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老爷子明显有些纠结。
他私心里是不想应如约结婚后,就跟那些失去自我的家庭主妇一样,依附男人,每天除了家务就是男人和孩子。可也不想如约什么都不懂,在婚姻里跌跌撞撞,碰疼了才慢慢学会。
他沉默半晌,叹气:“景然是爷爷教了一辈子,最优秀的学生。无论是他的为人处世,学识,还是品性,都挑不出什么错来。你和他在一起,爷爷是放心的。你们婚后也是两个人住,日子还是要慢慢过,自己过。”
说着说着,也不知道到底在说服谁,他端起茶杯,茶水抿了一口又一口。
应老爷子在温景然走后,想了不少,晚饭时也心事重重。
之前心里期许着景然能跟如约在一起,好了他一桩心事。事到临头了,他又觉得像是被剜了心尖尖上的肉,分外不舍。
从温景然的家庭背景考虑到婚后整个温家的关系网,想着如约这样的性子,和温家人打起交道来定不会那么顺利。操心这又操心那,直操心得觉得这婚事也并没有他当初想象的那么合心合意。
要不是华姨点醒他,他此时恐怕已经钻了牛角尖也不自知。
可能有什么办法,他应荣臻,只有应如约这一脉至亲的孙女。
他得意,他骄傲,引她为荣。
只是他从未像捧掌上明珠般娇宠她,向来只会给她施压,以严厉的姿态教会她快速成长。
如今,这一束娇娇的海棠花,已压着枝头,向阳而开,也有了能代替他继续为她挡风遮雨的人。
透明的玻璃杯里,茶根泛着深绿的茶叶浮浮沉沉。
在夜色中尤显得年迈,渐渐苍老的人微微笑着,朝她摆摆手:“快去睡吧,等明天领他回来,好好陪我喝一盅。”
——
注定是辗转反侧的一夜。
应如约一夜没睡好,隔天一大早被比她还紧张的华姨叫醒时,睡眼惺忪,大脑当机到半天醒不过神来。
把她叫醒后,华姨又匆匆下楼去看刚下过的鸡汤馄饨。
在楼梯口,碰到正欲上楼的温景然,示意他:“赶紧再去催催,看样子昨晚没睡好。”
应如约抱着被子发了一会呆,直到手机闹钟的铃声响起,她揉着睡了一晚有些凌乱的头发,四处找拖鞋。
幸好,今天要穿的衣服在昨晚就已经准备好了,否则一大早就要从手忙脚乱开始。
等她换掉睡衣,门被轻轻敲了敲。
应如约以为是去而复返的华姨,背对着门,毫不避讳地调整着错扣的内衣胸扣。
温景然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她薄衫被手臂挽起,露出腰腹一大截白皙似玉的皮肤,她歪着头,正摸索着胸扣。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接过她指尖那精细的扣子,替她一一勾上。
他的手指微凉,接手时就惊得如约飞快转头,看到是他,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拉下衣服,红着脸支支吾吾地问:“你、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温景然转身看了眼被推开的门,挑眉看她,无声的反问:“我没敲门?”
应如约理亏,捂住脸,原本还有几分混沌困意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她抓起衣服几下蹿进浴室,只留下一句:“你去楼下等我。”
温景然在原地站了片刻,指尖仿佛还留有她皮肤细致的触感。
他敲门,手指关节扣在玻璃门上,清脆悦耳:“不需要我帮忙?”
浴室里的人,声音含糊:“不需要。”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温景然倚着门,眉宇间漫开几分不怀好意,低笑道:“华姨不放心,让我上来催催你。”
他的口吻里满满的勉为其难。
应如约刚穿好毛衣,被他故意逗弄,有些恼,去了牙刷挤上牙膏,电动牙刷震动的声音里,她嘟囔:“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保证自觉,不劳你监督。”
含着牙刷,鼓着脸,她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刚睡醒,一双眼睛格外的亮,像是含着水,在灯光下如有星辰点缀。
温景然抬手替她擦去唇角沾上的牙膏沫,低垂了眉眼和她对视:“没睡好?”
