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元湛笑了,“哈,在这里别把我当主人。来!”
穆凝湘拿起筷子伸向自己面前的芋艿圆子。
“太好吃了。”不愧是御厨,做得确实棒。
“那多吃点。不能让岳父怪我饿瘦了你。”
穆凝湘渐渐不再紧张,“皇上真是节俭啊。”
他不说什么,只含笑看她,慢慢地吃饭。
食不言寝不语,但她是家里的独女,母亲并不严管。其实规矩没那么刻板,只要注意别在嘴里有食物的时候说话就行。
她和楚尉霆一起吃饭的时候也这样。楚尉霆很喜欢给她夹菜,她一开始不好意思,后来就习惯了。
对面夹来一块色泽深红、鲜香扑鼻的东西,“这是素肘子。今天受了惊吓,好好儿补补。”
御厨刀功非凡,肘子切成纸一般的薄片,入口即化,软嫩香醇。
这滋味滑入胃里,疑惑萦绕在心头。坐在对面笑吟吟看她的人,熟悉又陌生。
琀璋殿前,季元湛站住,轻声问穆凝湘,“怕吗?”
他们已是第二次来琀璋殿。这是张太皇太妃的寝宫,其他两位太皇太妃穆凝湘已拜见了。
张太皇太妃是芳霓郡主的亲姑母,他们第一次来,被告知太皇太妃遛弯儿去了。可季元湛明明事先派了小太监传话。
不冷不热的软钉子。
穆凝湘摇摇头:“不怕。”
经过今天一天,她对季元湛的能力有了更深切的了解。最重要的是,他的的确确护着她。
他走到这一步,经历的是生死存亡般的艰辛。安佑帝已驾崩,季元湛对他的遗孀们除了赡养再无感情。何况,她们还试图通过这样的手段利用和控制他。
她曾在前世无数次周旋于形形色色的嘴脸之间,并不是风一吹就破的美人灯。
季元湛颔首,“好样的。走。”
他们一起走上台阶。
张太皇太妃端坐在黄花梨交椅里,盯着跪拜的女子,面无表情地说,“免礼。”
穆凝湘站了起来,侍女忙不迭取走了蒲团。
多亏有季元湛陪着。不然,她多半得跪地板,而且还不会这么快起身。
季元湛坐在张太皇太妃对面,中间隔着茶几。毫无血缘关系的祖孙俩状若亲热地拉起了家常。
穆凝湘被安排坐在张太皇太妃下首,老太太问了她几句,她不慌不忙地回答,语速适中,语气恭谨。
季元湛投来赞许的目光。
但是责问很快就来了。
“皇上。”张太皇太妃忽然拔高声音,“我听说上午璃儿摔倒的时候,这丫头也在?”
璃儿,必是芳霓郡主小名了。
穆凝湘不抬眼。这话好像她是害芳霓郡主坠树的人似的。
语言,真是奇妙的工具。其实她在与不在场都没有区别,因为她是他的未婚妻子。这样的无端指责是逃不掉的。
这话不好答,但不是问她的,她配合地选择沉默。
“芳霓妹妹心善,但也确实不小心。”季元湛淡淡地说,收敛了笑容,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
“朕很生气。朕已命人去查了,那些惫懒的奴才居然不好好服侍郡主,害她一个人在宫里迷了路。”
他说得很慢,语调中的威严与冰冷却在慢慢加剧。
张太皇太妃嘴角抿成一条线。
皇帝在敲山震虎。郡主是她的侄女,她自己没管好还想赖别人?他甚至暗示,正是她身边的侍女故意这么干的,那她们受谁指使呢再多说她就没脸了。
“还有华颐门的侍卫,居然玩忽职守。假如有居心叵测之人趁机冲入后宫,其后果”
季元湛语气沉痛,“江州旧宫曾遭暴徒血洗,朕岂能让历史重演!”
