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你到风景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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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你到风景看透- 第9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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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已压抑多时,每讲一句话都尽力简短,讲完就紧闭嘴唇,极力忍住不对孩子发无名火——发火有什么用?

    “那边是个雪人儿。”那男孩把一双细细窄窄的眼皮翻了一下,扭头就想回屋。

    “雪人儿旁边还有个活的人,我啊!”周遥就站在雪地里,挺胸抬头喊了一声,“你过来吧,一起,咱俩堆个雪人儿?”

    他是班干部当习惯了,很会指挥别人:哎,你,拿着你的小铲子,过来,配合本指挥!

    瞿连娣蓦地笑了,内心生出感激,对周遥道:“不好意思啊,他就是不太会跟别人玩儿……你们俩待一会儿,好好玩儿,别闹啊别打架!”

    男孩走下大杂院台阶,偏偏不走正路,踩着台阶旁边的冰泥混合物趟下来,低着头:“灰不拉叽,白衬衫,我以为是个雪人儿。”

    “鼻子是胡萝卜的那个,那才是雪人儿呢。”周遥回敬。

    “你嘴巴上边长那玩意儿,不是一根胡萝卜?”男孩说。

    “我长得是胡萝卜?”周遥反问对方。

    “你都冻成那样儿了。”男孩哼了一声,典型的胡同痞子口音。

    “哎,我脸上长胡萝卜了么?!”周遥紧随两步,追着那小子问。怕你啊,今儿还就不信了!

    那小子嘴边浮出个小表情,皱眉:“鼻子下面那是你的嘴么?别人嘴都能合上,就你合不上,话那么多。”

    “……”周遥扭头想走人了。

    怪不得没人跟这小子玩儿,哪旮旯儿的,是够烦的。

    那男孩顺手把掰下来的冰棱子,『插』在雪人土肥圆的身子上,做成一条“胳膊”。

    “哎,你再整一根棱子给我!”周遥蹲着堆雪,往房檐那边指挥对方。

    男孩站着就没动,能是听他吩咐指挥的?

    周遥把自己一只手套脱了,扔给对方:“一人戴一只。”

    那男孩本来不想动弹,脸『色』跟雪泥塘子一样灰白相杂,极为冷淡,可能就因为这只存了体温的手套,默不吭声把手套戴上了,暖烘烘的……

    又掰了一根冰棱子,俩人把“土肥圆”的两条胳膊凑齐了。

    “我叫周遥,遥远的遥。”周遥说,“你叫啥名儿?”

    其实他刚才听见那阿姨喊了。

    对方就懒得理他,不想说话,白日梦游一般贴着胡同墙根的边缘,慢慢地就要走开了,就像从墙根下划过一道暗『色』的影子。瘦削的身影剜过墙砖缝隙,甚至隐隐能听到男孩肩上尖锐的棱角刮过墙缝的那种声音,就这样从周遥眼前过去了……

    “哎?”周遥站起来喊住对方,“只有鼻子和胳膊,还没有眼睛嘴,你们家有石榴皮没有?有栗子吗?”

    俩人不由自主地,就往大杂院里寻么。隔壁大妈家,墙根码着一溜大白菜,窗台上是一排红彤彤诱人的冻柿子。

    心有灵犀,下意识互相打个很“不善良”的眼『色』,男孩一步上前伸手就往窗台上的冻柿子扫『荡』过去了。

    “哎哎哎……”周遥绷不住“噗”了一声,一把抓回来,“别别,人家要骂你了。”

    “那用什么?”男孩说。

    “豆子吧?大豆蚕豆啥的便宜,我们都用豆子、玉米。”周遥说。

    “豆子,玉米,”男孩嗤笑一声,“都没有成粒儿的,都让我妈弄成豆子面儿玉米面儿了。”

    “干啥呢?”周遥说。

    “和面,烙饼,吃啊!”男孩说。

    俩人再次交换蔫儿坏蔫儿坏的眼神,男孩于是蹲到窗户下面,扒拉几颗煤球。

    头顶窗口传出声音“谁啊?!”周遥赶紧说:“啊?阿姨,我、我们俩,给雪人找眼睛和嘴巴呢!”

