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大人呢?“
傅兰芽顾不上奇怪秦勇的神色和语气,冲众人点点头,急惶地指指身后,掉转身,欲引着众人往来路走。
“你被点了哑穴?”秦勇发现不对劲,急追两步,替傅兰芽解了穴。
傅兰芽大喘口气,只觉喉头仍堵着一团棉花般,说不出的哽噎难受,哑着嗓子道:“平大人带我从阵中逃出后,被林之诚追上,现下二人已交上手,就在前方的山坳中。”
众人大惊。
诸锦衣卫都知道这位南星派掌门人武功都多了得,听得平煜孤军奋战,面色一变,齐刷刷拔出绣春刀,一言不发奔向山坳。
尤其是陈尔升,虽然反应稍慢,又素来寡言,此时越发闷头不响,一张脸憋得通红,转眼便追上李珉,牛犊一般跑在最前方。
洪震霆听得多年老朋友再次露面,怔了一下,随即长啸一声,越过众人,如飞鹞般往前而去。
秦晏殊虽然极想将傅兰芽单独带离此处,却也不愿让平煜身陷险境,犹豫了片刻,拔剑跟上。
只暗想着,一会无论如何要看好傅兰芽,不能让她被人趁乱掳走。
傅兰芽满心都只有平煜,对诸人心思无暇揣测,只恨自己跑得不快,一时未注意脚下,一不小心绊到裙角,跌倒在地。
她顾不上疼,忙要爬起,却有人已提着她的胳膊,将她扶起。
傅兰芽自觉此人力量极大,动作却温柔,抬头一看,却是秦勇。
秦勇脸色苍白,似是颇为担忧南星派不好应对,扶起傅兰芽,冲她勉强一笑,又往前而去。
傅兰芽心知以她的功夫早已可将自己远远甩开,却仍时刻不忘关照自己,心中感激,强压着满腔忧心,低声道:“多谢。”
行了一段,还未到山坳处,便听到激烈过招声,傅兰芽不知平煜是否在林之诚手下吃亏,心顿时高高提起,忽听一声闷哼,不知是谁受了伤,忙要急奔几步,便见山坳中有人已一跃而起,落到一旁地上,趔趄了几步,到底稳稳站住。
众人定睛一看,正是平煜。
恰在此时,山坳中有一身着玄衣的男子跟在平煜身后一冲而出,片刻不让,屈爪朝他抓去。
而他身后,埙声齐齐响起,原来是南星派的弟子已经汇集在一处,正纷纷从阵眼中奔涌而出。
平煜哪等林之诚欺至跟前,咬牙翻身往后一跃,硬生生拔地而起,几下窜上身后树梢,而洪震霆不等林之诚使出下一招,早已横刺里斜纵跃出,抓向林之诚肩头。
林之诚听得身后拳风浑厚,顾不上再对付平煜,转而跟洪震霆交起手来。
平煜在树梢辨认一番底下情形,顺了顺胸口繁乱的气息,从树梢上一跃而下,朝傅兰芽奔来。
李攸等人心知平煜跟林之诚缠斗这许多功夫,断不可能未受伤,忙要去至平煜身边,不料刚跑两步,南星派弟子已从山坳中杀将而出,众人顿时被绊住手脚,只得撇下平煜,持剑相迎。
傅兰芽落在众人身后,离山坳尚远,未受所扰,迎到平煜身边,仰头看他,见他唇边有血,心头一慌,一时忘了在旁人面前掩饰,忙从袖中取出绢帕,踮脚欲替他擦拭,又急声问:“到底伤到了何处?是不是很难受?”
