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本来置身事外、理应顺从圣意的宜妃,却不知怎么想的,用朱笔轻轻在王氏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于是三比二,王氏就顺利通过了殿选,成为皇家的人。康熙忙着安排亲征事宜,无心计较这些;既然宜妃喜欢,就随意封了个答应叫她住在翊坤宫,也就罢了。
绣瑜每每见那王氏,她都低眉顺目,穿着朴素无华,头也不抬地跟在宜妃后头。看来也不过是个明哲保身的聪明人罢了,绣瑜疑惑了一会,便撂开手,不加理会。
可是胤禛似乎对这个女人怀着很深的敌意。
秋天的时候绣瑜带着两个女孩在御花园捉蝴蝶,九儿丢了一个自己编的五彩贝壳头绳,十分心疼;恰被王氏拾到送还,绣瑜就客气地跟她闲聊两句。
胤禛下学过来正好碰上,王氏给他请安,他冷着脸叫了起。旁人不知道,绣瑜却一眼看出他不高兴极了,晚膳后就问起这件事。
“曹李两家盘踞江南,用度奢靡,虚耗民脂民膏;他们因为天子家奴身份得皇阿玛信任,如今又不甘心只做个奴才,巴巴地送了王氏进宫,分明是想诞下跟他们有血缘的皇子。算计皇家血脉,其心可诛。”
绣瑜仍是不解:“人往高处走,曹李两家恩荣已久,盼着更上一层楼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那个王氏神态举止,分明是照着您的样子在学,奉圣夫人真是用心良苦。”
绣瑜顿时恍然大悟,难怪她看王氏总觉得有些古怪。两人的相貌并不十分相似,王氏在她面前一向刻意收敛,难怪她一直不曾发觉。
曹寅的母亲奉圣夫人一直在京中侍奉康熙,直到二十二年才返回江南养老。而康熙十七年到二十二年,恰好是绣瑜最得宠的一段时间。
难怪宜妃要留了王氏的牌子,感情在这儿等着她呢。想通了这一层绣瑜反而放了心,嘱咐了他两句,暂时按下不提。
接下来又是一段内务府忙到兵荒马乱的日子。石家的大格格指给了太子,康熙对这唯一的嫡子怎么疼都不为过,既想在出征前看到他完婚,好安心地去;又怕催急了内务府准备不全,委屈了他。
他犹豫不定,可叫下面的人跑断了腿。内务府赶命似的把东西做出来,样品交到乾清宫,又全部被打回来重做。四妃管着宫务,也只好跟着瞎忙活,做了不知多少无用功。
况且大清在本朝以前从来没有立过皇太子,太子成婚聘礼该送多少金银器物?该由哪个品级的官员主婚?太子妃进宫走神武门还是顺贞门,用什么仪仗,多少人送嫁?
这些问题看似细微,实际上个个都关系到太子的地位。于是朝堂上除了兵权之外,又多了一样可以争论的东西。
得,这下也不准备东西了,换打嘴仗吧。反正太子年纪不大,底下三阿哥四阿哥更小,随便拖。
太子妃大婚的仪式精确到每刻钟在做什么,凤冠的重量、凤尾的数目、朝珠的大小,都能被提到朝堂上讨论一番。而其他姬妾却没有这样的讲究,傍晚时分,一顶青色小轿,悄没声地就进了毓庆宫。前朝争来争去,太子妃得的只是面子,这些人却得了实实在在的里子。
没多久,绣瑜就听说造办处替毓庆宫打了精美绝伦的点翠首饰,又叫御膳房做了新巧的点心,又支了江南新进的绸缎做衣裳。
得了虚比浮名,丢了丈夫的心。绣瑜真是为太子妃叹息一声,如果是她的话,恨不得光着脚走进来都成。
一来二去,大军出征的准备工作都完成了,粮草齐备,三军待发。得,这下太子是彻底不急成婚了,且等着凯旋之后吧。
七月初二,康熙认命和硕裕亲王福全为抚远大将军,皇长子胤眩苯是寰髁Ρ鄙夏诿晒牛逯敝赴土植菰�
七月初六日,福全在神武门前跪受帅印,康熙赐福全御笔命裕亲王率师出征厄鲁特诗,希望他“遐荒安一体,归奏慰予情”。胤眩蛄⑷该蟹赡瘢瓿闪苏鍪氖σ鞘健O确娲缶婕纯卫肟陡氨苯�
