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帝后离去,被屏退的仙婢重新入殿,伺候珞宓更衣。
她木然地配合,直到重新穿戴整齐,才终于定下心思。
“退下!”
“帝后说了上仙不可以离开羽瑶宫……”
“让开——”
她的宫殿,谁人敢拦?
珞宓一路走出羽瑶宫外。她知道帝后不愿让她出来,一是怕有危险,二也是怕她再做傻事。但她不亲见忘渊之惨况,于心难安,不亲见长乐之绝情,于心难平。
蓬莱没有什么变化,除了黯淡的苍穹里再见不到一颗星辰。
九天宝殿,却已面目全非。
珞宓藏于几盏宫灯之后,俯瞰整个九天宝殿,断壁残垣,烟尘四起,喝着忘渊水的极恶之兽,精疲力竭却仍守着仙阵的众仙。
三天三夜,再多仙力也禁不起这样耗,如今的仙阵就像凡间冬末春初的湖面,冰已化至极薄,随时随地可能碎裂殆尽。
九天要『乱』了吗?三千年的大战要再来一次了吗?不,会比三千年前更惨烈吧……
父王和母后在仙阵之东,几位九天法力最高的上仙分别在仙阵西、南、北统帅,长乐,长乐……珞宓仔细看过仙阵,寻找心上之人,赫然发现他就在天帝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方,那位置几乎算作仙阵之东的副统帅了,而在他身边……又是既灵!
珞宓的手不自觉握紧,指甲弄疼了掌心。
良久,她呼出一口气,用斗篷罩住头,像很多喜欢扮神秘的散仙那样,遮住脸,翩然下落,混入仙阵之东。
三天三夜的鏖战,众仙早已疲惫不堪,全靠最后一丝精魂气再撑着,整个九天宝殿陷入一种不可名状的暮气沉沉。
除了仙力殆尽,还有越来越渺茫的希望之下,那逐渐冷却的热血,慢慢死了的心。
不过也有依然斗志昂扬的仙友,他们或许阻止不了忘渊水干,却有勇气展望水干后的世间,甚至细听,还可见自嘲和调侃,那是极难得的、无论情况多糟都敢于面对的坚定与乐观——
“如果至恶妖邪都出来了怎么办?”
“不知道。”
“我以为你会说那就捉呗,出来一个捉一个,出来两个捉一双。”
既灵无奈看他:“如果忘渊水真的干了,我哪还有命捉妖,早就被问罪了。”
仙力濒临耗近让谭家二少的气息有些不稳,但半点没动摇他“高洁的品格”:“妖邪都出来了,谁还顾得上问你的罪,趁『乱』赶紧跑。”
既灵没好气地笑,脸上血『色』很淡,眸子却仍明亮:“你怎么都成仙了,还这么狡猾。”
谭云山莞尔,第一次发现这两个字讨人喜欢。
苦中作乐的两个人没注意这番对话被前后之人一齐听了去。
前头的天帝还好,假装没听见某些“疑犯”谋划要逃,并不太难。
后面罩着斗篷的珞宓却再没忍住,泪水无声而落。
不该是这样的,找回心的长乐该是喜欢自己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她为他做了那么多,甚至惹下大祸,竟替别人做了嫁衣,她真的不甘心……
谭云山微微皱眉,不知道是太疲惫出现了幻觉,还是真的有仙人绝望悲切了,怎么身后似有啜泣?
想要回头去看,然而刚刚转头一点,就瞥见一只爪子搭上了忘渊的岸!
三天大限已到,忘渊水落三尺,那被珞宓形容为要化不化的湖面薄冰,终是碎裂。
仙阵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妖兽——”
接着是此起彼伏的:“这里也出来了——”
不止谭云山看到的这一只,而是从已经毁掉的九天门到忘渊之末,皆有妖邪而出!
仙阵再不成型,整个九天宝殿一瞬尽『乱』!
【都是浅处妖邪,成不了气候。各仙就近集结,合力制之,断不能让妖邪入了凡间,妖魄也不行。】
天帝的声音此时听来就像古寺的钟,沉静,悠远,奇异地让人镇定。
谭云山和既灵互看一眼,不必多言,一个劈仙雷,一个净妖铃,狠狠击向妖兽!
然而天帝的金光比他们更快,仙雷和净妖铃抵达之前,妖兽已轰然倒下,妖魄离体而出,被天帝收入法器。
既灵后知后觉,忘渊的存在本就是为了永世禁锢那些极恶之徒的精魄,哪怕散于天地都不行,因为散了的极恶之魄,再得机缘,无论修成什么依然是恶的。
可是浅处的妖邪尚能应对,若再往后,深处的妖邪出来呢?
南钰占不出伏厉莽之法,这就是个死局!
有风刮过脸颊,极快,刀子似的。
既灵下意识抬头,竟是南钰御剑而来!
天帝、帝后、谭云山以及这仙阵之东的几乎所有仙人都看见了,但没人敢出声,都极力压着狂喜,生怕一场空。
尘华上仙落地,然脸上并无喜悦,而是一种挣扎与痛苦交织的沉重。
众仙心凉半截。
天帝合上眼,微微调息,而后才缓缓睁开看向南钰,以罕见的郑重等待九天的命数:“如何?”
南钰自怀中取出“星批”递上:“伏妖之法在此。”
谭云山和既灵面面相觑,这是卜出来了?既卜出,为何不见伙伴脸上有喜『色』?
