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丁祁望的声音响起,霍锦骁收起心思,回头望他。他脸色仍有些差,一早上都在时不时轻咳,声音沙哑,还带点鼻音,瓮声瓮气。她想起昨晚的事,还有些不痛快,就躬身行了礼,也不唤人。
“怎么不多歇一会?”祁望问她。
“不敢,船上规矩,祁爷辰时巡船各处人员都要在岗,我要是坏了规矩,可要受罚的。”她垂着眼,目光落在他书案上。
“你还在气我?”祁望叹道。
“不敢。”她抱拳重重一揖。
“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多礼,还说不气?”祁望说话间又咳了两声,道,“你要还倦就回去歇会,我放你半日假就是,你要不倦就到我这来,我有事交代给你。”
霍锦骁狐疑地瞥他两眼,走到他案前,他却又指指自己身边,她更觉奇怪,便蹙着眉头走到他身旁。
“祁爷有何事吩咐?”
她的问话声才落,祁望忽从圈椅上站起往旁边一让,顺势又把她往椅上拉去。
霍锦骁猝不及防,被他拉着坐到椅子上,惊道:“祁爷?”
“你帮我写航行日志。”他道。
“我?”霍锦骁低头看着案前一撂记录册子,讶然非常,“我不会。”
“无妨,我说你写。”祁望朝前略倾身,从桌下小屉里取出两本册子放在她面前,“日志一式两份,一正一草。你先按我说的将草本写了,再誊入正本。”
他说话间打开草本,里面密密麻麻都是祁望的字,字迹苍劲有力,偶见潦草。
霍锦骁伸手抚上面前的册子,这册子不是用普通纸张制成,而是用羊皮纸,摸起来硬且糙,有种粗犷的触感,色泽棕黄,可防油水,易于保存。
“航行日志是航行过程中的重要资料。它除了可以很直接的反应出整个航程船上的所有变动,让纲首能在第一时间发现隐藏的问题,未雨绸缪或及时应变之外,也是一个船队最关键经验来源。每一次航行都是一场人与天的争斗,而航行日志就记载了这一次一次争斗里的应对经验。”祁望一边说话,一边咳嗽。
霍锦骁忙端起手边的茶递给他,他浅抿几口润过唇舌,又道:“来,我教你。日志首要是时间,航行几日,船上人员数,天象……”
他教得仔细,她也听得认真,祁望替她研了墨,她执笔染墨,往纸上写去,才写第一列的头三个字,就听到祁望低声笑了。
“错了。”他站她身后,倾身半俯,手握住她的笔杆,让她停了笔。
“啊?”霍锦骁疑惑地转头,恰遇他半俯来的侧颜。
总显犀利的眼眸难得有些温柔,唇角上扬的弧度很明显,身上是淡淡的药香,缓慢地飘入她鼻间。
恍惚间,她像看到东辞。
他也常如此教她写字,一笔一划,倾尽温柔和耐心。
“今天记的是昨日的事,你要写昨日时间。”祁望解释了句,将目光转向她,却对上她怔忡的眼,眼底星色朦胧,映出他的模样。
她的眼,会叫人忘记她的平凡。
“怎么?”他问道。
“没什么,觉得自己犯了个愚蠢的错误。”她收回目光。两人完全不同,并无半点相似,她从他身上看到东辞影子,岂不愚蠢。
“是挺笨的。”祁望不知她所思,只淡道,“幸而是草本,偶尔写错也无妨。”
她不回嘴,又醮些墨汁,重新写起。祁望直起身,说一句她便写一句,偶尔她也会抢几句话,说对了祁望就点头,说错了祁望便用葵扇敲她后脑勺。日头渐升,舱里又渐渐闷热,他已拾起葵扇在她身后摇着,给自己打扇,也给她送点风。
霍锦骁写了约有半个多时辰,才将全篇日志写好,又仔细誊抄到正本里呈给祁望。祁望在她誊抄时就已倚在榻上抽起水烟,人笼在缭绕烟雾里。
“字写得不错。你们姑娘家不是都爱簪花小楷,为何你练的是瘦金体?”祁望一手夹着烟枪,另一手翻起桌上的册子。她的字笔迹劲瘦,运笔如剑,不是女儿家常习的字。
霍锦骁瞧瞧自己的字,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说自己的字了,先前柳暮言也夸过。
“我的字是师兄教的,他练的是瘦金体,写得比我好,我只学了形未承其意。”霍锦骁站在一旁回他。
祁望翻册子的手一顿,随意道:“你与你师兄感情很好?”
