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这人会隐身术不成?亦或是
在故意躲着她和她的人?
想到这里她忽然灵光乍现,杨靖会因为先帝的意外身故负疚罢官,定然是对先帝十分忠诚爱重。
而自己是先帝唯一的骨血,想必杨靖对她也是心情复杂吧?
如果不是先帝薨逝,蘇瑭公主绝对不会落得被新帝算计下嫁相府的地步。
杨靖心中有愧。
故意躲着她是因为无颜已对,但既然能躲,想必他也是能时时监视她的所在咯?
想通了这一点苏瑭反而放松下来,让身边侍卫全都先行下山等候,自己只留了素铃在身边服侍,安安心心地礼起佛来。
这心思一变,却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前几日没曾注意到的东西,全都渐渐浮出水面。
比如每日她去住持方丈那里听禅回来,先帝牌位前的佛香佛果都必然是新换的,佛龛前被擦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
而院中零星落叶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花坛中素色小花都被精心浇灌过。
第一日住持方丈就说,这院子日日有人扫洒。
但苏瑭住了这么些天,却一次都没见到过那扫洒之人。
呵,这里原来还隐匿着一个“扫地僧”。
这日苏瑭如往常一样早早起身,梳洗妥当用过斋饭之后就穿了一身素色群袍带着素铃前往佛堂。
只不过这次她却在方丈开始讲禅之后不久就谎称身体不适起身告辞。
方丈显然没料到她突然发难,一时间阻拦不及,连派人前去通风报信的间隙也没有。
苏瑭走得很快。
几乎已经笃定自己能在院子里将人“捉个正着”。
临近花木婆娑的院落,就能听到院子里传出“沙沙”的竹耙子扫落叶声。
扫地僧果然来了。
苏瑭长眉一挑,脚步反而放松下来,神色间隐有期待。
杨靖少年成名,虽功勋显赫但其实不过而立。
你看杨子康才多大,杨靖他亲哥要是还活着也才年近不惑而已。
他会是个怎样的男人?
她悠然转过树丛,一眼就望见篱笆墙内,一高大的灰衣僧人正立在香樟树下。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虽未转头,但他显然已经听到了来人动静。
单薄的僧衣下虬结的肌肉随之一僵。
苏瑭红唇微张,高大的男人仅一个背影就能仿佛间窥见曾经的杀伐决断肆意沙场。
可那本该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剑的男人,却头顶光如明镜。
她细看了两眼,还好,没点戒疤。
艳妻13()
杨靖虽然穿着灰扑扑的僧袍;那被洗得泛白的单薄布料却掩不住沉寂数年还一如往昔的杀伐之气。
可见他也并没有什么潜心向佛的意思。
不过是借这清净宝地;避开不愿面对的尘世罢了。
有的人披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他却是穿上僧衣也不像和尚。
唯一值得苏瑭钦佩的;是他多年如一日地守着这个先帝的院子;日日供奉先帝的灵位。
当年的事;不管真相如何;这位大将军对赵氏的忠心
大概可以称得上一声日月可鉴。
苏瑭这么想着就朝素铃摆手,对方无声蹲了蹲就自找地方而去。
她挺直腰背,施施然迈步。
今日落叶似乎比往常要多;苏瑭一步一声枯叶被踩碎的脆响。
一声声让人心头抓紧,杨靖立着没动,捏在竹耙子上的双手却越捏越紧;手背青筋突起。
“施主今日早归了。”
他不得不开口;声音一如其人,是久经沙场炼就的深沉暗哑。
“禅房已经扫过”
杨靖说着就微微侧身;低着头恭敬地让路。
等了片刻却听那脚步声停在跟前;视野里出现一双玉色绣鞋。
鞋尖弯弯勾起;顶上一簇白羽随风轻扬着。
“靖叔叔;你让瑭瑭找得好苦。”
却听柔柔的一声在耳边响起;杨靖蓦地抬首;就望进一双潋滟笑眼。
这几日他一直在暗处看她。
蘇瑭公主跟先帝长得不算很像,但隐隐似乎能看到其父的影子,特别是这么面对面站着。
她身上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息;让人忍不住就想要向之臣服。
杨靖过着与世隔绝的佛门生活;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公主突然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
曾经在公主还很小的时候他远远见过一次。
那时候粉粉嫩嫩的小娃娃,转眼已经成年,出落成眼波含情、风姿绰约的倾城美人。
这时美人娇滴滴地仰脸看他,嘴里喊着“叔叔”。
那恍如隔世的感觉让杨靖有些哭笑不得。
想避避不过,再装就不像话了,“公主也长大了,皇上若是能见,定然十分欣慰。”
杨靖丢开竹耙子,朝面前的人行了个僧人礼,口中仍然称呼先帝为皇上。
在对方看着自己微微走神的时候,苏瑭也在打量他。
虽然顶着个和尚头,但在她的审美里,杨靖无疑是个世间罕见的美男子。
在佛寺里藏了这么多年,他的皮肤还是漂亮的蜜色。
侧脸耳畔,还能依稀分辨出曾经浓黑鬓角留下的痕迹。
那双眼睛犹如点漆,浓眉飞扬、眼窝深邃,又有挺鼻薄唇,被下颌刚毅的折线衬得英武中又略带一丝匪气。
就这副模样,若是放在山中野寺,大概良家妇孺路过都不敢进门,怕那和尚是流窜的匪首装的
即便是在这报国寺,若是让他去做迎客僧,前来上香的夫人小姐怕是都要脸红的。
苏瑭听他口称“皇上”,随即笑意微微带上些苦涩。
“有何好欣慰?”她反问一声撇开视线。
鸦黑浓密的睫毛敛去眼底流光,似有说不尽的愁苦却无人倾诉。
杨靖皱眉,“公主找贫僧”
苏瑭却打断了他的问话,朝前走开两步再转身,先前的笑意、方才的苦涩全然不见。
一双上挑凤目里尽是诘问、质疑和怨责。
她忽地甩袖,“杨靖,杨国公,杨大将军!”
