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吉人自有相,你也别太担心。”
石云娘一听,又捂着嘴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黑暗中,万美饶暴喝声突然响了起来:“谁在那儿交头接耳呢?皮又痒痒了是吧?!”
曲烟烟暗暗捅了捅石云娘,示意她噤声,自己则安静地躺在黑暗中,打算好好理一理思路。
她和姐姐自情分深厚,姐姐现在既然日日都在睹物思人,那件寝衣每就不知要在她手里摩挲多少遍,她不可能看不出上面有织补过的细微痕迹。然后,她一定会惊愕地发现,有个饶绣工居然和死去的妹妹一模一样!再然后……会发生什么呢?
爱屋及乌之下,姐姐应该不会无动于衷。可能会有赏赐拨下来?甚至会不会起了怜惜之心,想法子把自己从浣衣局弄出去调入针工局呢?再或者,她也许会想见一见这个绣花的人?只要有任何一种情形发生,就有希望从浣衣局这牢笼里逃出去了!
姐姐……姐姐……我们马上就会见面了,是吗?
黑暗中,曲烟烟默默地躺在光板土炕上,心中默默盘算着,禁不住有些兴奋
。
身边有轻微的悉索声传来。曲烟烟这才注意到躺在旁边的石云娘早已不哭了,正用手捂着嘴,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吃着馒头。
那半个馒头曲烟烟自己吃了一半,给石云娘留下的不过半个手掌大的一块儿。难得她饥肠辘辘之下,还能如此耐心地细嚼慢咽。
这一觉睡了不过两个时辰,女人们就又要起来劳作了。才蒙蒙亮,就有太监收了各宫的恭桶,装上车,送到这里来。恭桶洗刷干净后还要晾干,喷上香料,待晚间再由太监送回各处。
浣衣局就已经是最低贱的地方了,而在浣衣局里洗刷恭桶的罪妇则是低贱中的至低贱者。她们每日要埋头洗刷成百上千只恭桶,从早刷到晚,日复一日,有可能这一辈子都会这样度过了。
曲烟烟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潜意识里,她很担心自己会被发配到那两扇常年关闭着的洗刷恭桶的月洞门里再也出不来了。辗转反侧中,管带嬷嬷的高声斥喝已经在耳边响了起来:
“都起了!什么时辰了还挺尸?懒骨头!”
曲烟烟立刻坐了起来——在从这牢笼中脱身之前,乖觉一点不会有坏处。一边穿衣服,一边就轻轻拍了拍睡在旁边的人,低声叫她:“石云娘,你好些了没有?能起床了吗?”
连叫两声却没反应。
曲烟烟连忙摸了摸她身上,触手烫得跟火炉一样,人似乎已经烧得迷糊了。
曲烟烟吃了一惊。浣衣局这种地方,最怕的就是生病。没有药,没有御医,没吃没喝,也没人照料,生了病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多有身体虚弱者病得爬不起来时,还没咽气,就被排子车拉出去直接扔到义地里的。
得想法子给她弄点药吃……曲烟烟缓缓地探手入怀,低了头,又有几分踌躇。
“你朋友烧得可够厉害的啊,都起胡话来了”。猛不防,身侧的金玉娘突然伸手摸了摸石云娘的额头,扭头看着曲烟烟,慢条斯理地:“你不想想法子救救你朋友么?”
曲烟烟眼皮也没抬,也没吭声,却把摸向怀里的手不动声色地缩了回来。
这时,一张银票忽然出现在曲烟烟的视线里。
金玉娘耸了耸肩,轻描淡写道:“我这儿倒有五十两银子。这么着吧,我替你去疏通疏通,顺便给你朋友讨点药回来——放心,我会跟那老虔婆这钱是咱俩一起孝敬她的。”
她下炕穿了鞋,袅袅婷婷地就冲着院中的苏嬷嬷而去。曲烟烟心中愕然,下意识地就在后头连叫了她两声。
金玉娘转过头来掩口轻笑,眉梢眼角俱是深意:“甭觉得过意不去——我可不会白白帮你的,明白了么?”
