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丫鬟应声就要出去叫人,王徽淡定一笑,刚要开口,却见一直看热闹的四姨娘站了起来,仪态万方地冲苏氏行了一礼。
“夫人息怒,天干物燥的,当心气坏了身子,”豆绿笑容温婉,声音好似涓涓泉水,听了就让人舒服,“您不是还要带少夫人一起去廖府吗?那边可专门下了帖子来,误了时辰恐夫人面上也难看。不如就等做客回来再说少夫人的事呢?”
王徽就饶有兴致地看了豆绿一眼,这妹子,看着娇美柔软,却也是个绵里藏针的,倒是人不可貌相。一番话看似是求情不让她去佛堂,但明知她昨晚被世子打,脸上还有伤,这一出去做客,既能磋磨她,又能让苏氏面上无光,可谓一箭双雕。不过这姑娘究竟是站在哪边的?好像王徽和苏氏都不是她的选择,总不能是草包世子和那个龙阳国公爷吧?
苏氏闻言,顿时心情舒畅,每次带王徽出去,都是折辱儿媳的最好机会,她丈夫儿子皆不称意,平日出门做客,那些太太奶奶们又总嫌她商贾出身,明里暗里挤兑她。在外她越憋屈,回府她就会变本加厉地把火撒在出身书香的儿媳身上,久而久之,就越发的变态了。
于是眉开眼笑道:“还是绿儿深得我心。”而后冷脸道:“既是绿儿给你说情,你就先不必去佛堂了。回去换身衣服,赶紧随我出门。”说罢又嫌弃地打量儿媳一番,“你这身上穿的,说是去奔丧也嫌寒碜呢。”
说着捧起茶杯来,就是要送客了。
王徽当然没那么好打发,她又行个礼,作势要走,却脚下一软,身子一晃,魏紫赶忙把人扶住,搀着她坐进了椅子里。
苏氏又要发飙,王徽却快速开口:“母亲恕罪,实是昨夜世子爷殴打媳妇太狠,还拿簪子划伤了我脸,媳妇身子实在难捱,这才失礼,还望母亲宽宥。”
苏氏虽乐见儿子殴打儿媳,但不代表她就认为这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脸一沉,喝道:“满嘴胡吣什么!铭哥儿是你夫君,男人家有时不知轻重,也是夫妻情趣,怎到你口中就成了殴打?脸上那伤,你说是铭哥儿弄的,有谁得见?有谁作证?还不速速回去换衣服?”
王徽瞟了苏氏一眼,漫不经心道:“我随母亲出去自是无妨,只是母亲不信世子爷打我,那廖家夫人也会不信吗?”
苏氏又懵:“你什么意思?”
豆绿也蓦地抬头看向王徽,眼睛微微睁大。
王徽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丫鬟们不约而同心里一颤,低下头去,豆绿古怪地看了王徽一眼,也柔顺地垂下了头。
“未出阁时,舅舅曾来我家做客,跟父亲闲聊,我也有幸列座,”王徽不紧不慢说着,“清谈当今百官,言及廖彬廖大人,官拜御史大夫,总领御史台,监察百官。人称江左明允,走马兰台,铁骨铮铮,令人心折”
说至此,她又看了苏氏一眼,只见她表情呆滞,眼神茫然,心下一叹,知道自己又把话说复杂了,只好言简意赅:“母亲觉得,若是让监察百官之人听闻世子爷有殴妻之好,恐怕这定国公府甚至苏家”
她闭口不言,眼神掠过豆绿,发现美人也在看她,目光一交即错,但那表情里含的欣赏她却没有漏下。
那时生母付氏去世不久,父亲王世通虽然不着调,但也没有马上续弦,跟付家也还有来往。当时王徽原身不过五岁,大人闲聊政事也不避着她,小姑娘听了几耳朵,虽不明白,却也记了下来,日后虽没有再想起过,但记忆本身却不会消失,只是掩埋在了脑海深处,王徽有意搜寻,自然就知道了。
所以也是凑巧,如果苏氏今日要拜访的不是廖夫人,王徽还得另外想辙,才能驳了出门做客一事。
果然,苏氏这回听懂了,她脸色瞬息万变,瞪着王徽,恨不得生撕她一块肉下来的样子,深吸了好几口气,又连灌好几口茶水,才生生忍住。
王徽说的这些都是浅显的道理,但她原先却是半点没想过,只顾着在外人面前折辱王徽痛快,也早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时间久了,也不大在意自己成为京师笑柄。
然而众人只知她们婆媳不睦,却并不知世子孙浩铭还有殴妻恶习,王徽好歹也是有品秩的世子夫人,若传了出去,可就不只是被人笑话的问题了。
了不起还要论罪呐。
自己苛待儿媳之事,廖家夫人指不定也早听说了,之所以没出事,也许是因为事情没捅到人家跟前,人家也就懒得管。但若是今日,这、这不知死活的丫头,到了廖府,破罐破摔就把家里的污糟事一股脑撕开来呢?那、那可就
若单只是被打,她或可蒙混过去,但儿媳脸上却还爬着道口子——她倒是可以对外说这是儿媳自己划的,可她说得嘴响,会有人信吗?