    “呵,热栗子要么?”那大妈问。

    男孩蹲在窗下打个眼『色』:要啊。周遥忙说:“要!”

    隔壁大妈哼了一声,就知道坏小子琢磨什么呢,开窗户缝丢给他几颗糖炒栗子。周遥嘴巴抹蜜地赶紧说“谢谢阿姨”,脚底快溜。男孩一弯腰飞快划拉了几片白菜帮子,往墙角一挂辣椒串下面一扽,给周遥示意。

    “我靠……”周遥笑,“快快快走!”

    雪人的眼睛嘴巴衣扣就都有了。

    男孩子玩儿起来了么,也说不清从哪个时刻起,一个与另一个就合上了脚步的节拍和在墙根下奔跑的频率。

    糖炒栗子还是带热乎气儿的,周遥用手没剥开,准备放出他的一口尖牙利嘴了,合不上嘴怎么着?老子就是牙好。男孩拿过去了,用很硬的手指给抠开,两人蹲在雪地里分吃了。

    煤球摁在雪人脸上当眼睛,一根小红辣椒做嘴巴。

    “啪啪啪”,几片白菜帮子被挂在雪人脑袋上,挂成一圈儿。周遥笑出声:“翡翠白菜!咱们的雪人儿白里透绿了!”

    “……”

    “陈嘉。”

    男孩好像自言自语,声音低哑,给他报了大名。

    俩人在雪地里玩儿了挺久,跑一下午。时不时觉着冷飕飕的,冷风透过『毛』衣往脖子里灌;时不时又觉着身上很热,周遥衬衫里面都出汗了。

    他的灯芯绒长裤里面还一层大『毛』裤呢,上好的新『毛』线,能不热么。

    陈嘉的运动服裤子好像是空心儿,也可能有秋裤吧,看起来瘦但结实,手背上冻出来一块红。

    瞿连娣中途探出院门,手里拎着擀面杖,双手沾满面粉。她脸上『露』出欣慰,由衷觉着周遥这男孩真好,忍不住又说:“你俩好好玩儿啊!多玩儿一会儿,饿了进来吃烙饼!”

    胡同口放了一堆砌墙盖房剩下的红砖,堆成一堵山墙。周遥把他的大衣帽子挂在砖头堆上,掏出花生和糖……

    “哪个jia?美味佳肴、才子佳人那个?”周遥找话聊。

    陈嘉微微反应了半秒:“不是。嘉奖的嘉。”

    “嘉奖”这词好像从来就跟他没关系。当然,“佳肴”、“佳人”也跟他没任何关系。

    陈嘉就跟周遥并排坐在砖头堆上。以周遥的个人审美,那件果绿『色』『毛』衣也忒寒碜了吧,而且手肘位置磨得快漏了吧,胳膊肘都能戳出来!

    陈嘉从裤兜里掏出一只小口琴,凑到嘴边,吹口琴。

    “你会吹这个?”周遥瞅定了对方。

    调子很熟,学校合唱队的经典曲目《歌声与微笑》,特别俗,但都会唱。

    “还会吹什么?”周遥说,“你换个别的。”

    陈嘉把口琴在手里撸了两下,哈气,弄热了,贴上嘴唇继续,吹了他刚学的一首《星星的约会》。

    这歌时髦了,新出的专辑。周遥特别喜欢,听得入『迷』,让陈嘉连吹了好几遍。

    他们就坐在那砖头堆上,天上飘下细碎的小雪花。有一片雪花恰好飘落在口琴一端,像被琴声吸引而驻足停留,然后陈嘉就吹到那个音,嘴唇融化了那片雪花……

    后来又换了一首,这调儿他妈的更熟了,周遥直接都哼出来了。“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亦真亦幻难取舍……悲欢离合,都曾经有过……这是『毛』阿敏唱的吧?”他忍无可忍。

    “整天晚上就听这个。”陈嘉低声吐槽,“这歌可烦了,絮叨。”

    “你妈也看?”周遥笑出声,“我妈和我姑每回周末在家也看这个!俩人还辩论,还争那几个男的女的到底谁对谁错,还不让我换台!”