自从他知道魏东辞是她师兄后,她便经常提及魏东辞。
“怎样才算好?我与他从小一处长大,同吃同玩同学,感情自然深厚。”霍锦骁说话间已提来铜壶往他杯里添水。
祁望仍看着她写的日志,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既是如此,你年纪也不小了,你们为何不……”
她把杯往他手边一推,接茬:“为何不成亲?可我们为何要成亲?相识虽久,他待我也好,却从未表露过心迹,没有约定没有承诺,我们只是师兄妹。”
他的不告而别,无需向她交代。
而她连等待都没有理由。
“那你还喜欢他?”祁望不由又问。她不避讳提及旧事,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却叫人心疼,女人的大好年华,不正是她如今的年岁?
“总会忘记。”她答。
他不知道她说的是总会忘记这个人,还是总会忘记自己爱着这个人。
“也罢,你师兄错过你,是他的损失。你很好,他不好。”祁望看完日志,“啪”地合上递回给她,“收到屉里去。”
“真的?祁爷也这么觉得?当然是他不好!”霍锦骁笑了,眼睛弯成弦月,一点点悲伤都没有。
“真的!”他见她脚步松快地走回桌案处,便也起身跟着走到多斗柜前,从里边翻出个木匣子。
“祁爷真好。”她收起日志,转头见他已打开木匣抽出两本册子,便随口问道,“那是什么?”
“平南过去的航行日志。我在东海十几年,掌平南船队九年,每趟航行日志都存着,大部分都在岛上,这里只有两本,不过这两本是远洋航线的日志,所涉之事更广,你要不要看?”他将册子递出。
“给我的?我要!”霍锦骁惊讶极了,两步奔到他身旁,伸手要取,他却缩手。
“还气吗?”他举高册子问她。
“气?”她眼珠转了转,立刻道,“气什么?谁敢和祁爷置气,我与那人拼命。好祁爷,快给我!”
“鬼精!”祁望用册子敲了下她的脑袋,才塞进她手里,“收好了,只是借你看,别给我弄残了。”
“保证完璧归赵。”霍锦骁如获至宝,抱着册子笑得满脸花。
祁望却忽然咳起,只剩眼中还有些笑意。霍锦骁听他咳得厉害,记起他还病着,忙将册子放下,把水端来给他,趁他喝水之机伸手探他额头。
“还有点烫,你别说话了,快躺着歇去。早上的药喝过没?喉咙不舒服吧,别抽水烟了,我去大夫那看看有没润嗓的东西,顺便把午饭取来,你等我一会。”
她又风风火火起来。
祁望拦下她:“不必麻烦,一会有人自会送来,你安静呆会,把桌上的书收收。”
“也好。”
霍锦骁一口应下,见他躺好后才去收拾桌子,等书案归拾完毕,她再转身时,祁望已然睡着。
————
船平缓而行,海面平静,这几日航程颇顺,虽说因首日风雨绕了航线,然而后几日满帆全速,他们到达平南岛的时间也只晚半日不到,一共用了五日。
这五天里,霍锦骁都跟在祁望身边,除了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外,也听他教导,帮他处理些杂务。每天的航行日志,现都由祁望口述,她负责写,渐渐也就熟悉起来。空暇时间她都用来看祁望给的两本日志,或是修练《归海经》,海上日子单调,每日所见都是天海茫茫,她却不觉枯燥。