这丫头今儿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分明是失心疯了,一副撕破脸的惫懒样子,说不得,到了廖夫人跟前,也许她真就有那胆子不,不行,不能冒这个险
正百爪挠心,却见王徽施施然起了身,嘴角笑容无比讽刺,嘴里却说着恭谨的话:“媳妇就不扰母亲了,先回去东院,母亲若还想带媳妇出去,便差丫头们来告诉我一声,媳妇自然遵命。”
说罢,昂着下巴背着手,自己打了帘子,大步走了出去,那身量,那姿势,潇洒恣意,挥斥风流,简直就像个佳公子。
魏紫急忙忙行礼,跟了出去。
“这、这不孝不孝的”苏氏浑身都在抖,瘫在椅子里半晌动弹不得,只觉被王徽气得一口气要背过去,唬得几个丫鬟齐齐凑过去,打扇的打扇,揉心口的揉心口,递清凉膏的递清凉膏。
半晌,苏氏总算缓过口气来,霜降大眼睛转了转,轻轻替苏氏捶着背,一边柔声道:“夫人莫气了,依婢子看,少夫人今日可怪得很呐。”
苏氏揉着额角,疲惫道:“怎么?”
“您想,依着少夫人平日的脾性,会是今日那样一番做派吗?”霜降语声娇脆,音调婉转,“看着简直就是性情大变,那眼神,那气势,那步态——”她顿了顿,压低了嗓子,凑到苏氏耳边,“可别是冲撞了什么东西呀。”
苏氏一个激灵,扭头看向霜降,眯起眼睛:“你是说”
霜降笑靥如花:“婢子见识粗浅,哪里有什么说头呢。只是觉得此事不小,夫人不如延请位有道行的师父来府里,作作法,祛祛邪,至于少夫人那边,您便是日日关她在佛堂里,那也是为着她好。而后再吩咐了赵嬷嬷她们,如有人问起,便据实以告,少夫人身染邪祟,府里正出力为她诊治,到时”
“到时她便是说破大天去,也没人会再信她半个字了!”苏氏一拍大腿,喜形于色,而后宠爱地拍拍霜降脸蛋,拉着她手左右打量一番,温言道:“不枉我疼你一场。前几日铭哥儿那冤家又向我讨你,我心里是一千一万个舍不得,可又不好碍了你的前程。”又道:“瞅着也就这几日罢,就给你开了脸送过去,早早让我抱了孙子,便抬你做姨娘。”又朝东边啐了一口:“让那不下蛋的母鸡自个凉快去吧!”