张太皇太妃的脸色却变得轻松多了,她挤出柔和的笑,伸手去拍季元湛的手臂。
“你这孩子总这样较真。不过查查也好,大错常常孕育在一次次的偶然疏忽里。”
“您说得对。”
张太皇太妃看了身边的嬷嬷一眼,又望向穆凝湘,“服侍皇上累不累?”
“太皇太妃言重了。皇上成日忙于国事,凝湘搭这点功夫算什么。”
“呵呵,皇上的忙碌自然谁都不能比。”
嬷嬷去了又回,原来是给穆凝湘拿礼物。张太皇太妃送她的见面礼和其余两位太皇太妃差不多,一对金镯子。
穆凝湘要跪谢,嬷嬷机灵地按住她。
“跟你说了在我这儿别多礼。”张太皇太妃保养得当,笑起来眼角皱纹都不明显,“凝湘,好孩子,你看这样行吗,叫我说呀你也别去做什么侍笔了,过来陪我聊天,如何?一定不叫你累着。”
穆凝湘脸上挂着甜笑,她仿佛看见了慈眉善目的楚老夫人。
“太皇太妃真是和蔼可亲。凝湘现在领着皇上发的月银哪,嘻嘻嘻。您待我这样好,待我拿了银子一定买好东西孝敬您。”
张太皇太妃的笑容有些僵。不但不正面回答,还拐弯抹角地提醒她,自己是御书房的人,她要穆凝湘来“陪伴”就是干涉皇帝政务。
这是个狐狸精!但还不成气候,坐在她对面的人才是道行深厚的一只。
“呵呵呵,看你这孩子说的。以后常来我们这里走走,宫里年轻女孩儿少,我们这些老太婆怪寂寞的。”
“知道啦。”这是要结束会见了,“凝湘有机会一定来。”
第88章()
季元湛没有留穆凝湘太晚。他遣人去都察院传话;穆皓嵘一散衙就把她接走了。
马车开动了;季元湛远去的身影越来越小。他送她上车,车一开就转身回了宫门,走得很急。
“看样子,皇上今晚又不知要忙到何时。”
穆皓嵘放下帘子感叹了一句,之后就询问女儿这一天的情况。
穆凝湘递手帕过去,指指父亲额头的汗;“看您紧张的。我挺好的,简直是呃;无所事事到快长草了。”
御书房根本没她什么事。她只在早朝那会儿让玉莲带着参观了勤政殿各处;其余时间不是在季元湛的卧房晃悠就是在自己的小暖阁睡觉。
一天下来所做的,也就帮他换衣服;系系扣子、束束腰带什么的,感觉好颓废,“这样不行啊;明天我得多找点活儿干。”
穆皓嵘摸着下巴;“毕竟第一天嘛;皇上这是让你慢慢适应。唔;将来嫁给他总要近身服侍的;你提前学学也好。”
话虽这样说,心里却伤感起来。捧在手心长大的女儿;竟要学着伺候别的男人即使那人是一国之君;他心里还是酸酸的。
“吃得怎样?”
“当然好啦!”穆凝湘说了一起用午膳的事,“是您告诉皇上我爱吃哪些菜的吗?”
穆皓嵘想了半天;“有吗?或许。”
今天他一直在库房翻档案,往常都要去御书房坐坐。皇帝平易近人,谈完公事他就化作啰嗦的岳父,具体说了哪些还真记不清了。
穆凝湘抚额。季元湛难道是偶然挑中她爱吃的菜?或者说,他也刚好喜欢那些?不可能
“就这些了吗?”穆皓嵘又问。
穆凝湘想了想,还是把芳霓郡主堕树及此后张太皇太妃发难的事原原本本告诉父亲。
穆皓嵘一连深吸好几口气。可恨。女儿是他的掌上明珠,他平时连声重气儿都不舍得呵一口,这什么混蛋太皇太妃啊,空享百姓供养还要兴风作浪的老太婆!
