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到江南来清查唐家家产,哪怕这是个得罪人的事情,他也一定要将事情办妥当。
唐家百年积存丰厚非常,达春带着原本会计司的心腹还有自家栽培出来几个侄子竟还不够点算。腾出来专用盘点的厅堂已满满当当摆放数十口半人高的大木箱,里面横七竖八堆放的全是在各个院落查抄出来的金银玉器,还有不少古玩摆件。至于绫罗绸缎等更是堆成一座小山。查抄唐家的士兵还在源源不断将财务汇聚过来。
忙碌到将近亥时,唐德顾不得用饭,带上今日一天清查出的结果往苏景居住的别院而去。
“翠巧,外面出甚么事儿了?”
曹玉瓷原本已经睡熟,又被惊醒,『迷』『迷』糊糊起身,穿着绸衣拥着凉被喊了随她入别院的翠巧进来。
翠巧苦着一张脸,小声道:“没出甚么事儿,姑娘接着睡罢。”
曹玉瓷板下脸,娇艳的面庞上没有威严,却有执拗,“到底怎么回事儿?”
“真没事儿。”
“你瞧瞧外头,这么晚太孙还去了前院。”曹玉瓷看了看外头已渐行渐远的烛火,不虞道:“连你也不听我的吩咐了是不是。”
“这,这……”翠巧搓了搓手,实在没法子,只好说了实话,“太孙的事儿,奴婢哪里敢胡『乱』打听。只是奴婢今儿白天回曹家的时候,在街上听说唐家被抄了。”
“唐家被抄了?”曹玉瓷猛然掀开被子赤着脚下床奔过来抓着翠巧的胳膊,“你说的是哪个唐家。”
“就,就平日和咱们曹家常常来往的那个皇商唐家。”
“抄了,抄了。”曹玉瓷双目无神在屋中站了片刻,忽然朝门口冲,“不行,我要去求太孙。”
“姑娘往哪儿去!”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嬷嬷站在门口,即使在深夜,这老嬷嬷依旧梳着整整齐齐的发髻,她虽年老,力却不小,抓住曹玉瓷的胳膊使了个巧劲儿,轻轻松松就把人抓回床边按着坐下。
“张嬷嬷。”曹玉瓷看到这张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姑娘要去哪儿?”张嬷嬷看向曹玉瓷的眼神里隐藏一丝不屑,“姑娘莫不是忘了,您如今是太孙的侍妾,做侍妾有做侍妾的规矩,不像姑娘还在娘家的时候,想一出是一出,想往爷们的书房去就往爷们的去。别说姑娘的身份是侍妾,就是原配福晋,都不敢这般『乱』来。姑娘还是安安稳稳歇息,养足精神,甚么时候太孙唤您服侍了,您才有力气伺候好太孙。”
虽名分上为嫡母兆佳氏所出,但其实曹玉瓷一直很清楚的自己的身份,这些年她小心谨慎的做人,却还是被张嬷嬷羞辱过好几回。以往她都老老实实忍了下去,不知为何,今晚忽然就不想忍了。
她正要开口,房中忽响起一个男声。
“这是在做甚么?”
“太孙。”
张嬷嬷再是兆佳氏的『乳』母,也不敢在苏景面前拿大。主仆三人忙请安行礼。
“罢了。”苏景一抬手,示意三人平身,过去牵着曹玉瓷的手坐下,也不继续问发生何事,语气平淡的吩咐道:“孤有些饿了,令人上些夜食来。”
将张嬷嬷和翠巧打发走,苏景松开曹玉瓷已有些汗湿的手往后一靠,“你很怕我?”
曹玉瓷垂着头没有吭声。
苏景看到她轻轻颤抖的瘦小身体,不知为何想到了航行在海中的孤舟,随浪颠簸,无依无凭,就像是记忆里那个孩子。
他伸出手抬起曹玉瓷的下巴,专注的打量她。
不仅神『色』像,害怕时的动作像,眼神像,其实,若仔细观察,连外貌都有几分相似。他曾以为那个孩子说不定也有甚么机缘追到这个时空,但经过这些时日的查探,她们不过是两朵相似却并不相同的花罢了。
“太,太孙……”
听到曹玉瓷声线发颤,苏景没有继续为难她,松开手问道:“你方才,是想寻孤?”
