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宫里能被叫一声爷,不带任何限定词的,只能是他们的兄弟。
胤祚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全靠石壁支撑着全身的重量。他先茫然地摇摇头,脸上浮现出犹疑不定的神色,最后哆嗦着比出两个手指。
胤禛也脚下一软。兄弟俩不由自主地贴得更紧,拼命往孔洞内侧缩去,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胤祚咬着嘴唇把头抵在哥哥肩膀上,胤禛反手回抱住他,眼睛死死地盯着洞口,眨也不敢眨。
不知过了多久,下头喘息声终于归于平静。有重物落地的声音,起先那个娇媚声音欣喜地说:“奴才谢太子爷的赏。”
“走吧,管好你的嘴。”
真的是二哥!胤禛心里茫然一片,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冷汗打湿了后背的衣裳。
底下两人好像走远了,胤禛小心翼翼探出头去一望,果然看见一片杏黄的衣角消失在假山拐角处。
“快走!”胤禛回头招呼弟弟。两人顾不上害怕,飞快地从洞里钻出来,逃离这个可怕地方的冲动给虚软的腿脚注入无限的力量。
胤祚先轻手轻脚地落了地。
胤禛急着从假山上下来,伸手去够那低一点的一块山石,他紧张之下却忘了还有一本西游藏在袖中。此刻胳膊下伸,袖子一甩,那本书就飞了出去。书卷从一人多高的地方落入水中,“啪”的一声,水花四溅。
第 65 章()
“快走;别管那书了!”
那么大的水花;太子只要不是聋的都能听到。反正已经惊动了人;胤禛索性不再掩饰;拖着弟弟在小径里狂奔。兄弟俩绕过七弯八拐的假山群;贴着墙根从另一个方向出了御花园;溜进了西一长街;过了永寿宫的大门,才停下来大口喘气。
胤祚用手撑着膝盖,惊魂未定:“他疯了吗?何不带去毓庆宫?”
胤禛靠在墙上气喘吁吁:“毓庆宫的总管太监是皇阿玛的人。”太子还未成家;身边的人都是康熙千挑万选的心腹奴才,平日里要东要西倒是方便,可要做点坏事的时候就束手束脚了。
胤祚仍是不解:“可是一个宫女而已;皇阿玛岂有不给的?何苦要装扮成小太监带到外头来?”
胤禛不由愣住;呆呆地重复:“装扮成小太监?等等,你看到的究竟是宫女还是太监?”
“我起先以为是个太监;但是。。。。。。”胤祚抓抓脑袋。他对夫妻之事的了解;主要是来自于大阿哥成亲的时候;听恭亲王常宁、简亲王雅布讲荤段子;闹洞房;听墙角。这些近亲王爷们就是再不正经,在小侄儿面前;嘴上还是有把门儿的,那些最俗、最荤的话还没说出来叫他知道。
胤祚当然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另一种玩法。他理所当然地说:“可是都。。。。。。肯定是个宫女假扮的啊。”
胤禛却隐隐听说太子对自己的伴读、索额图的儿子格尔芬十分信任;经常留他宿在毓庆宫;秉烛夜谈。还有皇太子往往大手笔打赏内务府送东西的清俊小太监,往毓庆宫送东西的差事能叫人抢破头。
胤禛不由脸色更白了几分,突然扶着墙呕吐起来,半晌才说:“别说了,怪恶心的。”
胤祚站在后头狗腿地替他捶捶背,突然急道:“对了,那书怎么办?”
“放心吧,那书一无字迹,二无勾画。又是用最普通的纸张墨水印刷的,一进水字迹晕染,保管无从辨认。”胤禛擦擦嘴,冷笑道,“再说了,咱们又没做错什么。他做了亏心事还敢到皇阿玛那里告状吗?”