第五日傍晚,霞色成火烧在天际,平南与燕蛟的船队终于到达平南港口。
码头上的平南旗帜迎风而展,熟悉的面容已在码头前守了多时,朱事头、柳暮言、徐锋领着一众水手站在海风里,身后跟着林良、华威、宋兵等人。
霍锦骁跑上船头甲板,船未靠岸就拼命挥手。
离开了一个多月,经生历死,她忽然很想念这个平静祥和的岛屿。
扬帆()
暮色降临,平南岛上却沸如白昼。
祁望攻打金蟒大胜而归,不止带回一大批战利品,还将金蟒岛易名燕蛟收伏,这是整个平南岛的喜事,消息早就传遍全岛,是以他们一回来,祁宅的大厨房已备下席面,库里的圆桌、八仙桌尽数取出,从饭厅摆到院里,满满当当。
这么大的排场,宋大娘一个人可不够,就找了岛上有名的总铺师办桌,烧了盆菜。
这是霍锦骁第一次吃盆菜。一桌十人,只围一道菜,那菜用大木盆装出,像大杂烩,却又比普通大杂烩复杂许多,色夺眼珠,香馋口舌,别说吃,就算只是看着都是享受。盆里的食材上三层下三层,里外又三层,层层叠起,最上层为最贵重的食材,花胶鲜鲍、虾蟹鸡鸭,其间以鲜疏点缀,下面是萝卜冬菇、各色丸子、猪皮鲜笋等吸汤之物,一排排码好,浇的汁是一大早熬好的鲜鸡汤,调以南乳、面豉酱等一起烹制。
天未全黑,四处灯笼挂起,满厅满院朋客满座。
“这趟大获全胜,最大的功臣是小景。”祁望坐在正中主座,手边就是霍锦骁,他亲起身将盆菜正中扣的最大一枚鲍鱼亲自夹到了霍锦骁碗中。
他当着众人的面夸她,霍锦骁忙起来推让,却被人从后头一掌按着肩坐回椅上。
“祁爷都开口了,小景就别谦虚了。”
竟是林良带着几人端酒而至,都是素日里与她要好的。
“大良哥也来取笑我?”霍锦骁转身笑道。
“怎么还叫小景?大良,要改口叫景爷了。”柳暮言从另一边走来,身边还跟着朱事头与徐锋等人。
“对对对,景爷。我该打,叫错了。”林良忙打了自己嘴巴一下,又举杯自罚。
“大良!”霍锦骁忙从席上出来,一边按住林良的手,一边朝柳暮言道,“柳叔千万别这么说,折煞小景,朱事头、徐部领,你们也莫再如此,别人不知小景底细,你们还能不知。我连个正经水手都没当好,哪当得起你们一句‘爷’?使不得,还是唤我小景吧。我敬几位一杯。”
“一杯哪够?”林良见她饮空杯中酒,忙从华威手里拎来坛酒,又给她满上。
朱事头也开了口:“今非昔比,你如今贵为燕蛟岛主,怎可同日是而语,景爷,我也敬你一杯。”
“还有我!昔日同船多有得罪,还望景爷包涵,先干为敬。”徐锋跟着凑上前来。
能在东海掌一岛之事,司一村之务,她的身份早已水涨船高,又有祁望在旁造势,这满座的人哪个敢不敬她三分。
霍锦骁连道“不敢”,却无人听她的,只被拱着喝了好几杯酒。
“好了,别再抬举她,你们都是船队的老人,有功夫替我多教教她便是。”祁望吃了两筷菜才出声。
“是。”柳暮言三人都俯首领命,又敬了几杯酒便退回自己席上。
倒是林良和华威几人仍不离去,竟还取来大海碗塞给霍锦骁,嚷着要她喝酒。
霍锦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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