“婢子但凭夫人做主。”霜降俏脸飞红,低下头去,白露几个又凑趣调侃几句,惹得一屋女眷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一面跟她们闹着,霜降一面就抬起头,得意地看了豆绿一眼,笑容颇有挑衅之意。
不过豆绿却并没看她,只是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第5章 赵粉()
出了溶翠山房,王徽走在前面,身体到底还弱,走不快,只一路欣赏府内花木美景。走了半晌,才发觉一旁的魏紫一直沉默,一句话也无,遂停住脚步,魏紫也赶忙停下,垂头站在王徽身后半步处。
“怎么?”王徽问道。
魏紫迟迟疑疑抬头,看了她一眼,问:“少夫人?”
“方才我那般行事,你怕了?”王徽问。
魏紫心下一咯噔,她倒是没怕,就是有点被惊到了,虽说是信了故太太托梦之事,但也不曾想到会让王徽变化这么大,犹豫一瞬,斟酌道:“婢子不怕,只是只是太太梦中显灵,竟、竟令少夫人如此——鬼神之能,一至于斯,不免令人心生敬畏。”
王徽闻言嘴角弯了弯,继续缓步朝前走,魏紫赶紧跟上。
“我早与你说过,那梦便似黄粱南柯,于你不过是一夜几个时辰,于我却如数十年人生,醒来之时看到你等,看到那闺房床具,我都吃了一惊,恍如隔世。漫漫数十年,难道还不够改变一个人的行事态度吗?”
王徽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冷肃了一些,“你且记着,这话是我给你解释的第二遍,也是最后一遍,我不会为屈就任何人而改易本性。日后我都会如今日这般行事,你若能习惯便继续跟着我,若自忖无法习惯,便自去吧,好歹主仆一场,我也会还了你身契,备下丰厚程仪,为你饯行。”
魏紫一惊,若说方才还只是担忧,现下可是实打实的惊惧了,顿时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期期艾艾道:“姑、姑娘这是说哪里话来?魏紫若有半分异心,立时便教天打五雷轰了去!姑娘之命,于我便是玉旨纶音,姑娘此言,实在看轻也看错了魏紫!”
慌乱间,之前在王家习惯了十几年的旧称脱口而出,一面说着,一面泪水已流了下来,双膝一软便要跪下去。
王徽赶紧扶住,道:“此间非说话之所。”而后继续朝前走,语气温和了许多:“我自然知道你秉性,但爱深情也怯,我看重你,却见你疑心于我,故而口不择言,也是气头上话赶话,你宽心就是了,你诚以待我,我自不会亏待你。”
魏紫松了口气,被王徽这么时雨时晴时甜时苦地一折腾,再不敢生出什么心思,只道:“婢子万不敢疑心少夫人,只是少夫人究竟势弱,纵有太太梦中指点,恐一时间也难以斗过夫人。少夫人今日这般,就不怕夫人另出新招磋磨您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王徽淡淡回一句,现在有更加火烧眉毛的事情等着她去解决,一个蠢笨如牛的苏氏,实在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说话间,两人已回到东院。进了房,姚黄已张罗好净水巾帕,和魏紫两人一起服侍着王徽擦了脸,换上轻便凉快的衣衫,姚黄就皱着眉抱怨:“那赵粉真是懒进了骨头里,你们前脚才走,她就回自己房里躺着了,什么事都不干,当自己是主子呢?”
魏紫一面拾掇王徽换下来的衣物首饰,一面道:“行啦行啦,她不添乱不就好得很么?躺着坐着,由她去。”
王徽抿了一口乌梅甘草茶,甘凉之意直沁心底,舒爽了几分,就对两丫鬟道:“我当初过门时的嫁妆册子可还在?”
两妹子顿时又尴尬了,对视一眼,还是魏紫开口说:“在是在的,只是”只是上面一大半东西都被国公夫人吞了啊主子。
后面这话虽没说出口,王徽却也猜到了,不以为意:“我知道很多东西都在苏氏那里,你们且把册子拿来我看看,还剩些什么,我得心里有数才是。”
魏紫屈膝应下,就要出门,王徽又叫住她:“姚黄也一道去,刚好路上,魏紫可以把那事情与她分说分说。”
姚黄一脸讶异,伸出手指着自己的鼻子。
魏紫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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