“当然,待会太子可能。。。。。。”
兄弟俩边走边低声商量对策,准备穿过坤宁宫,往上书房方向去。结果在坤宁门附近被人叫住了:“四阿哥——”
胤禛蓦地回头,却见刚生了十三阿哥的章佳贵人正扶着宫女的手从二人小轿上下来。胤禛脸色一沉,下意识地捏了弟弟的手,兄弟俩对视一眼,警惕地看着慢慢过来的章佳贵人。
永和宫和阿哥所都在紫禁城的东边,他们俩出现在西六宫本来就不好解释,如果被章佳贵人宣扬出去,只怕又要多生事端。
章佳氏也看出了两人身上无形的冷漠,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四阿哥,您的衣裳划破了,您没有察觉吗?”
胤禛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自己衣裳左侧下摆有条几寸长的口子。他不由红了脸,拱手道:“儿子失仪,叫章额娘见笑了。”
胤祚不由在心里暗叫糟糕。马上就是上课的时辰,四哥如果穿着这样的衣裳去学里,岂不叫人生疑?可今儿要骑马,阿哥们都是一样的装束,四哥却换了不同的衣裳,太子见了不一样疑心吗?
章佳氏看出了他们的为难,她只当兄弟俩在外头淘气,怕大人知道受罚而已。她儿子没有养在身边,越看这两兄弟越喜欢。念及德妃的恩情,章佳氏定了定神,斟酌着开口:“我就住在永寿宫后殿,如果四阿哥不嫌弃,不如到我那里,让宫女替你略做缝补?”
还能这样?章佳贵人素来与太子没什么来往,温僖贵妃与额娘关系不错。胤禛想了想,还是迟疑着点点头。
事实证明他们多虑了,御花园可能出现的人太多了,比起数量稀少的皇子,当值的宫女太监出现的几率可大多了。太子暂时还没怀疑到自己的兄弟身上来。
此刻毓庆宫,面对那本墨迹淋漓的书,太子的奶公凌普已经在旁边骂了半个时辰的功夫了。那书页上的字已经全毁了,纸张是最寻常的,从前门大街卖画的小摊上到内务府账房里的稿纸,都有可能出现这种纸。借着打扫的名义翻遍了整个御花园,也没找到别的痕迹。
帮不上太子爷一点儿忙,凌普怎能不着急?
皇太子却不置可否,在初刻的慌乱之后,他已经平静了下来。他这充其量只不过是一点儿特殊的消遣,就算真的捅到皇阿玛跟前,也不过是皱皱眉头就过了的事。康熙是政治动物,如果有人想通过一点儿无凭无据的风月传闻,来打击储君的地位,简直是找死。
太子的心思早已不在那个听墙角的小贼身上了。他考虑的是,自己是正宫嫡子,皇阿玛祭告天地祖宗册封的太子。宠爱、权利、地位一样不缺,怎么还时不时有这种恶心的人出来捋一下虎须呢?
说到底还是威信的问题,大哥这些年明着屡屡冒犯,温僖贵妃就暗里下绊子,他都没认真计较。可如今底下的弟弟们一天天长大,得皇阿玛喜欢的人不少。他若再不立威,等他们一个个羽毛丰满,就晚了。
太子终于下定决心,找不到敌人,他就以雷霆之力打击所有潜在敌人就好了。
“帮孤传封信到叔舅公府里。”
“奴婢给娘娘请安。”胤禛的奶娘谢嬷嬷晌午的时候接到德妃的传召,惴惴不安地来了永和宫。
宫里人人都羡慕她们这些奶大了皇子的嬷嬷,日后就如同老封君一般的了。
可自家事自家知。四阿哥不同于旁人,他自小就是个主意大的,又是做事滴水不漏的性格。自从那年出了谨儿的事,身边伺候的人,全部由他一手打理。小小年纪,愣是把自己身边管得铁桶一般,针插不进。奶嬷嬷们虽然尊荣,却手中没权。
况且德妃又是个极厉害的。大阿哥对惠妃、三阿哥对荣妃,虽然也孝顺,但是心里未必瞧得起身为妇人的额娘;遇事往往跟幕僚伴读或是外祖家的舅舅们商量,对着宫里反而常常隐瞒不报,阳奉阴违。而德主子的话在四爷、六爷那里,只怕比皇上还管用些。
她若是不高兴了,就是把自己打出去,四阿哥也未必会说什么。谢嬷嬷心里难免惴惴,请安的时候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大礼。
