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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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枭- 第18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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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花瓣上带着透亮的水珠,风一吹就簌簌滴落,像少女流泪的脸庞。

    啪啪几声,有人踩着湿漉漉的地面跑进医馆。

    时辰尚早,天才刚亮,医馆里的药香和院里的草木迎面扑来,格外醒神。魏东辞站在院里慢悠悠打拳,动作行云流水,一如从前,身上的单薄长衫被风吹得贴在骨肉上,画出段遒劲的线条,像雾松枝干。

    身后响起的脚步声让他一套拳都没打完就停下脚步。

    “早。”沙哑的声音咳了咳,笑着和他打招呼。

    他立刻拉起来人的手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沉下脸:“春寒潮重,你穿成这样跑出来,是不是前几日没病够?”

    霍锦骁吸吸鼻子,脸色是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二月底他们随军返回石潭,她在到石潭前两天生病。她的身体其实从幼时开始就很不好,小时候常病,后来长大习了武才慢慢改善,这几年已经很少病,但每回都病如山倒,去如丝抽,这回也不例外。

    她郡主身份已经恢复,不能再住医馆,已跟着父母住到奕和宫去。这一病病了足十日才好转,东辞也在奕和宫呆了十日,昨天晚上才回来的,谁知他前脚回来,她后脚就跟过来了。

    “我不冷。”进了屋她就摇起他的手,“你今日可空,陪我去两个地方?”

    “把披风披上,我就陪你出去。”他甩掉她的手,走到盆前拿巾帕拭汗。

    “知道了。”霍锦骁从桁架上取下他的披风抖开披到背上。

    青面墨竹的披风把人衬得愈发苍白瘦削。

    他扔下巾帕,过来替她系披风。她微抬起脖子让他系带子,目光落在他刚刮过的下巴上,硬朗的颌线极有味道,不再是从前温润的清秀。

    “去哪里?”他仔细打好结,问她。

    她心里一动,忽然歪头在他下巴上轻轻啃了一口,他僵住,她用沙哑的嗓音嬉皮笑脸地回答:“私奔!”

    说完,她拉着他就往外跑,长长的披风在身后飞成一片青雾。

    ————

    私奔自然只是个笑话,霍锦骁带着东辞去了七星山。

    下过雨的山路并不好走,尤其她还披着东辞的披风。东辞个头高,披风长,披在她背上总要拖地,山路泥泞,随意一蹭就扫到大片污泥,东辞只能拎着她的披风跟在她身后。霍锦骁走得热了倒想把披风解掉,被他给阻止,理由是出了汗,山上又湿冷,她不能再着风。

    霍锦骁带着他到了七星山顶的一座巨大坟茔前,东辞看到碑上漆红的“梁”字。

    这是梁家的坟。

    梁家被灭,是三港从前与梁家交好的几位商人凑钱替其殓骨入葬的,一家十九口人,全都在埋在这里边,其中包括梁俊毅。

    霍锦骁在坟前焚香奠酒,拜了三拜,才走到山前极目四眺,一转眸就看到不远处的小坟头。说来也凑巧,这坟茔选的位置,恰正对着当初祁望替曲梦枝所挑的坟茔,中间隔着个小小的山崖,就这么远远地并排而立。

    她想起在梁宅里见过的曲梦枝和梁同康。曲梦枝带着崇敬的依赖目光依稀还在眼前,梁同康的疼宠似乎还未褐色,可这个她全心依赖仰慕的男人,却是她一生悲苦的源头,她知道真相时应该是绝望的吧?否则不会不管不顾替祁望盗出了明玺和虎符。

    如今,横在这两座坟茔间的山崖,便是天堑,不论上天入地,二人不会再有交集。

    ————

    两人祭完梁俊毅,又慢慢走到对面山头的坟茔上,同样是焚香奠酒。

    “我应该带笔和红漆来的。”霍锦骁看着碑上被风雨侵蚀得有些褐色的字迹,情不自禁地伸手抚过。

    祁望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入骨,曲梦枝生未嫁人,死入祁门,成了他的妻子。

    如今,不知是否相遇?

