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允缓缓转身,看向明雪,素净的脸上一片古井无波,心里却想道:眼前这女人,还真是无论何时都是装扮得那么精致华美。
甫一想到此处,陆允就是一怔。竟然在这个时候她还会冒出这样的想法,令她有些意外,怎么说呢,这应当算是风宁路说的,“吐槽”?她知道按着自己的性子是绝不会在这样的时刻有这样的反应的。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跟家里人去道观上香,偶然听见有人在说什么撞邪和驱鬼离身之类的事,好奇地去问道士:能很多个人一起待在一个房间里,为什么不能很多个待在同一个身体里?当时道士跟她说,两个灵魂共用一个身体是有违天道的事,不是互相推挤排斥,就是会互相影响吞噬,直至一个身体里只有一个“人”为止。
难道真如那个道长所说?那她和风宁路是哪种情形?陆允微微皱起了眉头。
陆允没发现自己在此时已经越来越不像自己地跑神跑了很远,明雪自然也不知道陆允正在神游天外,只是见陆允看着自己面无表情闭口不语,以为她是故作镇定深沉罢了。
明雪在心里不屑地冷笑,脸上却没有露出分毫来,轻轻巧巧穿过小径往陆允这头又进了几步,微微笑着,带着对这繁花竞放的赞叹之意。行到陆允跟前,握上陆允端在身前的双手,轻轻捏了捏,视线在陆允脸上细细扫一回,微微皱起眉头道:“妹妹又清减了。”
好像真是相好的姐妹,相约聚会赏花。
一句话让陆允回了神,收起别的心思:面前还有个人要应付,这可是她请来“赏花”的客人。客人都到了,主人当然不能失礼地晾着客人不理呀。她眨眨眼,垂了眸子,由着手在明雪手里捏着。平声平调开口,本想着面子上也敷一敷场面话,寒暄两句什么的,哪晓得却是丢出来莫名其妙的一句:“我知道你对三殿下的心思。以后你可以放心了。”
明雪的微笑有一瞬间的僵硬,倒不是因为陆允道破了她的心思。她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藏藏掖掖的事,她愣住,是因为陆允一开口就不是她所熟悉的陆允的路数——以往的陆允,会先寒暄几句然后再一边试探着她的意思一边转入正题——因为这是以前她教给陆允,并让陆允刻进骨子里的路数:在情形不明的时候,要不动声色,谨慎小心,摸着石头过河。
细细看陆允的模样,当然没有丝毫不同,可是眼中的神采却和之前大不一样。甚至跟上次在温泉池见到时都十分不同。若不是身上那盖都盖不住的荼靡花香气,她几乎要以为面前这人不是陆允本尊,而是别人假扮的。
明雪吃不透陆允,决定先不接她的话,等着看陆允是不是还要说些什么,但陆允竟是就闭口不言了——因为陆允也在意外,比之前说出那句风宁路式的“吐槽”时更加意外。然而看一看明雪眼中带着惊疑的复杂神色,特别是她脸上有点僵硬的笑容,陆允觉得自己的这种改变也并不讨厌嘛。
明雪本就细细盯着陆允的神色,当然没有看漏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松快和笑意。心头就炸了个小火花。但是她当然不会让这一点点小意外乱了自己的心神,于是垂下眸子想了想后,凑上前一点点深吸一口气:“妹妹身上这香味太重了些啊。”说着面露惋惜地摇了摇头。
她没有跟着陆允那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继续下去,她本就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何况是现在,何况是对着陆允,在她眼中,陆允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命又捏在她手上,哪能让陆允在她这里翻出天去?哪怕是占个先机也是她不喜的。
陆允依旧没有接腔。
“妹妹是觉得。这香味无甚紧要?”明雪的声音里带了些许冰冷的嘲讽,以及怒意。
“你的本事,我从不怀疑。”陆允终于开口,“我知道你因为三殿下的原因十分恨我。”
“那妹妹的意思是?”这回嘲讽的味道已经不仅仅是在明雪的语气里,更是明明白白写到了她的脸上:真是好笑,难道陆允以为,她安排这毒药解药的折腾,只是因为三殿下的原因么?
眼前又浮现出杜眉那衣不蔽体瘫在地牢里的身影,枯败的脸……明雪咬住嘴里的软肉,牙关一紧,舌尖尝到一丝铁锈的味道。罩在大袖下的手指一缩,却是觉不出刺破掌心的疼痛。她一甩衣袖,移半步侧了身子,扬起下颌,眯起眼睛瞥向矮她半头的陆允。
仿佛对明雪周身陡然暴出的杀意一无所觉般,陆允神色不变,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淡淡地道:“我请你来,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哦?那妹妹想让姐姐做什么呢?”明雪偏了脸睨着陆允,似笑非笑。
陆允叹了口气:“七殿下身上的药,给他解了吧。”
一句话,让立在不远处暗角里的人身形一僵。
“今天你约我来,我就知道你是对他下不了手了。可是我为何要依你所言?”明雪挑起眉毛。陆允非但没有杀了司寇宇铮,反而求她给他解去身上的药引?联想到之前陆允说的那句话,她眼珠一转,声音提高了一分道:“原来你……现下是喜欢上七殿下了?”