杨靖略带戾气的窄眼皮挑起,眼睛瞪大,被她这一叠声喊得心肝乱颤。
膝下跟着一软,竟然就直直跪了下去!
刚才他还能自持如今的僧人身份,在先帝嫡女面前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
此刻却胸腔雷动如鼓,额角渗出细汗。
对方一介女流,穿着绫罗丝裙,却犹如身披金甲,浑身霸气凛然
仿佛已故之人又重新站在了自己面前!
见对方朝自己俯首,苏瑭却还不肯罢休,声声控诉,字字犹有万斤接连朝杨靖砸去。
“杨将军,父皇之死你可有责?”
“我是我之责所以”
杨靖拳头捏紧,重重杵在地上,手臂肌肉因为用力而暴突,僧衣都被撑起成夸张的轮廓。
苏瑭却厉声打断。
“所以你就掷了虎符,抛下父皇的江山,背弃父皇的臣民,丢下杨家的祖训,空留母后与本宫孤儿寡母被那朝中奸佞任意践踏欺压!”
她目光如炬,红唇开合,一气抛出重锤。
“战场累君负伤,是你的罪!”
“逃避罪责不思弥补,是你的过!”
每说一个字,杨靖的脑袋就垂下一分。
“你以为交出虎符就是交出兵权?杨靖,你太天真!”
苏瑭哪里还有半点烟视媚行的女儿娇态,她的美,在此刻只剩凌厉,刮骨噬魂。
“军中大权旁落,被那些阴险小人盘剥一空,誓死追随父皇,追随你杨大战神的忠良却被压迫被排挤,他们比本宫更值得你大将军这一跪!”
“多少人找了他们的大将军多少年?你却龟缩于此,削发为僧?”
她盯着男人的头顶,忽地冷笑出声。
“可杨将军却似乎并未六根清净”
声音刚刚低下来又蓦地拔高。
“可是还想着时过境迁,等没人记得你杨靖的时候再蓄发下山,看我赵家江山如何葬送在奸人手中!”
到最后,杨靖已经五体投地。
他额头紧贴着青石砖,双拳下面已经晕出血红。
苏瑭这才深吸口气,敛去浑身势头,声音一下子又柔下去,隐隐带上凄苦。
“父皇若是在,瞧见女儿被旁支过继的新帝算计,当成玩物一般赠给那心术不正意图染指赵氏江山的曹家”
“父皇若是在,瞧见被他捧在掌心的明珠蒙尘,堂堂嫡公主要仰人鼻息苟且偷生”
“靖叔叔,你说,父皇若是还在,他,怎会欣慰怎能欣慰?”
杨靖浑身震颤,肩背单薄僧衣骤然炸裂,竟是被紧绷肌肉给迸开了线脚!
“杨靖该死!”
他似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因为贴着石砖,声音沉闷,苏瑭无法分辨是否带上了哭腔。
“靖叔叔”
她忽然叹了口气,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素色绸缎在身边铺开,犹如院中绽开的白花。
苏瑭伸手,纤细的手指探过去,五指点在杨靖头顶,倏尔轻柔抚过。
“你可知,有的时候,死却是最好的结局,求而不得的事情太多,死也是如此。”
杨靖在她微凉的指尖触上来的时候就抖了抖,闻言沉重地抬起头。
又见女人笑靥如花。
苏瑭温柔地告诉他,“该死的人太多,不缺你我。”
说着双手过来,捧着他的脸将人微微扶起。
“靖叔叔还要随我下山,替瑭瑭去把那些欺我、诓我、瞒我、骗我、害我、伤我的奸人送进万丈深渊,让父皇在天之灵能如你所言。”
说完在男人带着水光的怔愣注视下轻轻凑过来,在他眉心印下一吻。
仿佛那是一个契约。
轻如蝶翼扇动的瞬间,就锁住了杨靖未来一生的忠诚,还有真心。
自那眉心一吻之后,杨靖才如梦初醒,数年来的坚持和自认为的赎罪都变成了笑话。
他跪在先帝牌位前沉默了很久,直到苏瑭亲手捧着崭新的衣袍过来。
“靖叔叔,更衣吧。”
杨靖偏头看她,立即站起来接过衣物,“公主,直呼杨靖其名就好,臣,担不起这声叔叔。”
苏瑭却笑着摇头,“难道你还想听我叫一声靖哥哥?”
杨靖脸上唰地红透,还不知道该怎么接口,又听她故作狡黠。
“那子康岂不是要叫我一声姑姑或是婶婶?靖哥哥,你那好侄儿找你,为何不见?”
杨靖大窘,但脑子不笨,“公主是跟踪子康找来的。”
这不是问句。
他撇开视线不敢直视苏瑭的眼睛,“那时我还在犯糊涂,不愿再牵扯世俗。”
“哦?”苏瑭却伸手捏着男人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那现在是愿意再沾染红尘咯?”
杨靖简直觉得面前的女人不似凡人。
她指尖的温度明明偏低,却让他觉得从下巴那里开始有把火要烧起来了。
见他抿着薄唇不说话,苏瑭逗弄心起,脚下上前一步,“大和尚要还俗,是想喝酒吃肉了?”
她眼神灵动,“还是想讨媳妇了?”
杨靖终于受不住,大掌抬起来捏住苏瑭手腕,脖子微微后仰,下巴挣开钳制。
“公主莫要说笑,这就去与大师辞行吧。”
这几年若不是受到住持方丈有心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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