天帝将“星批”打开,明显在看到某几个字的时候,有一刹的怔愣。
帝后不知他为何迟迟不语,千辛万苦占出的伏妖之法,怎么想都该速速下旨,依“星批”去办。
实在没有耐心继续等,她索『性』凑过去自己看,反正眼下这般『乱』也不必计较礼数。
她原只是想看看的,却在见到一个熟悉的仙号后,什么都顾不得了:“白玉骨,异仙魄,入忘渊,天下平……怎么会是异仙魄?晏行不是早在三千年前就已经和异皮同归于尽了?难道还要把他的仙魄从封印异皮的山洞里取出吗?这也太……”
太什么?帝后竟说不出了。
太不可思议?太无稽之谈?太……阴魂不散?
都三千年了,渡劫竟然还和当时一样,需要晏行的仙魄,呵,这满九天仙界还真是没他不行。
谭云山再傻也明白了,“异仙”就是“晏行”的名号,可能是正式的仙号,也可能是随意叫惯了的,而“晏行”,便是那个以自己精魄封了异皮的散仙。
而现在,这团仙魄在既灵身体里。
难怪南钰那般神情,这是要让既灵入忘渊吗?去他的!
尚未自冲击中回过神的既灵,手上忽然传来疼痛,低头去看,是谭云山握住了她的手,紧得像一把铁链,不由她脱离分毫。
既灵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他,看他难得的幼稚,难得的在意。
谭云山一字一句,几乎从牙缝里蹦出来的:“想都不要想。”
既灵乐了,三天来,第一次冲破罪恶感,像破土而出的小苗,汲取着清新的风,温暖的光:“跳也要抱着白玉骨跳,等找着白玉骨,你再抓着我不放。”
谭云山不喜欢她这样笑,因为这表示她已经定了心。
一个打定了主意的既灵,谁也别想动摇!
“就没有把仙魄『逼』出来的方法吗?”谭云山真的急了,他这话是对着天帝吼的,他怕再迟一点就什么都晚了,“那仙魄本来就不是她的!和她根本没有关系!”
“放肆——”帝后怒不可遏,仿佛被吼的是她自己。
天帝却只是淡淡摇头:“只有妖魄与仙魄才永不相容,只要没有妖气,无论人、仙、物,一旦吸入仙魄,都会在顷刻间与自身精魄相容。”
所以,要么全部精魄留在体内,要么全部精魄『逼』出躯壳。
非生,即死。
“尘华上仙,”天帝忽略掉谭云山,直接问南钰,“何谓白玉骨?”
南钰施礼谢罪,实话实说:“尘华不知。”
天帝讶异,眼中闪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大胆尘华,”帝后虽不知前因,却也从谭云山的话里猜出一二,当下厉声喝道,“你既已占出星批,怎能不知白玉骨?分明是有意阻拦行此伏妖之法!”
南钰愤怒抬头,声音铿锵:“帝后,尘华若有意阻拦,大可不送这‘星批’,我占得出是意外,占不出是本分!”
帝后被堵得愕然:“你竟敢……”
“没什么不敢的!”南钰打断她,赫然起身,不等谁来给他‘免礼’,挺拔立于天地间,像极了严冬的傲然松柏,“我乃尘华上仙,司尘水,此番占星既不是为天帝,亦不是为你帝后,而是为了九天仙界!我占出什么,便说什么,绝不会有半点隐瞒,否则我对不起师父,更对不起世间苍生!”
“她就是白玉骨——”
突如其来的女声,打断了南钰与帝后的僵持,也打破了最后一丝『迷』雾。
珞宓走上前来,放下斗篷,于众人茫然的目光中,抬手指向既灵,又说了一遍:“她就是白玉骨。”
谭云山直接把既灵拉到身后,死死盯着珞宓,声音不自觉升高:“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看是你不知道。”珞宓脸上『露』出一丝痛快,“你不是什么都想起来了吗,那怎么不记得她?”
谭云山彻头彻尾的茫然。
“提醒一句,”珞宓挑眉,似和喜欢看他的狼狈,“你救过她。”
谭云山更蒙了,他几乎把成仙之后的每一日都在脑中过了一遍,却还是没有答案。
珞宓放轻声音,越温柔,越残忍:“在羽瑶宫,在我的书房,你若不接着,她就碎了。”
谭云山呼吸一滞,终于明白过来。
既灵却还是没懂,她只知道攥着自己手的力道在轻颤,复又更加用力握紧。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既灵实在没耐心了,这是她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听两个人你来我往打哑谜!
珞宓也痛快够了,抬头看向既灵,轻蔑一笑:“你不过是我羽瑶宫的一个白玉镇纸。”
第65章()
南钰终于想起在哪里听过北嚣了。
那是上古九天众多玉山之一; 盛产白玉; 因采取无度; 千年前已无玉而荒; 待南钰成仙时; 早就没人再提它了。然而那些被采的白玉早已成了各式物件; 遍布九天仙界; 其中绝大部分都是玉质细腻、温润如脂的极上品,后世白玉皆难媲美。
白泉边,为拖延时间强行与仙兵东拉西扯的他十分言不由衷地夸了那玉石板一番。仙兵回应时; 他因分神,只听见了“北嚣”二字。
如今再去回忆仙兵的语气神态,那没听清的话该是揶揄吧——
【这哪是什么上品啊; 在北嚣; 这样的玉就是石头。】
明明妖兽接二连三爬出忘渊,该是一片喧嚣狼藉; 可不知什么时候起; 周遭一切都静了。
帝后用仙壁将这里同外界隔绝开来; 壁内只剩天帝、珞宓、谭云山、既灵、南钰; 还有她自己。
谭云山感觉有温热轻轻覆上了自己的手背。
低头; 是既灵。
她被他握着,却又用另一只手覆了上来。
他握得很紧; 她覆得却很轻,可那轻里带着不容动摇的倔强和坚定。
“松开。”简单两个字; 前所未有的温柔底下; 是极力克制着的某种情绪的微微发颤。
谭云山心疼极了,他想说你不要管什么狗屁前世,你就是你,是那个心怀苍生的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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