“是。”曹玉瓷搓着裙角,苏景温和的语气给了她勇气,她踟蹰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想问唐家的事情?”
“太孙!”曹玉瓷唇瓣微开,眼中透出惊惧。
“孤知道你曾与唐坤行议亲。”苏景递给曹玉瓷一杯温茶,安抚道:“你不必担忧,孤既然答应你留在身边,自会妥善安置你的后路。前尘往事,不会阻碍你日后的生活。”
“可是奴婢……”
“你可知道,孤来江南这么久,拒绝过无数人,为何独独收下你?”
曹玉瓷被问的呆住,下意识接了一句,“为甚么?”
“因为……”苏景倾身向前,凝视着曹玉瓷透出一丝水蓝的瞳孔,“你生的很像我一个故人。”
“故人?”
“不错,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孩子,不仅容貌像,就连脾气秉『性』都如出一辙。我还记得,当年她第一次看到我,就像你似的,又好奇又畏惧,常常偷偷用余光观察我,我第一次带她上街,她很喜欢街上的杏仁酥,可她不敢开口,怕我不喜她贪吃,只好盯着旁边在吃的人咽唾沫。”苏景说着说着看向曹玉瓷,笑道:“那日你与曹颀跟在我身后,也没少打量孙家老店的糟鸭掌罢。论起来,你与她最大的不同,便在这口味上。”
“太孙说的……”曹玉瓷犹豫了又犹豫,终究没压住那股好奇,“太孙说的,可是您表姐。”
曹玉瓷觉着,能让当朝太孙用缅怀又怜惜的口吻说起来的,定不会是一个普通婢女。那么能从小与太孙亲近的又有谁,看太孙模样,像是如今还见不到了的。天下人都知道,当朝太孙是在扬州长大的,要是昔日扬州旧识,还不赶紧贴上来。算来算去,也只有那位被八福晋弄死的布赛氏最可能了。
“表姐?”苏景难得愕然片刻,继而大笑起来,看着曹玉瓷心情越发愉悦,叹道:“你果真与她像的很。”一般的想法特别,天马行空。
笑过后,苏景直起身喝了口茶,淡淡道:“看在你让孤一笑的份上,孤答应你,留唐坤行一命。”
“多谢太孙。”曹玉瓷这才惊觉自己先前偏了题,立马起身给苏景恭恭敬敬谢恩,磕头过后,她自己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奴婢虽记在太太名下,可奴婢生母其实是太太的婢女。奴婢的姨母与生母当年是一起跟在太太身边从京城陪嫁到苏州。后来奴婢生母成了老爷的通房,姨母则被唐家二老爷看中,要去了唐家,生下唐坤行。姨母命苦,生子时难产,姨娘一直惦记着唐坤行,但姨母自己都只是个通房,实在照顾不了。直到三年前,老爷给了姨娘正经的妾侍身份,姨娘就想法说服老爷,给奴婢和唐坤行私下议亲。”
“孤知道了。”苏景打断她的话,将人拉起来拂去她脸上的泪珠,轻叹道:“孤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日后不会再有人追究此事。”
与曹玉瓷用过夜食,苏景回了自己的院子,临睡前将跟来江南的王太监叫来,吩咐他盯紧曹玉瓷的院子,不能出任何差错。
石荣看王太监点头哈腰的走了,才低声问了一句,“主子,曹姑娘毕竟已是您的人,到时果真要送她和……”
“苏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石荣情知自己逾越,当下不敢再说,只是为自己岳家一心等着选秀的小姨子哀叹。
被石荣惦记的喜塔腊·云朵正随着额娘和嫂嫂在别人家里吃酒。眼见亲姐姐被人围着巴结,不高兴的撇了撇嘴,继而又昂着脖子透出丝傲『色』。
