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不来,你来了不就知道了?
他来了,所以,他收获了张警官的感谢,收获了同侪的尊重——法律的事,有法庭处理,无论如何,师雩是个很不错的医生,他的病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民警察,可以证明这一点。他经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也达成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成就,他是一个很值得尊重的人。一个只在最开始点了点头,做了一份手术方案的人,在最关键的点重新回到医院,享受了最多的好处。
这是不是,就是她的意图?
“力所能及,”师雩想,他没有把自己复杂的思绪流露出半分,而是顺着胡悦的安排,淡淡地说。“义不容辞。”
“对!”
旁观者中,有人禁不住激动地轻喊,望着师雩的表情,充满了崇敬,“力所能及处,义不容辞!”
对医生来说,这句话,岂非就是他们信条?
一个待罪之身的嫌疑人,同时也是拯救者,而一个一身正气的警察,同时却也被嫌疑人拯救,这强烈的对比、人性的光辉,让感性的女主持人已红了眼眶,阳光中,白大褂与军绿色的警服形成鲜明对比,他们对视的场景,就像一副油画,而师雩望着这一切,望着张警官,他忽然间感受到轻微的荒谬,有一点想笑。
这,该不会是她送他的临别大礼吧?他想,就和生命中的每一天一样,对将来充满了未知,从前他不知道这一切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而现在,师雩不知道胡悦去看的那场庭审,进展到了什么程度,法官会做出什么判决,而她又还会不会回来。
他从长长的甬道走过,周围泛着白光,脚步声和人生混杂成含糊的背景音,师雩告诉自己,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胡悦并不可能完全任人摆布——这个小女孩子确实是很厉害的,太多事情可以证明,那句话她问得实在尖锐,‘元律师是不是你请来见我的’?今天的事,也可以理解为她小小的回敬:她当然没有聘请元黛的身价,但也不是不能把他耍得团团转,玩弄于股掌之间。
下次见面,他们还有下次见面吗?
“你好,是师医生吗?”
走出甬道,拐个弯来到大堂,秋风猛烈地吹过他的头发,师雩骤然间神清气爽,像是从一场梦中清醒过来,他眨了一下眼睛,“我是。”
“我们是s市徐汇区人民法院的工作人员,喂?喂?请问您能听见吗?”
在鲜花和掌声中,摄制组围绕着张警官走出医院,他们的眼神,再次在空中相会片刻,师雩眯起眼,冲他挥挥手,“你继续说。”
“我们是s市徐汇区人民法院的工作人员,现在通知您,在本月20号10点到审判庭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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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察员向证人戴韶华提问,证人,你在和师雩共事期间,是否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并不是身份证号为210的师霁,而是身份证号为210的师雩?”
“我不知道。”
“嫌疑人有没有向任何人表露过他使用的身份证并非本人所有?”
“没有。”
“嫌疑人有没有向他人提供法律规定范围以外的医疗服务。”
“没有我能补充一点吗?”
“你说。”
“师医生不但没有非法行医,而且是我们院的王牌医师,从来没出过医疗事故,其实就是现在,也有非常多病人希望得到他的治疗的,他刚刚结束一起非常典型的前沿手术,患者就是在爆炸中受伤的警察。我可以肯定的说,如果没有师医生,那个病人得不到那么好的救助,他的人生会很遗憾的。”
“知道了,我没有问题了。”
“被告方是否有问题向证人提问?”
“被告方没有问题。”
“原被告是否还有问题向被告提问?”
“原告方没有问题。”
“被告方没有问题。”
“原被告是否还有内容进行陈述?”
“原告没有。”
“被告没有。”
“好的,下面休庭30分钟。”
一阵嗡嗡的响声中,审判员、检查员和被告代理人陆续离开座位,相貌英俊的被告站起身,视线扫过旁听席,这次案件,是非公开审理,过来旁听的人不多,但都对他面露关切之色——他的命运,间接地决定了她们很多人的命运,由不得她们不牵肠挂肚。
但是那一张面孔依旧没有出现。
他收回眼神,收敛心思,随法警前往等候室:终于,过去的故事将告一段落,不论结果如何,他都将欣然领受。之后,无论有没有另一个人,都将是新的人生了。
失望也好,孤独也好,他早已习惯,更不会在心底激起多少波澜,未来,终于是要来了。
30分钟后,合议庭成员进入审判庭,对本案进行当庭宣判。
“师雩,男,1982年4月17日出生,汉族,研究生文化,医生,因涉嫌冒用他人身份进行诈骗、非法行医、故意杀人,2017年5月被s市公安局刑事拘留,后经查明,故意杀人罪不成立,该案已由a市中级人民法院在2018年9月21日宣判,本庭针对师雩仅冒用他人身份的犯罪事实进行审判。”
“自2005年开始,师雩冒充堂兄师霁,进行工作、学习,并考取行医执照,进入s市第十六医院工作长达十二年,期间多次进行整容手术,混淆自身形象与师霁的区别。并以师霁的名义开设公司”
“犯罪嫌疑人对以上事实无异议。”
“犯罪嫌疑人已严重触犯我国刑法第280条、第336条的有关规定”
“考虑到犯罪嫌疑人认罪态度较好,社会危害小,并且的确接受过医学专业教育,行医执照由本人冒用他人身份考取,根据一罪不二罚原则,本庭宣判如下——”
“犯罪嫌疑人师雩,诈骗罪、非法行医罪不成立,伪造、变造、买卖他人身份证罪成立。根据刑法第九修正案中对刑法第280条的新增司法解释,本庭宣判,嫌疑人师雩”
急什么?()
嗞——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警笛声;通往羁押区的铁门被推开了;有人吆喝了一声;“师医生;走啦?”
