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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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冬- 第1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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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儿,初九目中似有泪花,他看着唐令,嗤笑了声,道:“你多疑,狠毒,这辈子有兄弟么?有亲人么?我告诉你,三年前我在御花园中被毒蛇咬了,皇上本来可以静静地看着我这颗棋子死,可他动了不忍之心,给我将毒血吸了出来,他是皇上啊!这些年,他在成长,我也在成长,棠哥儿也在成长,我们是兄弟、是挚友,我们一起承担来自你的所有压迫和不安,直到今天,终于要将你这条蠹虫斩杀,哈哈哈,快哉!”

    “找死!”

    唐令怒喝了声,手上使劲儿,将长剑刺入初九心口,如此还不解气,反复抽。刺,直到看见男孩儿胸口血呼啦差,不动了,不骂了,这才停下。

    “哈哈哈!”唐令笑着,颓然地坐到龙椅上,他看着这满殿的尸体,死了的、疯了的、哭号的一种前所未有的疲累感涌上心头,他竟被那个毛孩子设计了!哈哈哈!被那个三岁登基的傀儡算计了!

    好手段,好心计!

    只不过他现在还想不通,狗皇帝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先让荣明海出征,后又秘密召黑鬼回来。

    为什么?

    唐令只感觉头痛欲裂,他使劲儿地揪着头发,使劲儿地想,究竟为什么,依照他对狗皇帝的了解,这小子看似做了一步,可实际已经算计到百步之外了。

    忽然,殿外似乎响起了喊杀之声,很远,但是迟早会杀进来。

    唐令身子一震,慌乱地左顾右看,瞧见地上倒着半壶酒,他愣了下,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旋开,将瓷瓶里的药汁倒入酒中。

    当做好这些事后,唐令一手拿着剑,另一手紧紧攥着酒壶,跌跌撞撞地朝偏殿走去。

    “老孙,你,你扶一下我。”

    唐令脚软,差点跌倒。他无奈一笑,倚在柱子上,等着孙公公过来扶住他。

    他仰头,深深地吸了口气,摇摇晃晃地走进偏殿,走向偏殿里的两个女人,他的爱人和情人。

    “楚楚,你来。”唐令再也没有力气,瘫软在地。他艰难地抬起胳膊,让那个穿着紫色纱裙的美人过来,笑的温柔:“我,我想抱抱你。”

    “督主!”

    楚楚奔过去,跪在地上,反抱住他。

    她轻抚着他的白发,他佝偻的背,还有他已经老了的面庞。

    “没事,没事,你还有我,有孙公公,没事的。”

    唐令点点头,莞尔一笑,他的手一直在发抖,轻轻地摸着楚楚的柔发,明艳动人的眼,还有那只小巧的耳朵,柔声道:“真是对不起啊,割了你的一只耳朵,把个美娇娘变成了恶罗刹。”

    “就是,数你最坏了。”

    楚楚早已泪流满面,她轻捶着男人的肩,像个小女人的那样。现在,她是楚楚,只是楚楚,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我知道的,你心里其实是有我的。”

    楚楚笑着哭,她凑上前去,轻吻着唐令的薄唇,柔情而缱绻,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会为你杀开一条血路,我会带你出去!”

    “我相信。”

    唐令将那半壶酒提起,他凑近了女人,含泪笑道:“可是我不愿像狗一样逃,你,你愿意陪我一起饮毒么?”

    楚楚什么话都没说,一把抢过唐令手中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大半。谁料那酒刚入喉,她就感觉头阵阵发晕,眼前也开始变得迷糊。

    这种毒,能与他一起喝,她甘之如饴!