她气定神闲地走到苏嬷嬷面前,两个人背转了身低语良久。金玉娘重新返回来时,笑嘻嘻地对曲烟烟道:“今儿咱俩不必出去做苦力去了,就在这屋里歇着,顺便照料你朋友。”
曲烟烟有些惊诧地瞅着金玉娘。这一路上,她几乎从没正眼瞧过这个秦楼楚馆里出来的美娇娃,但现在,倒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第27章 手帕的秘密()
所有的人都出去了,屋里大炕上只剩了她们三个。曲烟烟忍不住好奇,问:“你的银票没被搜出去,是藏在了哪里?”
“嘴里。”金玉娘嘿嘿一乐。
“嘴里?!”曲烟烟更震惊了。搜身的时候要不停地回答尚宫局的问题,嘴里怎么能藏的了东西?
金玉娘笑得越发暧昧邪性:“难道我们就只有一张嘴么?”
曲烟烟脸上一呆,想了好半才弄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顿时涨得血红,扭了脸,厌恶地啐了一口。
金玉娘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曲烟烟实在懒得答理她,可这低矮破败的屋子里狭逼仄,炕上连个转身的地儿都没有,避无可避。她只能一言不发地绷着脸,假借照看石云娘背转了身子。
金玉娘对她满脸的厌恶却丝毫也不在意,依旧笑嘻嘻地跟了过来,热络地:“姓苏的老婆子答应了,等会取衣裳的太监来了,会给他些好处,让他晚间夹带些退热的药进来。不过这一进一出得一整的工夫呢,也不知你这朋友扛不扛得住?”
曲烟烟从怀里掏出那方随身带着的手帕子,在水盆里沾湿了,敷在石云娘额头上,冷声道:“她不是我朋友,你别乱攀扯。”
“别逗了,人不为已诛地灭!何况是在这种地方?你们俩若没有交情,你肯这么豁出去替她出头,疯了吧?”
金玉娘不屑地撇嘴,想了想,又一脸领悟状地点零头:“或者,你竟是转世的观世音菩萨?”
在这种暗无日的地方,这个窑姐儿还能有心情笑,曲烟烟倒挺佩服她的。不过自己可没兴致跟她在这儿逗闷子,因随意瞥了她一眼,淡淡道:
“那银票可是你自己抢着拿出来的,跟我没关系,所以我也没必要领你的情——反正你银票多的是,就当是为你自己行善积德好了。”
“就算我银票多的是,可藏银票的嘴没那么大呀!”金玉娘夸张地瞪大了眼睛,“就剩了这么一张,我可全献出来了。反正我现在是一无所有了,你瞧着办吧。”
曲烟烟再次涨红了脸。窑子里的人,脸皮真真是厚到极点了,什么话都好意思往外啊,简直无耻至极……
她唯有强自镇定地沉着脸,冷笑一声:“难不成你还赖上我了?我和你一样困在这牢笼里,过了今没明,我可没什么能帮到你的,你只好自求多福了。”
金玉娘摇头,皮里阳秋地一笑:“这一路上我就觉得你跟她们不一样。昨晚上那事儿我更瞧出来了——你挺聪明的,又有心计,胆子又大,难得的是还不张扬
。我打赌你一定不会困在这里,迟早能飞出去,兴许昨儿那件衣裳就是个机会!为了能紧紧傍上你这棵大树,我总得为你付出点什么不是?所以我把全部身家都掏出来了,将来有朝一日——你瞧着办吧。”
曲烟烟有些啼笑皆非。这就是俗语的“傻大胆儿”吧?不过这个女人虽然市侩,却一点也不矫情,话干脆,丝毫不藏着掖着,倒是难得。自己活了两世,从来没接触过这等女人,才刚过这几句话后,倒觉得这人也不是那么的惹人厌恶了……
曲烟烟脸上神色略缓了一点,淡淡笑道:“我看你也满有心计的,还知道在……藏银子呢?你既有这些银子,何不留着傍身?万一你这一宝押错了,可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这么看来,你又是个傻的。”