“嗯;走了。”
身穿橘黄色囚服的男人回头说了一声;“有缘再见啊。”
“一定一定;以后找你拉双眼皮啊。”
一阵轻松的笑声响起:这里是拘役所,羁押的大都是轻刑犯,犯人当然往往也很老实——多数都是一些醉驾无伤亡、打架未致轻伤的小案子;大家都想着老实表现,争取早日缓刑出去,人员流动也快;环境甚至比看守所还要再干净一些。每当送走一个狱友;环境就会充满喜庆和期冀,他们中刑期最长的大概就是师雩;他被结结实实地拘役了三个月;并且并不适用缓刑。
“师医生;这一下算是放心了吧?”
给他办手续的小狱警语气也很亲热;“总算是结束了——身份证也换了;护照也换了,就是以后出国可能没那么方便不过;总算以后可以抬着头做人了,是吧?”
“是啊;终于可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师雩说;他摸了摸头顶,这是一个新养成的习惯,小刑警看了也笑,“都三个月了,还不适应新发型?”
之前被羁押期间,没有强制理发,这个‘劳改头’,是进来拘役所以后新剃的,剃得短短的,露出微微发青的头皮,看起来一下就改变了师雩的气质,不再是那个高冷的都市精英,反而好像多了一丝为非作歹的戾气——但,也因此让他比从前要更显得年轻。大概是因为在拘役所很少晒太阳,他的皮肤比三个月以前更白了不少,换上入狱时穿的t恤和牛仔裤,把背包甩到肩上,瞧着甚至有了那么一点青涩大学生的感觉。
“给,手机电已经帮你充好了。”
人帅就是待遇好,窗口小姑娘很贴心,提前帮他拆封手机,电充满了,“你叫车就定位到我们对面的超市好了,定位在拘役所,很多司机不接单的。”
“好,谢谢了啊,要是真的想割双眼皮,找我——我的关系,给你打八折。”
“真的啊?”小姑娘顿时笑靥如花,“那谢谢师医生了啊!”
她冲他挤挤眼,压低声音,“亏得我每次都给你分个最大最漂亮的苹果!”
“噢?真的吗?”师雩也压低声音,“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呢!”
两个人哈哈大笑,师雩拿起手机,一边定位一边走出拘役所,刚走出去,就被风吹得颤抖了一下:拘役所里有空调的,倒是忘了,虽然过了春节,但天气还冷,羽绒服不拉是肯定不行的。
把羽绒服拉到下巴,顺便戴上毛线帽:拘役和有期徒刑不一样,每个月甚至可以回家一两天,所以东西都准备得很齐全,师霁从包里摸出他的ugg触屏手套,把释放证明给门卫看过,走出拘役所小小的门脸,一边解锁手机,一边心不在焉地扫了街面一眼。
天气还冷,拘役所也不在主干道上,这整条路除了拘役所以外,都是厂区、创业园区,唯一人流量较大的就是零星几家小吃店,还有拘役所对面的小超市,大部分家属来探视都从这里买补给,所里的小超市也从它家进货,所以算是这条市郊小路的地标。
师雩一边玩手机一边走过去,先看看微信,1000多条未读信息,他滑了一下,索性都不看,又点开滴滴——
“咳咳!”
有人在他身后用力地咳嗽,两声不够,还有三声,“咳咳咳!”
他回过头看——这是一个漂亮姑娘,只是站得远,他刚才没有注意,扫过去就觉得不是熟人。
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名牌羽绒服,肩上挎着黑白色的流浪包,脚上穿着airjordan黑红脚趾,细腿裤,长发飘飘,柔顺地披在脸侧——她有一双又大又明亮的眼睛,双眼皮做得很漂亮,又翘又挺的小鼻子,精致得不行,尖尖的小下巴,下颚线简直就是雕塑,在现实中看起来就已经这么漂亮,如果上抖音,绝对又是个网红女神——
这个漂亮的姑娘站在一棵大树旁边,笑嘻嘻地看着他,双手盘在胸前,眼睛里透着狡黠,欣赏着师雩脸上的表情变化。——惊异、喜悦,不,怎么能简简单单地用喜悦来形容?这不亚于刮开彩票发现自己中了头奖,这是一种你已经对整件事完全绝望以后,忽然间峰回路转才会主宰你的情绪——但,他终究已经三十多岁了,已经习惯了收敛自己的情绪,把真实心情秘密藏起,不再外泄——
“啊!!”
终于,师雩能出声了,他痛心疾首地喊着,跑到这个漂亮姑娘身边。“你怎么整容了啊!你怎么整了啊!”
这个s市最知名的整容医生几乎都快哭了,他几乎是控诉地说,“是不是把颊脂垫去了啊!为什么啊!娃娃脸明明很可爱很显小的啊!”
“是不是还隆颧骨了?不要啊!”
“还有你的虎牙呢?虎牙拔掉了?天啊!何必呢,胡悦,何必呢?你以前笑起来的时候非常俏皮的,现在呢?没有了啊,没有了啊!”
“眼睛,眼睛我看看,是不是开眼角了——双眼皮做了吧,做了吧?啊!!!为什么呀!你以前很可爱很好看的啊!现在完全一点个人特色都没有了,变成网红脸了啊!”
当美女的烦恼在现实中上演的时候,男朋友的反应会怎么样?大概,比起欣喜若狂,更写实的也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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