平煜不动声色一扫,众人都忙于对付南星派,独有秦晏殊百忙之中不时看傅兰芽一眼,见状,脸上似乎带着困惑之色,连眉头都蹙了起来。
平煜一点也不想傅兰芽被人议论行止,忙不动声色将傅兰芽挡住,接过她手中绢帕,擦了两把道:“无事。”
只觉那绢帕上香气清甜幽暖,丝丝缕缕沁入鼻端,跟她身上香味如出一辙,擦着擦着,心中灵光乍现,滞了一下,正要确认似的看向傅兰芽,斜刺里却杀过来一人,平煜只觉那人招式平平,将傅兰芽护在身后,抬腿便朝那人当胸踢去。
须臾,又有不少人前赴后继涌到他身边,目标直指傅兰芽。
平煜虽然受了内伤,对付这些鼠辈却不在话下,手起刀落,杀得极轻松。
忽然间,琴声大起,二人抬头一望,却见林之诚不知何时已盘腿稳稳坐于一株参天大树上,身形巍巍,低眉敛目抚起琴来。
傅兰芽头一回得以仔细打量林之诚,见他身穿玄袍,约莫五十许人,气度高华,眉目朗疏,看得出年轻时定有一副好皮囊,可此时神情却说不出的阴郁。
再一打量,却见他身上一前一后背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头不知装着何物。
她看了又看,想起那晚洪帮主所说,忍不住悚然地蹙眉,难道那包袱里真装着他两个孩儿的遗骨?
说起来也是费解,他两个孩儿已经夭亡二十余年,他日日将他们的遗骨放在身旁做何用?他如此执着,难道那药引一说,当真有起死回生之效?
思忖一番,想起一事,甚觉不解,林之诚消隐二十年,他那位温柔贤淑的夫人又在何处?林之诚如此舍不得他的一双孩儿,想来当年跟夫人感情必然极深厚,为何这些年他只一心要复活孩儿,身边从未有过他夫人的踪影?
正想着,那琴声如流水般倾泻而下,曲子却从未听过,只觉曲调说不出的哀怨悲凄,声声慢慢,直抵人心。
平煜听在耳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只觉那琴声如利刃一般,将他原本被洪震霆护住的隐形盔甲撬开一条缝,琴声蕴含的无数密针顺着那条缝直扎过来。
看得出来,林之诚已经耐性告罄,眼下已做了破釜沉舟的准备,将全部内立倾注在这一曲上,务求在最短时间内力克众人。
平煜本就已受了内伤,一时支撑不住,身形一晃,后退一步,看清形势,扬声道:“这曲子不对劲,那心法恐怕支撑不了多少时候,需得速战速决。”
李珉和陈尔升等人顿时想起在别院时商议好的围剿林之诚的法子,忙极有默契一对眼,留下一半人马在原地对付南星派散在弟子,剩下诸人,则纷纷纵上树梢,前后包抄杀向林之诚。
谁知越离得近,那琴声越发刺耳,胸中气息被这琴声挑动得如同沸水般滚动起来,根本无法调顺。
平煜见状,本打算跃上树梢帮洪震霆解困,可一想到之前傅兰芽掉落陷阱的情形,走开两步,又停下,无论如何也不肯留她一人在此处,又放心不下旁人,只喝道:“不用管旁人,只需速速帮洪帮主解困便可。“
恰在此时,李攸及一干人等终于极力抵住那琴声,帮洪震霆甩开那几名南星派长老。
洪震霆心无旁骛,几下纵至林之诚身前,化拳为掌,顶着那声声挑动心弦的巨大声浪,朝林之诚胸前劈去。
林之诚忙竖起那柄琴挡住来势,又往后一掠,与洪震霆拉开距离。
可秦勇及白长老等人早已从后头包抄而来,剑气一涨,逼向林之诚。
东西两侧,则是洪震霆的门下高手及行意宗的李由俭等人。
林之诚见琴声已无法克敌,索性将琴抛下,目光一扫,忽然面色一冷,轻飘飘击出一掌,直指众人中内力稍弱的余长老。
可众人早已在别院中研究透了林之诚惯用招术,只作出未识破他伎俩的模样,然而不等他欺到余长老身前,便四人合力,使出一招八卦游龙掌,给予林之诚背后重重一击。
这一招集合了四人内力,可谓滔天巨浪,林之诚哪怕内力再了得,一时也招架不住,只觉心脉都有被震断之嫌,连内力都无法继续维继,不慎从树梢跌落。
他怀中不知何物,随着他下落之势跌出,正好落在傅兰芽脚下。
平煜怕那东西有诈,不等傅兰芽俯身,便抢先捡到手中,展开一看,却是一幅画卷。上面画着一名中年男子,面白无须,长眉入鬓,颇为阴柔。
傅兰芽在一旁看见,一震,失声道:“我见过这人!”