然而七月十四日康熙率中路禁军开拔前两日,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皇太后突然病了。老人家怕坏了大军出征的气运,一直强撑着不肯说。直到绣瑜今儿来请安才发觉,赶紧叫人告诉康熙知道。请了太医来一诊断,五脏俱弱,还不是小的症候。
皇太后为人柔顺平和,自太皇太后去了,康熙跟这位嫡母感情越发深厚,得知消息匆忙赶来寿康宫,却见皇太后面色苍白地卧于床上,九儿陪在一边。
“哀家老了,不中用啊。皇帝去吧,别为哀家一个老婆子,耽误了大事。”
康熙听了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他于长辈上素来没什么缘分,如今只剩下一个嫡母,还不能在病榻前尽孝,脸上不由带出几分憾色。
皇太后见了,就拉了九儿在身边,虚弱地笑道:“去吧。有这些孩子们陪着哀家就够了。”
康熙就摸了摸九儿的头,嘱咐她代父尽孝,走到门边了突然又折转回来,吩咐梁九功:“皇额娘既喜欢孩子们,就叫五阿哥也留下,陪伴皇额娘。”
绣瑜正在永和宫帮胤禛检查带去的东西,一遍一遍地叮嘱苏培胜,闻言只微微一笑。第二天众妃登上城楼,目送大军远去,宜妃告病缺席。
乳母们抱着几个孩子,胤祚踮着脚张望,扯着绣瑜的衣裳喊:“额娘,看四哥。”
绣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胤禛换了骑马的装束,戴了头盔,披了玄甲,挂了宝剑。锁甲漆黑如墨,冠上红缨似血,端的英姿勃勃。
绣瑜刚穿来的时候,二十多年现代生活的种种经历还常常入梦。自从有了这些孩子,就越来越淡忘了。可今天看着胤禛打马前行,离开紫禁城。她不禁想起了自己十八岁的时候,拖着行李箱赶赴机场,站在安检线外向父母挥手告别的样子。
卧龙腾渊,雏凤清啼;乳虎啸谷,鹰隼试翼。红日初升,璞玉新琢;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第 76 章()
“终于能清净一会儿;永和宫得有四五年没这么安静过了。”
几个小的都因为四哥离开有些低落;早早回去各自歇下。绣瑜难得有了兴致;要踏着月光出去看昙花开花;结果宫女们去点个灯笼的功夫;就见她倚在榻上;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有如稚鸡啄米。
宫女叫醒了她,结果站在门边,夜风往身上一打;绣瑜就果断退回殿里,无耻地叫人把昙花剪下来拿进屋里观看。唉,老(懒)了;比起浪漫;她还是选择养生模式吧。
于是就叫宫女们备水,用积攒的玫瑰花瓣和着羊奶洗了个澡;传了个会推拿的宫女上来按摩一番。众人看她难得的兴致高昂;又哄着她拿新做的凤仙花汁子染了指甲;又拿了小厨房新作的水晶千层糕、羊奶果子冻上来请她品尝。
绣瑜脸上敷着自制珍珠面膜;十个手指上包着染指甲的棕叶;双脚放在圆木桶里泡着,枕边趴着猫;旁边竹月轻轻给她扇扇子,顺便拿银匙把一块晶莹剔透的果子冻喂到嘴里。
孩子去外地上学;相当于妈妈进美容院。
绣瑜终于深刻地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可惜她儿子现在是去外地打仗,否则她应该还能再享受一些。
“现在我突然盼着敏珠早些进门了。真安静啊,可以睡个好觉了。”她喃喃自语道。
结果第二天,天刚亮,早起的乌鸦在晨风中抖了抖翅膀,正要展翅而飞,突然它寄居的宫殿内发出一阵幼儿稚嫩的啼哭和拖长了声音的尖叫“啊——”。
绣瑜迅速从美梦中回归现实,猛地从床上翻身坐起,惊道:“这声音。。。。。。莫不是十四?”