第103章()
今日是阿克敦与玛尔屯氏次子雅尔甘次子满月之礼; 阿克敦执掌京营,苏景又封太孙,阿克敦一家自然水涨船高,因此即便雅尔甘不过是个七品典仪; 上门恭贺的人依旧络绎不绝,就连康熙和四爷,都令人赏了东西。
喜塔腊一家原本与阿克敦一家无甚交情; 不过喜塔腊·云珠和石荣成婚后; 自然就投向苏景,玛尔屯氏便早早给发了帖子; 将人请来。这时候在上首看见喜塔腊·云朵垮着脸的模样; 不由暗自摇头。
等晚间时,便和次媳伊尔根觉罗氏道:“喜塔腊家那丫头不成,退了罢。”
伊尔根觉罗氏面上一滞; 接过丫鬟递上的帕子亲自在水盆里拧了拧服侍玛尔屯氏擦手,“额娘; 喜塔腊氏也算满洲大族,又有石家在; 求的不过是个格格。”
“那也不成。”今儿忙活一天; 来的人远远超出之前预计,再有万岁和太子给脸; 家里风光倒是风光了; 却累的几乎连喘口气都不成。
玛尔屯氏洗过脸; 靠在迎枕上让丫鬟捶背; 道:“那丫头被惯坏了,脸上带颜带『色』的,哪能服侍的好太孙。”
好不容易原先吵闹不停的乌喇那拉氏因乌喇那拉氏庶人被废顺服了,又弄进去个喜塔腊氏,到时候又弄的外甥后院不安生。要女人,如今的太孙想要甚么样的没有,何必非要找个喜塔腊氏。
想到喜塔腊家送来的厚礼,伊尔根觉罗氏不死心道:“额娘,就是个格格罢了,好歹看着石家,实在不成,到时候宫里随便寻个地方安置就是。”
原本假寐的玛尔屯氏霍然睁眼,跪在地上捶腿的伊尔根觉罗氏与玛尔屯氏四目相对,立时被那眼中的冷意给激的打了个颤。
玛尔屯氏望着她冷笑,“你收了人家多少银子?”
“额,额娘。”
“我告诉过你们,太孙的事情,无论大小,都不许你们『乱』打听『乱』传话,更不许打着太孙的名头在外应承人,更别说是要往太孙那里送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她猛然喝了一声,见伊尔根觉罗氏跟被抽了脊梁骨一样的往地上倒,脸『色』也没缓下来,绷着脸继续道:“还跟我说甚么石家,我要看甚么石家的颜面。石家那几兄弟要是真有心,他喜塔腊家用得着非走我这老婆子的路?想必人家早就知道那丫头上不了台面!论理,太孙身份尊贵,后宅空虚,荐举两个妥帖的人原无甚么错,便是万岁与太子知道,也是咱们孝敬的心。可喜塔腊家的丫头是妥帖人么,就连今日来吃酒,看着一母同胞的亲姐姐被奉承,她还嫉恨呢。这样的人真要被选到太孙身边,弄的后宅乌烟瘴气,太孙办完差事回了后宅还要受气不成!你荐举这样的人,到底是甚么心思!”
被玛尔屯氏质疑居心叵测,伊尔根觉罗氏登时慌了,跪在地上道:“额娘,儿媳知错了。”她深知玛尔屯氏的脾气,不敢再辩解,老老实实道:“儿媳是收了喜塔腊家送来的两千两银子,不过儿媳也是见过人。只是儿媳眼拙,竟没看出那云朵『性』情有差。”
“银子收就收了罢。”到底是多年都满意的儿媳,又才生了幼孙,玛尔屯氏不愿把人给弄的半点脸面都无,只道:“依咱们两家交集,这银子退不得。”玛尔屯氏心里暗自盘算一番,瞅着次媳,有心给她一个教训,“我记得你娘家有个兄弟,今年十八了?”
伊尔根觉罗氏呆住,她本有几分小聪明,哪里还不明白玛尔屯氏的意思,当下讷讷道:“额娘,我弟弟他……”
“怎么,你别看眼下喜塔腊家门第不显,但石荣迟早会给岳家谋个好缺,你娘家也不是达官显贵,配个喜塔腊氏不算委屈。再说……”玛尔屯氏笑容有点凉,“又不是做承宗的长媳,小儿媳『妇』么,实在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