    这是电视剧《渴望》的主题曲。电视里总共就六个台,翻遍六个台就这么一部符合时代节奏的质量能看的电视剧,火遍大江南北。家家户户大姑大姨小媳『妇』儿的,每晚准点坐电视机前找虐,一边看还一边哭、一边骂,忍不住还非要看。

    “那里边那男的好像有相好,就把他媳『妇』甩了?‘王沪生’是挺不是东西的……我不爱看,我一般看漫画,你呢?”周遥说。

    “我也不爱看。”陈嘉说。他妈妈关起房门看电视剧也常掉眼泪,哭还避着他哭,而且,应该不是真的为“刘慧芳”和“王沪生”在哭吧?

    “快换个别的别的吹!”周遥给对方剥花生、递花生、吃花生。

    “唔……都木法……唔,吹琴惹。”陈嘉嚼着满嘴花生皱起眉,嘴角抽动,好像笑了一下。薄薄的眼皮一翻,就是要拒人于八百里之外,但终于没再抬屁/股走人。

    周遥发现这小子一脸丧巴样儿,好像整条胡同都欠了他家钱似的,原来也是会笑的。

第六十三章 坏消息() 
此为防盗章; 全文购买既可即时看到最新章节。  “你不穿我就得跟你换裤子; 你让我这样儿跟你换裤子呀?就在这儿换裤子?那我也得脱了啊。”

    周遥振振有词,非常讲理的。

    他哼唧着说:“我才不当着那么多人面儿脱裤子,我不脱。你也穿上; 嘉嘉。”

    陈嘉:“不想穿了。”

    周遥小声说:“以后别当着那么多女的面儿脱裤子……裤衩都『露』出来了……别光着么。”

    陈嘉:“光着挺好的……宁愿光着。”

    “我说不成; 你就是不准光着。我说话在你这儿能算数吗?”周遥的话音时而很严肃,时而已经像撒娇了,耐心地哄; “嘉——你能听我的么?听我的话你就把自己包上。我光着膀子都挺冷的,我冷你肯定也冷啊; 别这么虎/『逼』别跟我赌气成吗陈嘉?”

    “你还要让我也跟着脱裤子么,那我里面就剩一条秋裤了啊啊……我穿个秋裤,那么多人看着我……我不脱,我才不脱这个运动裤; 就不脱; 你快穿上吧。”周遥耍出三十六计之小男人撒泼了,跟别人他真的从不这样讲话。

    他说:“你把牛仔裤穿回家去吧; 下回出来玩儿咱俩再换过来。”

    这招专门对付陈嘉; 当晚经证实非常有效。陈嘉眼底的神情像是被蛊『惑』了……

    瞿连娣站在远处看着,也像是被蛊『惑』了; 觉着周遥这个男孩; 怎么能这样好。

    她赶紧捡了外套跑过去; 把周遥大宝贝儿给裹上; 皱眉说陈嘉:“你把秋裤又给我脱哪儿去了?白天出门又不穿秋裤你……咳……”

    她后面站了一排大眼瞪小眼儿已发觉自己很没眼『色』也没面子的群众。围观的听不清言语对话; 只能看到那两个男生,站在微微积雪的空地上,皮肤冻成通红,周遥还拽着陈嘉的手腕摇了好几下,笑呵呵地把人哄好了,『毛』儿捋顺了……

    这种事,吃瓜群众心里都会有点儿小心思,酸不唧儿的。本来一群灰鹌鹑蹲在地上,各安其位相安无事,偶然竟有一只最丑最弱的鹌鹑飞上枝头,跟漂亮的锦『毛』雉鸡并排站在一根枝儿上了,这让其他鹌鹑怎么还能心安理得留在地上呢?

    厂工会的人,一听这是周遥弄伤了,可不敢怠慢,工会『主席』蔡十斤和他老婆,亲自开着“金杯”面包把周遥送回家去。

    不大的面包车里,足足装了八个人,簇拥着小周同学。因为医务室和行政科一群不相干的人都想『露』个面儿,都很想表现体贴细心和亲如一家的同志情谊,恨不得把周遥当成自家大侄子一般照看。

    大家为什么蝎蝎蛰蛰的挺当回事?这多少也是个小事故,年关谁都很怕出事故惹麻烦。而且,在这种大工厂里,定是曾经出过几起类似事故的。

    周遥那时是贼大胆,后来回家听他爸说的,这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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