平煜一眼便认出画上所画之人是王令,忽然想到其中关键处,心里生出一个猜测,凝眉不语。
傅兰芽却又道:“平大人,你可还记得那回在六安客栈时,我曾跟你提起过,那客栈中的布局跟京城流杯苑的格局极像,而画像上这人,正好是我当年我哥哥带我去流杯苑听曲时在外头撞见的。我记得这个人当时看了我许久,眼神又颇奇怪,故而印象深刻——”
平煜怕傅兰芽想通其中紧要,心中涌起浓浓隐忧,不等她再往下说,将那画卷收起,只道:“世上长得相似之人不少,许是你记错了也未可知。”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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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家一直持续到次日晌午;才勉强告一段落。
期间,平煜想是嫌路程遥远,怕人多不好上路;遂遵照本朝祖制,将傅家一干下人统统送往曲靖县衙;交由知县就地发卖或罚没。
短短半日;诺大一座傅府便只剩下寥寥几名下人并一众锦衣卫,所幸林嬷嬷身为傅府老仆,于定案多少有些用处;平煜总算高抬贵手;未将她和其他仆人一道发卖。
胡乱用些午膳后,傅兰芽主仆获准收拾简单的行装;因正值盛夏,所着皆是轻薄衣裳;金银细软又暂被罚没;收拾起来倒也容易。
即便只是打点行装,旁边亦有锦衣卫监视;想是怕她主仆二人做出自尽之举或是生出旁的事端。
傅兰芽心中郁郁;整个过程都静默无言。
一切就绪之后,众人出府,傅兰芽见门前停着两辆简陋马车,车前皆挂着厚重车帘,令人从外头无从窥视里头光景,正是用来押解她们这几名女眷之用,锦衣卫则佩刀上马,将马车前后给夹在中间。
傅兰芽沉默地走到马车前,停下脚步,转过头,依恋地看傅宅最后一眼。
她记得母亲曾跟她说过,二十年前,父亲第一回外调,所任之地正是曲靖。当时云南境内诸蛮作乱,曲靖因地势紧要,一度沦为危城危城。
父亲身为曲靖知县,临危不惧,在当时镇守云南的穆王爷所派的援军到来之前,率全程军民苦守城池,与蛮军对抗三日三夜之久,在平定蛮夷一战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战后穆王爷上奏表功,对父亲大加赞许,其后父亲得以擢升,以布政使司右参议之职在云南驻守三年。
也就是在这三年里,父亲娶了母亲,生下哥哥傅延庆。另听说,这座老宅也正是在那时置下。
在那之后,父亲因协助穆王爷平乱有功,云南境内终得安宁,于三年后被调回京城,从此一路高升、平步青云。
可以说,曲靖是父亲仕途上的一个重要转折点,由普通官员变为当世权臣,曲靖发挥着奠基石般的作用。然而世事无常,时移势易,恐怕连父亲自己都没想到,二十年后,他会再一次回到云南,并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被人从云端打落。
她轻叹口气,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前路茫茫,她无暇自怨自艾,但只要父兄活着一日,她便不能轻易言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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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近日南夷作乱,云南境内并不太平。
平煜似是怕节外生枝,晌午出了曲靖城之后,不抄近路,只走官道,饶是如此,一路行来,亦可见到不少面黄肌瘦的流民。
到得傍晚时分,一行人到得一座客栈,平煜见天色已然不早,离下一处驿站却还有大半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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