吗?”魏东辞转身问众人。

    无人敢再开口。

    ————

    战场并不在洪佩山的督船上,而是挑在了霍锦骁来时从平南开出的那艘船上。四周的战船渐渐靠近,所有人都上在战船上观战。

    风起浪涌,船动如叶,黑压压的虫群飞舞着,像坠在半空的云。

    霍锦骁与魏东辞相视而立,手中长剑指地,晃折出冰冷剑光。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与他为敌。

    “为什么?”她问他。

    “你是平南景骁,我是三港盟主,事已至此,不打不行。”东辞淡笑,颊上也有几缕黑青经脉,一张俊颜无端狰狞,只有那笑,仍旧如昔。

    “为什么你要来应战?”霍锦骁握紧拳。这战,要怎么打?

    “锦骁,我知道你心里怨我错杀祁望,也怨我下令攻打平南,此战就算我与你了结这两桩事。”东辞目光半落。洪佩山和钟玉珩联手出兵攻打平南的计划虽与他无关,但昨日出船偷袭平南之战,却的确出自他之手,无可辩驳,他想从平南将她寻回。

    霍锦骁已经从洪佩山口中得知此事的大概经过,阴差阳错的祸乱,没有根源的仇怨,听起来像上天的恶意捉弄。

    她动不了手。

    “你若不动,那我先得罪了。”东辞话音一收,退后半步,人影已然裹进虫群之间,再也不见。

    天上虫群往霍锦骁疾速飞去,似天降毒雨。

    霍锦骁不能再避战。

    ————

    “炎哥,快看。”玄鹰号上的瞭望手指向远处。

    许炎已经手执观远镜在看。

    自从霍锦骁被带到对方的战船上,他便密切注意着那边的动向,可发生的事却着实透着古怪。

    “把船开近些。”

    隔得有些远,即便有观远镜,他也看不清情况。

    天空和海面皆有异动,他很难让自己冷静地呆在原处不动。

    ————

    “哥,把船开过去,近一点,快!”丁铃也已注意到海上非同寻常的情况。

    “知道了。”丁喻一边吩咐手下将船开近,一边沉声道,“他们两这是要打?”

    丁铃摇摇头,她看到巫少弥站在船头的舷尖上,一动不动。

    谁都不知道出了何事。

    ————

    无数人的无数目光,都盯紧这场比斗。

    霍锦骁却只听到自己剑尖传来的一声轻微裂响。

    那是剑入心脏之音。

    不偏一分,不差半寸。

    她想起多年前跟他说的话。

    “咚糍,若我行走江湖,一定会是最厉害的侠女,惩恶扬善,比我爹我娘还要厉害!”

    可如今,她好像成了四海八荒里最厉害的魔女。

长生双命() 
不知可有人试过,将剑刺进心爱之人胸口的滋味?

    人没了心可还能活?

    她师兄那么聪明的人,可会医他自己心上这道伤?

    霍锦骁不知道。

    杀东辞这日,万里无云,碧波微粼,是这海上难得的平静时刻,风雨皆无,四周都是人,看着她的剑,看着他的血。

    黑压压的蛊虫一只一只落到地上,像下起倾盆大雨。

    她和他相识有十六年……还是十七年?记不清了,从她记事以来他就在,像她生命里伴生的草木,在地上各自繁盛,可根却在地底深处相结,像紧密相联的血脉。

    “说好的,同去同归,你为什么骗我?”

    她抱紧他,呢喃着。

    凤冠未覆,嫁衣尚新,家中新贴的喜字犹展,匆匆数日,春华落空,乌发难结,少年心事,只剩旧忆。

    这段血路尽头,为何还是只剩她一个人?

    ————

    夏雨来得突然,乌云骤然聚涌,顷刻间下起滂沱大雨,山间的路被雨水浇得泥泞。林间树木簌簌作响,叶片叫雨打得噼啪作响,像突如其来的哭泣,四面八方流过。

    有人踩着满地泥泞急跑而过,蓑衣下摆露出的青裙蹭了一大片泥水,她也不停步,仍是卖力跑着。很快,她便跑到山崖下的石洞前,气喘吁吁地放缓步伐。

    石洞幽深,里面一片漆黑。

    洞前有人撑伞站着,伞沿的雨水串成线落下,雨气潮湿了他身上衣裳,肩头衣袂袖子全是大块水痕,这人也不知在雨里站了多久。

    “阿弥。”丁铃唤了他一声,把笠帽从头上摘下。

    巫少弥转头见了,将伞撑到她头上。

    “你怎么来了?”他问她。

    “小景姐怎样了?”丁铃一边说,一边把藏在蓑衣里的食盒拿出来,她来送饭的。

    巫少弥摇摇头,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担忧:“一天一夜,没出来过,也不让人进去。”