    “真好,再喝点。”

    唐令环抱住楚楚,从她手中拿过酒壶,一点点喂她。他就要哄孩子那样,轻轻地晃着她,瞧见她两眼涣散了,昏昏沉沉了,男人凄然一笑,吻了吻女人,柔声道:

    “还记得有一种药叫忘忧水么?喝了它,你会忘记所有的事,你爱的、你恨的无忧无虑,所以叫忘忧。”

    “你,你给我喝了这个!”楚楚大惊,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她想要起身,却力不从心,只有看着眼睁睁看着这个深爱了一辈子的男人给她喂药。

    不能啊,怎么能忘了他。

    “好好活着,无忧无虑地活着。”

    唐令微笑着,轻吻了下楚楚的鼻尖,叮嘱着:“忘了大梁的一切,忘了唐令,全都忘了,以后嫁个老实的男人,生个孩子,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

    “我”

    楚楚艰难抬手,想要将手指伸入口中,将忘忧水抠出来。

    “睡吧。”

    唐令将楚楚的手抓起来,吻了吻,轻拍着她的肩膀,不知不觉间一滴泪,掉入了她的眼。

    “老孙,把她带出宫!”

    唐令闭眼,深呼吸了口气,待心绪平稳些后,缓缓睁开眼,他将昏迷的楚楚交到孙公公手里,沉声道:“这是我的最后一道命令,将她带走。”

    “督主!”

    孙公公早已泪流满面,跪在唐令身前,不住地磕头,哽咽不已:“老奴带您出宫吧,咱们再重头开始!”

    “不用了!”

    唐令微笑着,为孙公公轻轻拭去眼泪,道:“三十多年前,你将小七背出了宫,这二十多年,你又为我鞠躬尽瘁,对慕家,你做的已经够了。”

    说罢这话,唐令拄着剑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案桌跟前,盯着桌上的油灯台,冷笑了声,用剑将灯盏打翻。

    火顺着油,一点点蔓延开来。

    “带她走,这是命令,所有的一切我都算计好了。只有我死了,大约才会给慕家后人争取到一点喘息的机会。”

    是啊,远在宋国的慕七,还有玲珑,只要他们父女活着,那就还有希望。对慕家,他也只能做到这儿了。

    “哎!”

    孙公公咬牙答应,深深地看了眼那个高大的背影,良久良久,随后哭着抱起楚楚,拧身离去。

    大约,他真的累了。

    火慢慢变大,蹿到了房梁,好似要吞掉这殿里发生的一切罪恶。

    唐令将长剑扔到地上,缓缓转身,看着眼前这个样貌普通、早已泪流满面的小太监,粲然一笑,他双手背后,像过去那样,下巴微微抬起,傲然道:

    “走吧小婉,这里着火了,跟小叔去外面的台阶坐会儿,去等荣明海。”

一杯祸水() 
他曾说过;前路荆棘丛生;身后万丈深渊;没法回头;只能前进。

    身后的宫殿燃起了熊熊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宫娥在哭着尖叫;

    趁乱盗窃珍宝的太监在相互厮打;都想要那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

    已经乱了;根本分不清拿剑厮杀的卫军到底是谁的人马;

    都在忙,都在疯,都在笑;都在哭,所以谁都不愿意搭理清醒的人。

    沈晚冬站在大殿外的高台阶上,闭眼静立在原地;身后是炽热无比的大火;身前是清凉的夜风,耳边呼啸着欲望与疯狂;终究;那颗躁动又疲惫的心要停下来了。

    她睁眼;朝前看去。

    唐令此时坐在最高的台阶上;火光将他披散的白发映红;夜风将他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背影萧索又佝偻。

    原来,他真的老了。

    沈晚冬走过去,坐到了唐令身边。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牵住了他的手;那双仍颤抖着的大手。

    她将头枕在他的肩头,和他一起听火燃烧的声音,看天亮的全过程。

    这就是他的一生,让人敬畏、毒恨、唏嘘的一生。

    他拥有的太多,是帝王一般的存在;

    可他却又什么都没有,到头来只是一个孤苦的老人。

    “小婉,你说人能不能重活一遍?”