    “心到便可,何必拘泥这些。立碑修坟,都是做给活人看的。”东辞的声音响起,像山间雨露,冰凉润耳。

    她转头一看,这人已经蹲在坟旁拔草。转眼已近一年,坟头四周已经长出荒草,坟前的石板下也窜出草芽来。

    算算时间,再过一个月,清明就到了。

    “你别过来,披风这么长,沾到泥麻烦。”

    见她蹲过来帮忙,他挥手赶人,又加快了手上动作,转眼就将杂草拔走泰半。

    “沾到了泥洗洗就好。”她还是抱着披风蹲下,没让他一个人辛苦。

    两人拔了阵草,忽闻身后传来窸窣轻响,还未转头,他们就听到沐真带着急喘的声音。

    “师兄,师姐,快加奕和宫。王爷有急事找你们。”

    “出了何事?”东辞扶着霍锦骁站起,敛了眉问道。

    “京城五百里加急,皇上病重。”

    霍锦骁心头一惊。

    皇上病重,太子又不在京中,若是有个万一,便又是腥风血雨。

    “放心吧,京城由镇远侯姜梦虎把守着,他原是王爷麾下大将,又是太子妃的娘家,有他在,京畿重地短时间内应该没问题,不过我们也要尽快赶回。”东辞一边说,一边将她手心的泥土擦去。

    “嗯。回去吧。”霍锦骁脸色无异,只淡淡应道,转身扶着东辞往山下急去。

    ————

    三月中下旬,沿海城市的雨季降临。绵密的雨一路下着,没完没了,人像潮霉一般。山路两侧的梨花盛开,被风雨打落,铺了满地细白的花瓣,马蹄踏过,便纷纷扬扬飞起,像阵白雾。

    嘚嘚嘚——

    十多匹马飞纵而去,往兆京急行。

    太子霍翎已先一步回京,霍锦骁随着父母,带着东辞和云谷诸君,晚了几日出发,轻装策马,远赴兆京。

    她已经有六年没回京城了。

    ————

    京城繁华,街敞巷深,高门候户比比皆是,处处开阔,不再是三港小城的恬静,也不是漆琉的热闹,它庄严肃穆,是一国之都,透着与他处不一样的气势。

    霍锦骁在四月中旬赶到兆京,住进皇帝赐下的晋王府邸。

    急情已除,皇帝重病不过虚惊一场,急病是真,但在他们赶到京城前已经康复泰半,只是身体到底不如从前。魏东辞被召进宫替皇帝诊治,皇帝瞧见他又不由想起二十多年前的旧事,想起他父亲魏眠曦,心情复杂。

    霍锦骁在到京城的第三日,便随霍铮俞眉远奉旨踏入金銮殿接受封赏。

    ————

    大安对女子束缚较之前朝已经松泛许多,这么多年下来不乏女子为国效力,入朝为宫的消息传出来,但像二十年前俞眉远那样征战沙场,掌一军帅印的女人,二十多年来还未出现第二个。

    如今,霍锦骁成为这第二个传说。

    虽未得帅印,未掌帅旗,锦枭之名却已远传兆京。

    她着戎装入殿,在殿前拜倒,行的是军礼,铁骨铮铮,脸上稚气全褪,叫坐在龙椅之上的霍汶一阵恍惚,仿如看到多年之前的俞眉远,也让站在两侧的文武百官侧目。

    东海大定,论功行赏,犒劳将士,首当其冲就是晋王一家。

    此番海战,前后足有五年,晋王之功最大,然而霍铮身份本就尊贵,功勋累累已封无可封,他又不爱名利权势,功成身退便要将兵权交回,所以全部的赏赐,最后都落到霍锦骁身上。

    “晋封永乐郡主为永乐公主,赐公主府邸,封地昌平。”

    霍锦骁霍然抬头,刚要开口,却得母亲暗示——封赏未完。

    “封,魏东辞为安乐侯,赐安乐侯府,食邑永享。”

    “赐婚永乐公主与安乐侯……”