    他想进去陪她,都被她的剑气挡在洞外。

    昨日之战,他站在船上看得最清楚,霍锦骁不偏不倚刺中魏东辞心脏,而那一剑本该刺空。从那时起,她脑中绷紧的弦就断了。跟着霍锦骁两年半,他还没见过她像现在这般,生气尽空,鲜活不再,眼神都是灰暗的,看得人心里抽疼。

    可谁都给不了她安慰。

    从船上回岛之后,她就抱着东辞尸体进山,躲进这山洞里,万事撒手,谁都不见。

    “你在这里守了一天,吃点东西。”丁铃打开食盒,拿出荷叶包的两个包子塞进他手。

    巫少弥没什么胃口,却还是接下。丁铃拍拍他的肩,盖上食盒,又往前走去。

    “你吃着,我给小景姐送进去。”她快步冲出伞。

    “别去!”巫少弥闻言心头一紧,扔了手里的包子,飞身上前。

    轰——

    剑气骤然划过,洞前地面飞起一片碎砾。丁铃被巫少弥紧紧拽着手臂拉到身边,心有余悸地看着洞口地面上深浅不一的数道剑痕。

    巫少弥苦笑,要是能进去,他早就进了,怎么会在雨里站这么久?

    魏东辞之于霍锦骁,终究是这世上无可超越的存在。

    ————

    大风大雨,海浪汹涌,玄鹰号晃得厉害。

    冒雨观察敌情的瞭望手忽然很快爬下桅杆,往望月舱跑去。

    “炎哥!”

    望月舱内,许炎正与周河等人商讨应对三港水师之事,听到急报声不由蹙眉,皆朝门口望去。

    “炎哥,退……退了。三港的船撤退了。”

    许炎猛地站起,只字未说便朝外匆匆走去,也不撑伞,淋着雨到船舷边,拿着观远镜远眺,压在海线上的船只,果然像蚂蚁船缓缓往外退去。

    巫少弥说霍锦骁说服三港退兵,此话果然不假。

    众目睽睽之下,她又手刃魏东辞——

    只怕从今往后,中原已无她可立足之地。

    “小景呢?出来没有?”他转身问起。

    “没有,还躲在洞里不肯出来。”回话的是林良,他随巫少弥去看过她。

    许炎轻叹一声,眉间冷凝似雪消融,竟生出几分感慨之色。

    “有空再去劝劝她,雨天潮湿,尸首久放易腐……让她把人入土吧。”

    她凭一己之力退兵,又杀了魏东辞,这个交代,已无可置喙。那一战翻云倾海,纵然是他,也绝想不到她会真的对东辞下绝杀之手。

    亲手杀了所爱之人,那滋味,恐怕不好受。

    “知道了。”林良语气平平。

    劝她……她连人都不见,躲在洞时陪着东辞的尸体,他们纵然想劝都无从劝起。

    苦笑。

    “魏东辞是六省盟主,要杀她报仇的人肯定很多,如今三港她已经回不去了,只能留在东海。祁爷交代过,日后不论何事,他不在了,便尊她为主,从今日起,平南就算……易主了。”许炎看着远处缓缓退去的船只,沉沉开口。

    “报——”

    正说着话,另一艘船紧急靠来,有人跳上船,边跑边禀,连礼都顾不上行。

    “炎哥,沙家和宫本家的船队逼近平南南侧。”

    “什么?!”许炎转身。

    “这该死的沙老贼!想趁火打劫不成?”林良第一个骂出声来。

    他们若挑在这时候进攻,岂不正是瞧准平南正和三港开战,想借此机会分杯羹,将平南当作盘中鱼肉,一人一筷夹走分光。

    “你们几个听清楚了,三港退兵之事暂不外宣,他们想攻,爷就陪他们玩玩。去给查清楚,他们船数多少,船力如何,还有行进路线与位置……”

    许炎一边走回舱房,一边吩咐,末了又想起一事,朝林良开了口。

    “大良……再去请小景。”

    请她,也要她愿意出来。

    林良将那声轻叹放在心里,默默领命。

    ————

    幽深的石洞里燃着堆篝火,火烧得不算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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