绣瑜却明显心情不错,满面春风地笑道:“嬷嬷多礼了,快扶起来,赐座。”
谢嬷嬷战战兢兢在绣墩上坐了。却见夏香领进来一排穿着水绿宫装的小宫女,都不过十一二岁大。
谢嬷嬷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果然就听绣瑜说:“本宫这里想添一两个新人伺候着,嬷嬷帮着瞧瞧。”
绣瑜被那天康熙的话提醒了,在古人的眼里,胤禛已经不小了。她这里先准备着,拖几年再给也说得过去;她如果不准备,康熙指不定哪天头脑一热就给儿子塞几个宫女什么的。
胤禛在她眼里还跟小孩似的,要说儿子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她了解得很;可要说儿子喜欢什么样的女人,绣瑜就一头雾水了,干脆拉着奶娘一起参详。
谢嬷嬷顿时觉得脸面有光,激动得大声说:“奴婢遵旨。”两人一起挑挑拣拣,择了四个女孩放在永和宫观察着。
谢嬷嬷支支吾吾:“娘娘,会不会多了些?四阿哥毕竟还小。。。。。。”
“四个很多吗?”绣瑜笑着摇头,“你瞧着吧,四个他能看上一个我就谢天谢地了。”
谢嬷嬷还想再说,可内务府的人已经候在门外,给绣瑜送十二月十七日孝诚仁皇后阴寿祭祀的贡品单子来了。
绣瑜只看了一眼,就在心里暗暗吃惊,问:“这是皇上的意思吗?”
管事太监回道:“算是吧,太子最近常常梦到先后,皇上就说趁机做场大法事。”
梦到先后?绣瑜顿觉不详,元后就像太子手里最强的底牌,这张牌都掀出来了,绝不是为了一个小小的祭礼,只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然而绣瑜没有想到的事,这场风暴竟然爆发得这样快,而且叫人无所察觉。起因居然在两个小小的汉臣身上。
于成龙和靳辅都是康熙朝有名的贤臣、能臣,两人都以治水起家,按说应该是同气连枝才对。可事实是,同行是冤家,两人的治河理念刚好背道而驰。靳辅主张筑堤束水,于成龙却主张疏浚海口。
两人在朝堂上争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新年开笔后,于成龙再次参靳辅耽误工程,罪不胜诛的时候,六部的官员都在心里暗骂这两个不省心的家伙,鸡毛蒜皮的事扯了这么多年的皮,连元宵节都不让好好过了。连康熙的朱批都是敷衍着,在两人中间和稀泥。
连上次南巡之后就跟靳辅“心心相惜”,视之为股肱重臣的大阿哥也忙着四处吃年酒,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等到二月的时候,于成龙突然拿出证据,揭发靳辅在治河过程中事事贪渎,“江南百姓欲食伊之肉”,终于引起康熙的警觉。
康熙对于河工,了解,但是了解得有限,难免犯了急于求成的毛病。靳辅治河多年,勤勤恳恳,但是落在皇帝眼里,你花了这么多人力物力,却没有效果啊。那银子哪儿去了呢?
康熙就有了问罪的想法。可偏偏靳辅的治河方法落在专业人士眼里,没问题啊。所以朝堂上支持他的人还挺多,工部户部的尚书、侍郎都出来为靳辅说话。
康熙一看,工程效果不大,支持的人却不少,这不是贿赂结党的铁证吗?于是遂命将靳辅收押。大阿哥这才慌了神,急着要跟靳辅撇清干系。
胤禛很是为靳辅抱不平,但是他年纪不到,尚未上朝听政,只能在永和宫里摆弄着棋子,向他永远的树洞老六倾倒苦水:“靳大人一年三百六十日,有三百三十日都在大堤上与民夫同吃同住,说他贪污,贪来的银子莫非藏在家里下崽不成?”
绣瑜却从裕亲王福晋和绣珍传进来的消息里,嗅出了一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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