“皇上委实不喜这些人。”他憋着火,说了句中肯的话,“不要告诉你母亲。”
“当然了。”穆凝湘轻声道。
穆皓嵘叹了口气。心疼是心疼的,但女儿将来可不是普通儿妇
“孩子,你长大了,父亲也该提点提点你。你嫁的夫君非同寻常,将来做了皇后,凡事要善于从更高,更深,更远去思考。”
季元湛面临多重难关。首当其冲的有两样,一是努力维持安定,二是努力让百姓吃饱。
“眼下安定的关键在三藩。三藩稳则天下稳。”
新皇羽翼未丰,此时不宜削藩,唯有稳住他们。
三王进京致奠,季元湛与他们一一私谈。三位藩王原本支持贤王,不知道季元湛怎样安抚的,总是令他们明白自己的利益不会动摇罢了,目前三地还算平安。
至于藩王们那些得陇望蜀的贪婪心思和小动作,比如悄悄留下自己女儿“服侍”太皇太妃,季元湛便也不管。
张太皇太妃今日其实是借芳霓郡主试探,季元湛怎会看不透。她是长辈,皇帝不驳她的面子。
“也没让她给你添堵,不错啦。”穆皓嵘安慰道,“皇上最急着解决的是朝廷没钱的问题。你范表舅告诉我,皇上刚继位时,国库存银勉强支撑到年底,不做点什么,明年一开年,官员俸禄都发不了了。”
“我的天!”
“所以,他暂且不会放太多精力去对付太皇太妃她们。”
穆凝湘笑道,“父亲在替皇上说话吗?我又没有怨怼之心,他很护着我呀。”
“嗯。还有一个原因,现在的后宫只是大行皇帝的后宫,与前朝同样复杂。”
穆凝湘点头:“是了,华颐门的侍卫居然能有缺位的空档,我最想不通的就是这点。御卫都是换过的啊,该很精干才对,怎会如此胆大马虎。”
“真是皇上的人,绝不会偷懒耍滑。”
也就是说,问题出在从前的侍卫身上。
从勤政殿向南,穿过华颐门去西宫是最近的,但还有条路可走。要往北兜个大圈子,穿过的宫门较为偏僻。
“守那门的侍卫就有太皇太妃的人!”穆凝湘醒悟过来,“怪不得皇上说要追责华颐门的值守侍卫时,张太皇太妃好像松了口气。”那些不是她的人。
太皇太妃们,或者说藩王们安插在后宫的势力具体如何,季元湛还没有摸透。所以他按兵不动,由着她们暗地里耍花招。
这样他就能锁定潜伏的可疑者。此外,还有各种通风报信的宫人,不然,芳霓郡主怎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华颐门附近的槐树上?
穆凝湘想起季元湛临别的背影。修长笔挺,健步如飞,透着刚毅果敢。琀璋殿里的温雅谈笑,真是巧妙的伪装。
第二天,穆凝湘托玉莲准备了银针彩线、绣花绷子、布帛和齐全的花样册子,打算给季元湛绣块手帕。
“皇上该高兴坏了。”玉莲乐呵呵的,“他现在都用素帕。”
穆凝湘脸一红,“他点名要的,当然奉命唯谨。”
只是,她能做精巧的盆景、绢花、缨络等等,针线活儿却很一般,因为兴趣不在这上头。
楚尉霆好像也提过类似要求,可她还没付诸行动哪。
好愧疚。等绣完这块手帕,也给十四舅舅做个什么。
季元湛进来的时候就看见穆凝湘趴在小炕桌前描花样子。
“听玉莲说你给我绣手帕。”他举起她画好的一张,满意地点头,“我喜欢竹子,画得还不错。你手里这个又是什么,小白菜吗?”
“是、是含苞待放的玉兰花。”
这是要绣给楚尉霆的手帕图案。秋凉苑那个初次深谈的夜晚,楚尉霆将大风吹散的玉兰花瓣一片片“捉”来,排成扇面送她,那是何等的潇洒飘逸,她至今难忘。
花样册子里没有玉兰,她只好自己画。
小白菜呃,她画工是不怎么样,但也不至于差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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