应如约点头,吐了漱口水后,拿洗脸巾掖了掖唇角:“睡不着,从绵羊数到大灰狼,都想把你叫醒陪我一起失眠了”
她掬了把水敷脸,脸上还流淌着水珠,她转身,看着他渐渐幽深的双眸,低声道:“翻来覆去,把初识到昨晚所有还能记得的回忆重新翻了一遍。”
她一顿,微勾起唇角,满眼的亮光都是他:“原来,你就站在我的时光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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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时光深处94
这句话;昨夜;凌晨;一直翻来覆去地出现在她的脑子里。
像高中互传纸条时才会写的“小情话”;她反复咀嚼着;直到此刻说出来;依旧抱了几分羞赫。
应如约十六岁遇见温景然。
那天是十年前的元旦;她拎着装了饺子的保温盒去医院给应老爷子送饺子,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年轻男人,在整理病历。
那是第一次;和温景然并不算正式认识的见面。
她那晚的狼狈,无措,孤独都被他尽收眼底。
仿佛也是从那天起;应如约和他的交集越来越多。
从受应老爷子的嘱托陪她逛书店买教科书和工具书;到渐渐熟悉后,温景然每次来应家吃饭;都会顺路接上放学的她一起回家;连带附赠的是当晚的作业检查和课文预习。
甚至;连第一次出入游戏厅;第一次打台球;都和他脱不了干系。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可以自然地坐在他自行车的后座;攥住他的衣角,等他带她穿过林荫树丛;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可以无所顾忌地和他交流自己的想法;谈天说地,再天马行空也不会被他嘲笑;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就藏了喜欢他的小秘密。
那段时间,她还曾因为发现自己喜欢他苦恼不已。甚至还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喜欢老男人即使那时候的温景然不过是比他大四岁的研究生。
再后来,如约父亲的猝死让她把所有旖旎的心思都收了起来。
葬礼那天,应如约披麻戴孝送父亲上山立碑,公墓的台阶很高,温景然搀扶着伤心过度的老爷子走在离她三级远的台阶上。
她仰头看他时,被阳光透过他指尖刺来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疼,泪流不止。
她突然就难过得不行,憋着眼泪直到山顶,他朝她伸出手来,修长的手指像白玉一样白皙。她从没见过哪个男人的手和他一样修长好看,连骨节都精致得像是打磨过。
他牵着她,把她拉到身边,在她父亲下葬时,把她揽进怀里,轻轻地用手指遮挡了她的眼睛。
她憋了一路的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落了下来,止也止不住。
高中毕业后,她去a大医科就读。
没有他的城市,空旷又陌生。
她每天都努力给自己找事情做,她的大学时光,忙碌到连胡思乱想的时间都没有。就连她自己,都以为她已经把温景然戒掉了。
但没有。
每年寒暑假,她都要回到s市,避无可避。
断断续续的来往,她习惯性的麻痹自己。这么多年,她一直觉得自己做的很好,可事实呢?在遇到事情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仍旧是他。
想依赖的人,也是他。
教授推荐的原版英文书,她翻遍了a市的大街小巷,连书影也没看到时,求助的人是他。
于是,一天后,她就收到了温家派人送到传达室的英文书。
有一年暑假回a市,慌忙赶车的途中被窃了包,证件和重要物品尽数遗失,她去报案去挂失后,第一个告诉的人也是他。
没有安慰,温景然问清了事发地点,以及她所能记住的所有细节后,挂了电话,三天后,他拿着她丢失的包出现在她的寝室楼下,带她去吃饭。
应如约曾在师姐的朋友圈里看过这样一句话“我喜欢那种经历了大风大浪,却还平静得像是下雨时踩湿了裤脚一样的人。那样的人,性格里有一种从容不迫的力量,也温柔,也不慌不忙”。
不知道出自哪里,可她看到的那一瞬间,想起的,就是温景然。
她被囚在深渊时,他没有耻笑也没有离开,而是在恰好的时候给她递了几块基石。牵着她从迷雾的丛林里一步步,撕开黑暗走进光明。
对于应如约而言,温景然就是那种有着从容不迫的力量,也温柔,也不慌不忙的人。
十六岁到二十六岁。
从她还懵懂无知到情窦初开,她人生里每个重要的阶段,他都陪伴着,从未缺席。
就连牵着她迈进民政局的人,也是他。
——
来得早,温景然和她是今天第一对办理结婚的人。
从登记信息,宣誓,跳过婚礼体检,直蹦拍照领证,每一个流程都格外顺利。
应如约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结婚证,被恭喜新婚时,她摩挲着纸页上烙下的钢印痕迹,迷茫得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这就结束了?”
她想象中的领证和现实完全不一样。
她求证的模样难得娇憨,温景然曲指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抽走占了她双手的结婚证,反手牵住她,反问:“你觉得缺了什么?”
他信步往外走,速度不疾不徐,正好让她能跟得上。
推开民政局的玻璃门,被云层遮挡了一个早上的太阳,终于破开厚重的枷锁,洒下阳光。透明的屋棚上,那阳光似洒落的金粉,落地生辉。
停在树荫下的白色路虎,被漏下来的阳光妆点,白色的车身透出润泽的质感。
温景然拉开门,等她上车。随即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全景天窗的遮阳板撤掉,露出没有遮挡的天空。
汽车启动后,车身微微抖动。
应如约本还沉浸在“领证就这样”的情绪里,耳边一静,她忽然开始紧张,从前女友到现任正宫的转变真是快到让人反应不及。
她舔了舔嘴唇,想说些什么。
民政局的占地范围不大,圈了一个不算大的院子做停车场。停车场正对着民政局的大门,车来人往,渐渐热闹起来。
她还在绞尽脑汁,温景然先她一步开口道:“刚成为温太太,就没有什么想说或者想做的?”
他拟定了目的地,正往导航上输入文字,指尖在屏幕上轻轻跃动着。良久没听到她回答,转头看去,只见刚才一本正经发呆的人现在红着脸,欲言又止地望着他:“人有点多。”
温景然循着她的目光看去。
没有多余的停车位,场内盘旋着想找空位停车的几辆车正绕着花坛,他来得早,占据的车位最明显,是以,这会有不少辆车的车主虎视眈眈的地想看他是否离开。
他饶有兴致地移开目光,不慌不忙地问她:“如果没有人,你想做什么?”
应如约舔了舔嘴唇,眼神直勾勾地盯住他的嘴唇,像他每一次想亲她时一样,吞咽着,目露渴望。
她想亲他,碾着他的嘴唇,去含/吮,去吸/咬。
还想捏他的耳垂,咬他的喉结,想听他难以自抑渐渐沉重的呼吸声。
她喜欢那种声音,比听他低沉了声音故意要诱/惑她勾/引她时更要喜欢。
只是这种念头,在接触到挡风玻璃外,一双双探视