“我做了一件事,给三殿下使了个绊子,以后三殿下该是会恨我入骨了。”陆允没有正面回答明雪,还是那么淡淡的语气。
明雪“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却听不出这一声笑的意味:“陆允啊陆允,三殿下对你如何,你该是知道的。这么短短的时间,你不单家仇不报,还移情于七殿下,甚至为了他,不要自己的命不说,连三殿下也拖下水。我是该骂你对三殿下无情无义好呢?还是该赞你对七殿下情深义重好呢?”(。)
第一百七十章 逼迫()
陆允看一眼明雪,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接着说道:“你恨我得了三殿下的爱重,又恨杜眉之死与我有关。现下三殿下恨我,我又死去,算是一命抵杜眉一命,于你而言,算是得偿所愿了吧。”声音并未因明雪的话有丝毫的起伏波动,“你只需告诉三殿下,你为他所做的事,再告诉他,你已替他除去我,想必三殿下对你的爱重倚重都会增加不少。这样的价码,够不够换你替七殿下解去药引?”
“现下即便我不依你所言,我也可以告诉三殿下,是我替他除去了你,不是吗?”明雪抚抚额,看着陆允,笑得古怪。
陆允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但是,若你不答应这个交易,你意图毒害七殿下的事就会走漏出去,传得天下人尽皆知。”
明雪听得皱起眉头。陆允的神色十分笃定,不像是虚张声势。
在明雪的眼中,陆允只是一个小小的孤女,失了家族的倚靠,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之前的行事完全都是依赖司寇宇恒和她的支持。
放在之前,她必不会相信陆允能有什么能耐和手段把消息散布出去。要知道哪怕是在市井中散布消息,也需要大量的银钱和人手,而这种针对性极强的消息,那所需要的更不只是银钱和人手而已。然而今天,当她收到匿名送到园子的纸条时,她却不能再继续把陆允当成是全无根基的小孤女看待,也许她真的有那个人脉和手段……
“手足相残的名声,将对三殿下极为不利,他想得到的东西怕是就永远得不到了。这其间的利害你自然清楚。你布置下这种种,最初的计划不就是助三殿下得到他想要的吗?接受我提的交易,只是让他失去了得到那东西的一个途径,但是不接受的话,极有可能他就是永远得不到。孰轻孰重……”陆允没有说完,轻轻一笑,让明雪自己去想。虽说那把椅子上从来不缺手足至亲的血。这早就是大家都知道的秘密,可是台面下的东西放上了台面,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明雪好一阵子没有出声,一双眼睛晦暗不明地望着陆允。陆允又笑了笑:“接受我的交易。就只是我们两个姑娘间儿女情长的小事。这个交易三殿下不会知道,你要怎么样跟他说今天的事,也完全可以由你自己需要和喜欢来决定。因此对于你来说,没有任何损失,而且是件好事。不是吗?”
躲在石头后面的澹台秋将这番对话听了个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今早师姐的消息只说有重要的事,要他必须走这一趟,并指定了在山崖顶的大石西侧凹处等候。他以为是师姐找他有什么事商量,却没想到没见到师姐,反倒见到了陆允,更没想到会听着了这么一番让他心头巨震的对话。
明雪对司寇宇铮下了药?下了什么药?这药有多凶险?如果无大碍,那陆允不会提出要明雪解去它。如果有大碍,陆允的模样又不是非常焦急似的。他真想冲出去立即抓住明雪问个明白,让她赶紧把药解了。
另一面。陆允的态度也让他十分不是滋味。他们一直觉得陆允是下定决心豁出命不要的找司寇宇铮报仇,要对司寇宇铮不利,可听着陆允的意思,她今天竟是要用自己的命换司寇宇铮的平安?!难道他们一直错怪她了吗?
至于司寇宇恒被扯进来的事反倒一点也没有引起他特别的关注,因为不管是不是他指使的,他和司寇宇铮之间的不对付也早就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只是面上维持着那层窗户纸没捅开而已。
只是,就如陆允所说,明雪给司寇宇铮下药这事,不让他知道则已。一旦让他知道,那就是让他们捏了司寇宇恒一个把柄。至此,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用这件事做文章。依陆允所说。她是这个下药事件中重要的人证,人证么,自然是活着才有用。
想到这里,澹台秋又想起昨天在御书房里摔烂的那个碗,顿时觉得有点头痛。上面那位只是暗示了一下陆允不能留,司寇宇铮就使上了性子。气得上面那位摔了碗,还是撵着司寇宇铮的脚后跟摔出去的。看来那位要取陆允的性命也是铁了心呐。他得想个法子,劝上面那位留陆允一条小命才行。
那边厢,澹台秋短短时间里脑中已转过十几个弯,决定继续静观其变,这边厢风宁路只是看不懂:她以为来的会是司寇宇铮,没想到来的是明雪,这已经让她十分不解了。后来听了陆允所说的交易,更是让她搞不明白——陆允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找司寇宇铮报仇么?怎么现下却是在帮司寇宇铮了?
只是现在盘旋在明雪和陆允间的气氛实在有点诡异,这种场合下她也无法开口相问陆允。
再看向明雪,明雪此时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和那晚在河边对她下毒时的癫狂之态,让她暗暗心惊不已,即便知道按着理智来说更应该选择答应陆允的交易,可明雪真的会乖乖答应吗?瞧着她的神色,可是一点屈服妥协的意思都没有!
陆允当然知道明雪没那么容易听她的话,笑着补充道:“如果不接受交易,那消息不但会走漏出去,而且会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是因为你恼恨三殿下辜负了你的心意,因爱生恨,而泄露出三殿下指使你下毒的事。”
她是不知道明雪有多少底细和秘密,兴许别人也难以查出来,不过以司寇宇恒的性子,他放得明雪在身边极尽的地方用她,必是对她了若指掌。要收拾明雪,没有比司寇宇恒更好用的刀了。这一消息放出去,不仅是让明雪失了司寇宇恒的心,连带着她的周遭都不会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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