    “……”霍锦骁傻眼。

    没人告诉过她,会有这样的封赏,她不应该回来的。

    偷眼看向魏东辞,他和她一样懵然,显然,他们都不知道这件事。

    圣旨十多道,道道降下,最后一道圣旨,是给太子霍翎的。

    皇帝霍汶身体已不如前,加之急病吓坏皇后江婧,他虽病愈,皇后却因此累倒,故他考虑数日终作决定,退位太子。

    满朝文武皆惊。

山海盛事(下)() 
天家赐婚旨意既下,霍锦骁无法再逃,只能乖乖呆在兆京。婚期很快议定,六月十二,就在太子登基大典后一个月。因着这两件事,整个京城的贵圈就像水入油锅般沸腾了,每日往晋王府递送的帖子雪片似的飞,一大半都是京中诸府女眷邀请她去参加什么花会诗会。

    霍锦骁不耐烦参加这些,通通拒之门外,就只去宫里见了太子妃姜桑梓和三公主霍熙平,再来就是拜见几位舅舅,见见堂表兄弟姊妹。她外祖、前工部尚书俞宗翰两年前病逝,如今俞府已由俞章敏当家,也已年近五旬。接任俞宗翰之位的,正是她的表舅徐苏琰,她母亲俞眉远娘家唯一还在世的兄长。

    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在兆京的街巷间慢悠悠驶着。

    “那里,是镇远候府。”俞眉远掀开帘子,指着不远处宅子道。

    霍锦骁看到朱红大门外的一对石狮威风凛凛守着。

    “那原来是靖国候府,也就是东辞他父亲的府邸,后来他父亲犯了事,满门被灭,皇上就将府邸收回赐给了镇远候姜梦虎。如果没有那场叛乱,东辞应该在这里长大,学文习武做个世子。”俞眉远目光飘得远,人生匆匆数十年,而她活了两辈子,爱恨已远,所有的过往也不过掌中流沙,慢慢从指缝里流走,不知哪一年会被她彻底遗忘。

    “娘,您与东辞父亲……”霍锦骁小心翼翼地问道。过去的事,她只知道些轮廓,长辈们对此讳莫如深,这是她唯一不敢问父母,也不敢问东辞的事。

    “想听?”俞眉远捏了下她的鼻尖,“过来,我给你讲个故事。”

    ————

    故事一讲就是半日,霍锦骁的唏嘘才刚起个头,马车就停了。

    霍锦骁从马车上跳下,再扶母亲下来,问道:“娘,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她们的马车停在俞府对面的宅院外头。

    “来看你的嫁妆。”俞眉远言简意赅。

    “我的嫁妆?”霍锦骁纳闷极了。

    俞眉远拉着霍锦骁往里走,宅子的门已被打开,门口候的人穿金银杏纹的褙子,梳油亮的头,笑得温柔。

    “馨姨,这些年辛苦你照管宅子了。”俞眉远一见她便格外温和。

    “王妃说得哪里话。”周素馨却抹抹眼角,眼眶通红,她是俞眉远母亲的陪房,从小看着俞眉远长大,感情非常人可比,“这位就是永乐公主?”

    “你叫她锦骁吧。”俞眉远扶着周素馨进园。

    “馨婆婆。”霍锦骁乖巧唤人。

    “使不得。”周素馨忙摇头,目光却不住地望着她,“真像……像王妃小时候……”

    俞眉远笑了笑,和她叙了几句家常,便转而朝霍锦骁开口:“这个园子和对面的俞府原是东西两园,全是俞家的产业,我出嫁之时,父亲把这个园子作陪嫁给了我。当初我在京城所有的陪嫁,都在这里面,还有从你十岁开始,我就让馨姨替你在京中置办的嫁妆,也全都放在这里了。”

    俞眉远幼时失恃,没有母亲替自己操持这些,所以她出嫁时嫁妆虽丰厚,却都是现打的东西,值钱是值钱,但失之精巧。嫁妆这东西,还是要早早准备的好,譬如一张拔步床,若想找好料子,再算上打造时间,没个两三个年都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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