竹月也吓了一跳,十四阿哥身子不好,性子更死倔;不管别人怎么逗他,都死活不理人,饿了渴了尿了都一声不出,过了周岁生日还是这样。绣瑜差点以为这孩子是哑巴,或者智力发育不全呢。
她赶紧带人往后面去,恰好撞见宫女打起帘子,九儿和瑚图玲阿先从房里钻出来,胤祥腿短个子矮被门槛绊了一跤,恰好一头撞在绣瑜怀里。三个孩子赶紧吐了吐舌头,规规矩矩站好:“给额娘请安。”
“你们又把弟弟怎么了?都说了十四不禁逗,没事少惹他。”绣瑜说着牵了胤祥进屋来,却见十四缩在乳母怀里,捂着耳朵哭得厉害。
绣瑜掰开他的手一瞧,却见左耳红得厉害,旁边吴嬷嬷手上拿着个红珊瑚一点金耳夹子,正是瑚图玲阿前天看上,从她妆匣里顺走的。
“我,我只是想给弟弟戴上,试试好不好看。。。。。。”瑚图玲阿辩解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盯着脚背不说话了。
绣瑜正想训训她这做事没轻没重的毛病,结果怀里的十四突然手脚乱蹬,哭着大喊:“讨厌姐姐,呜额娘——”
教训人的话一下子哽在喉咙里,绣瑜的身形晃了晃,扶着竹月的手难以置信地问:“他说什么?”
宫女们蹲下行礼,满脸喜色地贺道:“恭喜娘娘,十四阿哥叫您额娘呢。”
绣瑜赶紧从乳母怀里接过小十四,他挂着赤金镯子的小胳膊小腿,怎么看怎么喜欢,欢喜地揉了在怀里亲昵:“好孩子,额娘可算把你养住了。”
小十四刚生下来头两个月,弱得叫人心惊胆战。吃东西少不说,身子看着圆滚滚的,但不是像胤祚小时候那样自然的白胖圆润,而是全身浮肿,一按一个坑。
奶嬷嬷给他洗澡的时候稍稍用力,皮肤就泛起青紫的瘀痕,宫里上了年纪的嬷嬷看了都直摇头。直到出征前,康熙都没敢给他起名字,生怕养不活。
那神神道道的孙自芳还是有些本事的,十四给他用针灸、按摩和药浴的方法治了一年,越来越像个正常孩子。养到如今,皮肤脱了那层不详的灰暗,渐渐变得白嫩起来,五官更是像足了绣瑜,也是个漂亮俊俏的孩子了。
想那历史上的德妃,人到中年,前头几个孩子散的散,死的死;千辛万苦才得了这么一个乖巧的儿子,怎能不疼到心坎里去?
饶是绣瑜现在儿女绕膝,都忍不住抱着掉了好些眼泪。永和宫上下都得了赏钱,气氛欢快得有如过年一般。
连内务府往来回事的太监都得了赏赐。宜妃往寿康宫请安回来,扶了宫女翠儿的手慢悠悠地往御花园去,结果在长街转角的地方,遇到个十一二岁的小太监满脸喜色地过来,见了她赶紧打了个千儿,却从袖子里落出个精美的潞绸荷包来。
宜妃掌管宫禁,见了此物不由皱眉喝问:“哪来的?”
那小太监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翠儿喝道:“主子跟前还敢隐瞒?想挨板子吗?”
那小太监慌忙磕头道:“娘娘明察,奴才去永和宫送东西,这是德主子赏的。”
“混账!你当本宫好糊弄吗?”
宜妃宫里也是常有内务府的太监来回话的,赏银子赏荷包,都是统一赏给有头有脸的大太监,哪能一一分配?
自以为抓到把柄的宜妃勾起一抹冷笑:“是永和宫哪个宫女送的?”
见她误会,那小太监赶紧磕头招了个干净:“十四阿哥会叫额娘了,德主子高兴,永和宫人人都有赏;奴才去得巧,竹月姑姑就拿了一个赏给奴才,说是沾沾喜气。一同去的三个小太监人人都有,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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