    唐令轻笑了声,将附在他手上的那只小手反握住,痴痴地看着远方的刀光剑影,道:

    “如果能重活,我绝不会将这小子抱上帝位;我一定会及早杀了荣黑鬼;我会给楚楚所有的柔情;我会”

    说到这儿,唐令忽然停下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似自嘲又似哀叹:“如果有来生,我大概会当令冬。”

    远处传来的厮杀声将夜的雾震散,成千上百的将士冲了进来,而在最前面的是个骑马的大将军,他穿着重甲,威风凛凛,额上绑了绣了荣字的大红护额,手上拿着把半人来高的长刀,刀上血迹斑斑,无不彰显着他的强硬,正是荣明海!

    “他来了。”

    唐令放开沈晚冬的手,轻拍了拍女人的手背,柔声道:“你该站起来等他。”

    “好。”

    沈晚冬踉跄着起身,黯然不已,他果然什么都为她考虑到了。

    转身看去,明海驾着马已经到了台阶下,他跳下马,将披风解下扔到一边,手执着长刀,一步步走上来。他下巴上的胡茬长了很多,鼻梁和眼皮上沾了很多血。

    正在此时,十来个蒙面黑衣武士从四面八方将明海团团包围住,明海薄唇轻抿住,弯腰,从脚边的一具尸体身上抽出刀,闷哼了声,拿着两把刀劈砍向那些黑衣武士。

    他是百战将军,会的是杀人的刀法,总是知道如何一刀毙命。

    不多时,台阶上又多了几具尸体

    余下的黑衣人见大势已去,连连后退,跪下给唐令磕了个头,持刀自刎。

    “老唐,好久不见了。”

    荣明海眉头深锁,目中没有任何春风得意,甚至有些许惋惜。他将两把刀掷到地上,赤手空拳地走上台阶。

    他只是看着唐令,看着已经被烧成断壁残垣的正殿,良久,忽然摇头一叹,想要说点什么,却没法说出口。

    天忽然飘起了蒙蒙细雨,打在正燃着的木炭上,发出呲呲声。

    荣明海深吸了口气,蓦然瞧见唐令身边站着的小太监,起初没在意,可很快就被这小太监吸引住,他身子稍稍前倾,疑惑道:“冬子,是不是你。”

    沈晚冬轻笑了声,点头,他一眼就能认出她。

    “你,没事吧。”

    荣明海疾走几步上去,大手按住女人的肩,上下仔细打量她,想轻摸一摸她的肚子,忽然看见自己手上全是血,叹了口气,终究没去摸,小声问:

    “孩子还好么?你怎么会易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吓到?”

    沈晚冬苦笑了声,仰头看着荣明海,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泪如雨下:“我看到了小叔的一生,明海,你的一生又会如何?”

    *

    十日后

    天阴沉沉的,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十来日的雨了。是要将大梁所有的血冲洗干净?是要迎接一个崭新的朝廷?还是要为谁哭泣?

    昔日喧闹拥挤的瓦市空无一人,城里到处都是披坚执锐的士兵,那原本泡在香味里的大梁这会儿只有潮湿的腥腐气,些许花瓣飘在水洼里,还未等惜花人拾起,就被抓乱党的酷吏踩踏成泥。

    是啊,变天了。

    叱咤风云二十余年的唐令一朝成为阶下囚;朝中宗亲重臣几乎被屠殆尽;皇宫被烧毁了一大半

    没有死,哪有生?

    没有权利的丧失跌落,哪里有病树前头万木春?

    大梁狱里空荡荡的,皇上下旨,将狱里所有刑徒全都迁出去,只关押唐令一人。

    皇上还下旨,在未查清唐贼全部罪孽前,不准任何人轻易动他。

    大约是下了很久的雨,牢里有些潮湿。

    沈晚冬今儿穿了身月白色的裙衫,还像做姑娘时那般将头发披散下,用金发带编成辫子,披在身前;耳上戴了对明月珰;轻扫娥眉,唇上抹了掺了冰片的浅粉口脂,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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