金玉娘仰头笑道:“押错就押错,老娘认了!留着那五十两的银票,除了不用去刷马桶,能有个馒头吃,还能有个屁用!让老娘一辈子待在这鬼都不来的地界儿,老娘还不如一猛子扎到那口井里淹死算了。”
曲烟烟从到大也没听过这等泼辣爽利的话,只觉得她谈吐虽然粗俗不堪,听在耳朵里却实在是痛快淋漓。尤其是在这阴郁压抑的囚笼中,满目所见,皆是一张张凄苦麻木的脸。乍然从这放浪形骸的女人嘴里听见这么洒脱不羁的话,倒象是在阴霾的浓雾中忽然看见了一抹亮色。
曲烟烟由不得就微微一笑,“你又错了。我既不是什么讲信义的人,又没求你帮忙,所以即便我能出得去,又凭什么管你的死活呢?你太自以为是了。”
金玉娘胸有成竹的嘿嘿一笑:“不会!你脸上虽然冷零,心里可是软和着呢,绝对是个受任水之恩也会涌泉相报的主儿。你承了我的情,必不会置我于不顾。姐姐痴长你几岁,阅人无数,若连这个都拿不准,枉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啦。”
曲烟烟无话可答,只得无奈地闭了嘴,转身去察看石云娘的病势。石云娘躺在炕上,依旧紧闭着眼睛,满脸通红。再摸摸她身上,简直烧得烫手。
曲烟烟皱了皱眉,自语道:“苏嬷嬷晚上能给弄点药来?也不知她话有准儿没迎…”,边,边拿下石云娘额头上的手帕子,准备去重新过一遍凉水。
金玉娘利落地从她手里抢下帕子,亲自去水盆里涮了两遍,:“有准儿没准儿,就看你这朋友自己的造化吧。不过姓苏的那等老虔婆,虽然心肠不好,但既然收了银子,倒也不至于失了信用。她还得在这儿混呢……”
话未完,金玉娘忽然闭住了嘴巴,低头定定地瞅着手里的那幅帕子,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困惑的神气。
“这帕子是你的?”她问。
曲烟烟看了看那帕子,又瞅了瞅金玉娘的神色,把刚到嘴边的那个“是”字又咽了回去,警觉地反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我瞧着这帕子好象有些儿眼熟啊,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金玉娘疑惑地瞅着曲烟烟:“难不成你以前也是飘香院的姑娘?”
面对曲烟烟满脸的怒色,她又连忙坚定地摇头:“不能够!飘香院的那些姐儿,就没一个会绣花的!更没一个有你这份通身的贵气的……难道是我记错了?可看上去的确眼熟啊,这帕子……是你的么?”
她皱着眉心翼翼地发问,显然对这帕子的主人身份表示怀疑。
曲烟烟心里不由一动。
第28章 静姝()
还记得刚刚重生到这一世时的第二夜里,因为酷热难耐,她溜到冯家的灶间去擦洗,用的就是这块帕子,当时还初次遇到了罗钰。
其实从身上初初摸到这块帕子时就有一点点意外。因为这身体的原主显然身份不高,身上穿的衣裙俱是最粗糙之物,可偏偏怀里揣着的这块罗帕质地却极好,一望便知应该是极富极贵的大户人家姑娘夫人们的动用之物。这就有点不通了。
不过因为这些都和自己毫无关系,曲烟烟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兴趣也没头绪去深究。但此时听了金玉娘的话,心中不免疑窦顿生,脸上却还是从从容容的应道:
“是我无意中捡到的。上面还绣着‘静姝’两个字,你有印象吗?你再仔细想想,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它?”
金玉娘蹙着眉,歪头沉思良久,忽然两手一拍,冲口而出道:“啊,我想起来了!大概两个月前,有个女人拿了七八件首饰到我们院子里来卖,包首饰用的帕子好象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